第3章

 


隻是他玩世不恭,我心懷鬼胎,我們都不是什麼好人,對彼此的真心少得可憐。


他在我心中完全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尤其是於夫人表示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之後,我更沒有和他周旋的耐心了。


 


我也沒有解釋的打算,隻是站在原地,依舊是冷漠而平靜地看著他。


 


董凌舟卻好像冷靜了下來。


 


「念念。」他說,「和我回去,補上婚禮,這次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他說的話太過荒謬,我甚至忍不住輕笑出聲。


 


這樣的人,如果不是因為於夫人,我看都不會多看他一眼。


 


連一句回復都欠奉,我對季聞朝說:「走吧。」


 


「瞿佳念!」董凌舟額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快步衝到我面前,「你怎麼能這麼對我!我發了那麼多張邀請函,你知道結婚當天新娘缺席讓我成為多大的笑柄嗎?

!但我不和你計較,隻要你回到我身邊,我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雙眼猩紅,情緒激動,卻在衝到我面前的前一刻,被季聞朝攔住了。


 


季聞朝一直沒說話。


 


但此時他那雙湛藍的眼睛溫度極低,語氣嚴厲:「對一位女士大吼大叫,這位先生,你真的很失禮。」


 


「你又算個什麼東西?她新找的下家?」董凌舟口不擇言,「你知道我們在一起多久了嗎?你知道她在我面前是什麼樣子嗎?你知道我睡了她多少——」


 


話音未落,季聞朝一拳砸了過去。


 


加蘭特·卡西多從小在國外長大,性格溫和真誠,一直都是一個彬彬有禮的紳士。


 


但他同時也喜歡健身,比董凌舟這種身虛體弱的紈绔不知道強壯多少。


 


所以這是一場單方面的毆打。


 


我從沒見過季聞朝這樣生氣的模樣。


 


如果我不攔著他,我毫不懷疑他想把董凌舟打S。


 


「哥哥,」我搖了搖頭,「算了。」


 


季聞朝這才停下拳頭。


 


我看著被揍得趴在地上半晌才爬起來的董凌舟,面無表情地說:「你和別的女人擁吻的視頻在熱搜上掛了兩天,那時距離我們的婚禮隻有三天。和你這樣的人結婚,才會讓我成為笑柄。」


 


隻是從前我不在乎。


 


隻要能成為於熹的女兒,成為笑柄又怎麼樣。


 


「你還在乎我對不對,你果然是因為林茉才離開我……」董凌舟的眼睛驟然一亮,「念念,我已經和她劃清界限了,我再也不會……」


 


浪子回頭金不換。


 


那是女人安慰自己的謊言。


 


「我不愛你。」我打斷了他的施法,「我也不在乎你,我不想和你結婚,以後也不想和你扯上任何關系。你在外面找多少女人都和我沒關系。」


 


「你不愛我?你不想和我結婚……」他愣在原地,質問的聲音越來越大,「不可能!我不相信!這才過了多久,你說變心就變心?瞿佳念,難道你以前都是……」


 


他說不下去了。


 


細微的、錯雜的破綻,偽裝的真心,偶爾露出的冷漠,樁樁件件,比起寬容大度的愛,更像是不在乎。


 


他的身體搖搖欲墜,臉色逐漸變得慘白,如遭雷擊。


 


他終於意識到我是在「表演」。


 


失魂落魄的董凌舟怔怔抬眼:「為什麼?」


 


我沒有回答。


 


(08)


 


回家路上,我和季聞朝都沒說話。


 


隻是臨近家門口,我聽見他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


 


他說:「那是你以前的未婚夫?」


 


我點頭:「是。」


 


他又說:「如果不喜歡他,為什麼要勉強自己和那種人在一起?」


 


我不說話了。


 


季聞朝問:「和你那句『我想和你成為一家人』有關系,是嗎?」


 


他實在是很聰明、很敏銳。


 


他對我也很好,完全把我當成他的親妹妹。


 


可此時此刻,我的思緒無比清晰,我近乎冷酷地剖析他此刻復雜的心理活動。


 


幾分憐惜,幾分不解,能否被我利用。


 


為了達到目的,我可以不擇手段。


 


哪怕需要我傷害任何人。


 


於是我抬起眼,

眼中迅速蓄滿了淚水,我想說我很害怕,想問你會不會這樣傷害我,想說你願不願意保護我。


 


