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昨日揍了東市街上亂咬人的大黑狗,今日拔了亂打人的菜販劉的蘿卜秧,初時父親還擔心我一個小女兒整日街頭巷尾地鬧騰或是惹上麻煩被人欺負,待一日日發現我跟著長兄的武師傅學了點拳腳功夫,別的或許談不上,逃跑開溜卻十分了得,遂也就漸漸放下心來,隻一心盼望著四周街坊千萬別認出這剽悍的小丫頭是齊家幺女齊音就好。


天有不測風雲,那日我穿著母親親手縫制的鵝黃色對襟小裙,輕柔的飄帶隨風搖曳,我雖覺得好看卻也嫌礙事,但溜出府後依舊十分小心不敢弄髒了裙角衣衫,怕母親見了要傷心。可偏偏不巧,那日我攜四五個千福幫成員還未來得及走到東市,就在東市旁的順義巷上碰到了一個不知打哪家冒出來的潑皮無賴,帶著一個小廝,扯著一個姑娘的衣襟動手動腳,那姑娘嚇得不敢喊不敢動,隻是哭得梨花帶雨。


光天化日天子腳下,欺辱民女?我腦子裡瞬間想起了無數江湖話本子裡英雄救美的場景。


可惜,我忘了自己不過四尺高的小丫頭,更忘了天子腳下敢欺辱民女的一般都不是善茬。


「放開那個姑娘!」我大聲高喊,氣勢如虹,但聲音卻顯得有些稚嫩。


瑕不掩瑜吧,我當時這麼安慰自己。


「哪來的小丫頭,管什麼闲事。」那流裡流氣的無賴頓時停住了手,打眼看過來時,眼睛突然眯了眯,「小雖小了些,倒是個十足十的美人坯子。」


我吞了吞口水心下不覺有些畏懼,看著那個高我許多的無賴帶著同樣高我許多的小廝撇開了那個姑娘,一步步向我走來。


算了,好漢不吃眼前虧,那姑娘都跑遠了,我還是溜了吧。我用眼神打了個暗示給周圍的同伴,打算施展腳下功夫走為上計。


然而,我還沒能跑兩步就踩到袖子上垂下的飄帶狠狠摔了個嘴啃泥,春衫料薄,膝上手心頓時擦破一層皮,滲出星星點點的血,我顧不得疼爬起來就想接著跑,胳膊卻被鉗住了。


「跑得倒快。

」那無賴捏著我的胳膊,上下打量著我,眼中不懷好意,「看著柔柔弱弱嫩得掐得出水,倒是很能忍得了疼。」


「放開本幫主。」我努力回想武師傅教的本事抬腿就往上踢,那無賴的鼻子頓時見了紅。


「奶奶的,想S!」話音之下那無賴手上施力,我疼得渾身直抖,還是硬撐著不掉眼淚怒視著他,那無賴惡狠狠地罵,「京城上下沒幾個敢惹老子,我韓大爺倒想瞧瞧,你個丫頭有幾個膽子敢……」


他話還沒說完,突然就被一腳踢出了老遠,我摔倒在地,呆愣地看著不知何處冒出來的一個青衣少年,身手極其利索狠厲地將那無賴連帶著那個小廝打得鼻青臉腫,踉跄而逃。


天降神兵?我激動地爬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塵土,一瘸一拐地跑到少年身旁興奮得眼神晶晶亮。可那個身形瘦削的少年任我左右追問,卻是木訥地看著我,隻說是流浪的家奴,沒有名字,路過而已,時不時摸摸後腦勺,

眼神往我身後飄忽。


我轉頭看過去,身後卻是空無一人的順義巷。


我拔下頭上的東珠小釵,褪下腕上的翡翠環,拿下脖子上掛的平安鎖,一股腦兒全塞在了那個呆呆的少年手中,「你沒有家,這些給你換銀子住客棧,你加入千福幫好不好,以後我給你銀子,許多許多的銀子哦。」


少年眼神飄忽,搖搖頭。


「那我給你買吃的?城南紀家小鋪的糖葫蘆又圓又大,西市肖婆婆的桂花糕兒軟糯香甜,還有回坊齋的醬雞翅入口即化,好不好?」


少年眼神飄忽,搖搖頭。


「那衣服呢?你的衣服剛剛打得都皺了,延福布莊的流雲風青可好看了,我長兄就穿那個,他的武藝和你一樣好……嗯,還是要多好一點點,我給你買怎麼樣?」


少年眼神飄忽,搖搖頭。


我有些喪氣,怎麼和話本子裡說的豪氣英雄不一樣,「你真的不想加入千福幫嗎?你那麼好的身手,不想行俠仗義劫富濟貧嗎?

一直做一個默默無聞的無主家奴嗎?委委屈屈過一輩子嗎?沒想過更高的志向嗎?」


那少年被我反問得有些懵,懵過之後眼神又開始飄忽起來,良久之後終於點了點頭訥訥地說,「好。」。


「真的!」我激動地望著呆頭呆腦的少年,「那,那你以後就叫齊奴兒吧。」


雖本是家奴出生,但是跟了我齊家的姓,日後必定出人頭地揚名立萬的。


之後我若再溜出府去,總會帶著齊奴兒,他整日呆呆的不愛說話卻極會打架的再招惹了什麼地痞流氓無賴,我就不用腳下生風逃之夭夭了。府裡府外我越發招搖而嬌縱,最後滿京城上下都知道,齊家那個小女兒長得雖好卻實在不好惹,實實在在讓我家父親頭疼了許久。當然齊奴兒跟著我之後吃穿倒是不愁,雖然如今看來,那些飛奔鬧騰在京城大街小巷的日子裡實在算不算更高的志向。


直到齊家蒙難,我便再也未沒見過他。


我收回思緒,

今時今日我突然明白了那日齊奴兒為何眼神總是飄忽不定,誠然那天皇上也是在順義巷的,隻是沒有明面上出現罷了,齊奴兒為僕,做決定自然要看主子的眼色行事。我說皇上怎麼會知道我編排寧王的小曲兒呢,定是齊奴兒學給他的。齊奴兒已經是皇上的人卻謊稱無主家奴,皇上把齊奴兒放到我身邊為了什麼?為了我在城樓上打了他,為了與太子奪嫡,所以要利用我監視齊家人算計太子嗎?