可季聞朝下一刻就輕輕擁抱了我。


 


他安撫性地拍了拍我的頭:「佳念,我們本來就是一家人,我可以永遠是你的哥哥。」


 


「加利奧可以永遠是你的爸爸。」


 


「於夫人當然也永遠是你的媽媽。」


 


「或許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但我向你保證,你去問他們誰這個問題,他們都會給予你同樣的回答。」


 


這是屬於家人的擁抱。


 


卻將我編織的劇本和臺詞撕得粉碎。


 


眼淚落了下來。


 


這一次並非出自表演。


 


(09)


 


和董凌舟的再次見面是在警局。


 


他以「被當街毆打」的理由報警了。


 


我們坐在傳喚室裡,

他的表情怪異,似乎帶著幾分嘲諷。


 


季聞朝被帶去審訊的時候很平靜,他還安慰我別擔心。


 


打人的時候他就想過後果,更何況董凌舟的傷情鑑定已經出來,隻是輕微傷,最多是罰款加拘留。


 


房間隻剩我和董凌舟。


 


「瞿佳念,」董凌舟說,「我回去後想了很久,你和我在一起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微微皺眉。


 


「我後來終於意識到……你是因為我媽啊。」他好像想到什麼好笑的事情,肩膀都顫抖起來,「你就這麼缺愛?是不是見到我媽的長相就走不動道了——」


 


我的指尖變得僵硬。


 


董凌舟卻還在語氣輕松地闡述著:「你藏得還真夠深,當初我特意查過,你是個孤兒,沒被收養過,家庭背景很幹淨,

結果都是假的。」


 


「你就是個J女的小孩,她都不要你了,你居然還惦記著你那個千人騎萬人睡的媽,於熹要是知道你把她當那種人的替身,會不會從此看都不想看見你?」


 


我的耳朵響起劇烈的嗡鳴,董凌舟還在喋喋不休。


 


「不過,隻要你和我道歉,和我回去結婚,這些事情我都可以爛在心裡。」


 


「念念,那些過去我們都不要記得了,我也不計較你欺騙我的事,隻要你以後一心一意對我,我向你保證……」


 


(10)


 


我討厭夏天。


 


因為悶熱而潮湿,惡心的味道壓抑在陰暗的房屋裡,久久不散。


 


我盯著頭頂旋轉的風鈴,那是媽媽給我做的。


 


她說風鈴掛著的時候,就是媽媽和念念做遊戲,念念要躲起來,

不要讓別人發現。


 


我數著門口的鞋子。


 


一雙是媽媽的。


 


一雙是爸爸的。


 


一雙精致的男士皮鞋,是來討債的男人。


 


一雙粗糙的男士涼鞋,是沒見過的男人。


 


他們鑽進媽媽那個小小的房間裡。


 


貪婪地吮吸媽媽的痛苦,蠶食媽媽的骨血。


 


爸爸滿臉討好地送走兩個滿臉餍足的男人,他說:「王哥,我的賭債再寬限幾日,這婆娘送去你那都行。」


 


我蜷縮在陽臺的櫃子裡,等著這一次捉迷藏遊戲結束。


 


等著媽媽溫柔地摸我的頭發,誇我寶寶真棒,這次又沒讓人發現。


 


可是那天風鈴被人扯碎了。


 


我被發現了。


 


健碩的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逐漸變得意味不明。


 


他問旁邊點頭哈腰的爸爸:「這是你女兒?

長得和她媽一樣,挺漂亮。」


 


爸爸猛地一怔,嘴巴張了張,最後別過眼不看我:「是,她隨她娘——」


 


媽媽的房門咯吱一下開了。


 


她平靜地說:「她不是。」


 


她的腳在發抖,披頭散發,身上的衣服也不齊整,可她看上去還是那麼溫柔。


 


「她不是我的女兒。」


 


媽媽沒有看我:「應該是隔壁鄰居家的小孩吧,快回家吧。」


 


男人笑了,意味深長:「小孩,你說,她是你媽媽嗎?」


 


媽媽說:「我不是她媽媽。」


 


男人卻好像暴戾了起來:「和你說話了嗎!我問這個小姑娘!你特麼插什麼嘴!」


 


他抽了媽媽一巴掌。


 


媽媽被扇倒在地,我終於忍不住,哭著跑過去扶她。


 


她卻把我的手擋開:「我不是她媽媽!

我不認識她!你到底是誰家的孩子!你走啊!你現在就回家!」


 


啪!


 


又是一巴掌。


 


那男人好像找到什麼樂趣,一邊踢打著媽媽一邊罵她:「我問你!她是不是你女兒!是不是!」


 


「她不是!」


 


她是那麼倔強。


 


她趴在地上,鮮血像是盛開在她身邊的花。


 


「她不是!」


 


男人咬牙:「我看上她是她的福氣!今晚就讓你們母女倆一起伺候我!」


 


爸爸早已嚇得涕泗橫流:「王哥,別打了,別打了,她是我的女兒,我給你看戶口本!」


 


他爬著去客廳裡翻找,終於找到了一個本子。


 


可是媽媽卻忽然一把搶過了那個本子,她抽出其中一頁,一下,兩下,三下,她把它撕得粉碎。


 


滿天紙屑,

像落下的大雪。


 


「我說了她不是我的女兒!」


 


「她沒有我這樣的媽媽!」


 


「她不是我女兒!」


 


媽媽的嗓音近乎嘶啞,語氣還是那樣堅定。


 


她半跪在客廳,即將被男人拖拽住腳踝的時候,她抽出了沙發下的一把刀。


 


隨後她看著我笑了笑。


 


大拇指和食指並攏,搖了搖。


 


那是媽媽在搖風鈴。


 


她要和我玩捉迷藏遊戲了。


 


我很聽話,跌跌撞撞地跑出家門。


 


這個地方起了一場大火。


 


火苗交織著,舞動著,燃燒著,蔓延著。


 


我的媽媽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魔術師。


 


因為黑暗的小屋也被她裝點成了光明宮殿。


 


後來我被警察姐姐找到了。


 


她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

小聲問身後的同事:「這孩子說她是屋主的女兒,你查到落戶記錄沒有?」


 


「沒有。」她的搭檔也小聲說,「這個城中村很多人的戶口本都隻有紙質檔,沒有電子檔,屋子裡找到的殘缺戶口本沒有她這一頁。」


 


「大概是被遺棄的孤兒,屋主收留了她,想養她當女兒吧。」警察姐姐嘆氣,「這孩子也隻能送去福利院了。」


 


我後來問:「姐姐,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東西可以證明我是媽媽的女兒?」


 


「戶口本啊。」姐姐也笑著說,「落戶的方式有很多種,等你以後就知道啦。」


 


我想到那頁被媽媽撕得粉碎的紙。


 


我似懂非懂:「媽媽給我下了一場大雪。」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知道瞿瑤是我的媽媽。


 


再也沒有東西可以證明我是瞿瑤的女兒。


 


我的媽媽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魔術師。


 


她為我的世界下了一場雪。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淨。


 


(11)


 


成年後我終於知道。


 


落戶的方式有很多種,可是怎麼讓沒有血緣關系的兩個人成為家人。


 


隻有婚姻。


 


我有時候在想,媽媽是不是不想認我了。


 


她在時總說念念要是投胎進好人家就好了,她說媽媽是念念的汙點,她跟我玩了一場永遠不會被找到的捉迷藏。


 


我和她之間唯一能證明的那頁紙已經化為灰燼。


 


她不想認我。


 


她不要我了。


 


所以這麼多年,這麼多年,她一次都沒有進過我的夢。


 


我隻能在褪色斑駁的回憶裡,在於夫人的一舉一動裡,回憶她曾經的模樣。


 


董凌舟說得對,如果被於夫人知道了,

她一定再也不會想見到我。


 


我居然還想故技重施,把這一套用在季聞朝身上。


 


耳邊不斷響起刺耳的聲音。


 


一會是「她不要你了」,一會是「她不會想再看見你」,一會是「她不是我女兒」,一會是叮鈴鈴的風鈴聲。


 


世界在眼前顛倒,破碎,模糊的色塊在重組,董凌舟的嘴唇一張一合翕動著,可我什麼也聽不清。


 


直到外面傳來喧鬧聲。


 


好像有人闖了進來。


 


啪!


 


有人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董凌舟臉上。


 


「畜牲!」


 


我印象中的於夫人養尊處優,高貴優雅,動怒時也不會大喊大叫。她刻薄又蠻橫,可她從來不會讓自己陷入狼狽的境地。


 


現在的她衣衫凌亂,頭發也散了幾根,臉上帶著磅礴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