我頓時一陣心寒。


「朕可沒有那麼小人。」皇上看著我低頭深思面色沉鬱,起身敲了一下我的額頭,我捂住額頭心中暗恨,怎麼回事,怎麼每回心思都能被他看透。


「怎麼沒有小人,你就是因為二哥哥娶了韓家嫂嫂,還因為我在城樓上打了你,你才故意讓齊奴兒扯謊,我那時可才十歲……」


皇上眸眼深深地望著我,我猛然停住了話頭。


我才十歲?


景德十二年春,我十歲,彼時二哥尚未對韓家嫡女韓江月一見傾心,

韓齊兩家也沒有什麼深交,那是在數月之後的冬日,二哥無意間看到雪中一襲紅色凫靨裘的韓家女,驚豔絕色恍惚從詩中走來,而韓江月也傾慕齊遠才名已久,門當戶對又彼此愛慕,兩家數日之後便定下了婚約迎娶新娘。而我遇見喬奴兒的初春,那時候朝中依然風平浪靜,太子依然是太子,寧王依舊是寧王,沒有你S我活的勾心鬥角也沒有針鋒相對的朝中傾軋,那時候按照太後的說法,先皇依舊隻是期盼著寧王可以安寧順遂地富貴一生罷了。


而我自以為城牆之上的初遇,更是遠在一年半之後長姐的及笄禮之日,而其實對皇上來說,那日也並不是與我的初遇。


我怔怔地望著皇上,感覺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麼。


「可想明白了?」皇上戲謔地看著我埋頭深思,手上轉著珠子看得頗有趣味。


好像有點兒明白,又好像不太明白。


難道皇上那時真的是無意中撞見了我瞎逞英雄反被人欺辱,

他一時好心才讓齊奴兒出手相助?然後又一時好心讓齊奴兒答應入了我千福幫?然後一而再再而三的一時好心讓齊奴兒陪我滿京城地胡鬧?而我不識好人心冒冒失失地,還在城牆上打了他,太子黨同寧王黨鬥得如火如荼,我更是在街頭巷尾不遺餘力地渾說編排他,他依舊忍得下氣讓齊奴兒在我出府之後護我周全嗎?


他為了什麼呢?我突然覺得,或許從一開始,我便看錯了寧王。


隻因為當時齊家與韓家姻親之下羈絆已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心裡偏向齊家自然也就向著韓家,因著二嫂嫂才貌雙全,就自然而然地選擇忽略韓家嫡長子韓江黎是一個在尾巷裡輕薄民女的無賴,因著長姐太子妃身份尊貴人人敬重,就自然而然地選擇原諒太子軟弱無能東宮佳麗成群。


於我而言,韓家見太子登基無望舉而謀逆以至滿門抄斬,齊家因為從前構陷寧王也盡數流放,我以罪女身份入宮,同皇上的確隔著舊恨家仇,

可細細想來,這些冤仇本是我齊家對他不起,他也確實該氣該惱該怒,可他依舊封我為才人,並未讓我為奴為婢,讓我居於永安宮,雖然看上去偏遠冷清,卻實在是個遠離後宮諸多紛擾之地,若以我素來嬌慣的性子,住在妃嫔之中隻怕又是一番雞飛狗跳難以收拾。


細細想來,他對我,實在是認識得十分清楚明白,也安排得十分妥帖周全。


如此了解我脾性,又怎會是初初城牆那一面會有的?如此妥帖的安排,又怎麼會是因為記恨我才實施的報復?


太後說,皇上喜歡上了一個本不該喜歡的姑娘。


初時我以為,或許是在入宮的一兩年之後,在我誕下珏兒之後,長久的相處中他憐我身世,又摻雜著珏兒的情分,久而久之才積聚出一絲情意來。


而今看來,或許,或許他的心思起得更早些,心中的情意也更深些。


我突然感到莫名的局促,不會吧,若真以他初見我之時算起,我那時才十歲啊,

他,也不過才十二歲啊……


「皇上,你,你不會覺得我那時太小嗎?」我紅著臉望著皇上,心跳得極快。


皇上沒想到我思前想後了這麼久,一時瞅瞅齊奴兒一時看看他,最後竟然含羞帶怯地問出了這麼個問題,千年不改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也禁不住地動山搖了一下。


「朕說過那時就喜歡你嗎,不過覺得有趣罷了。」皇上瞥開臉,耳尖微紅。


沒有?我一時愣住,臉上愈發紅透,丟人,丟人啊,誰會喜歡十歲的小丫頭啊。


「是兩三個月之後,才喜歡的。」皇上踱步到齊奴兒面前,示意頭快埋進地裡的齊奴兒起身,皇上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隻是語氣聽上去略顯沙啞,「你很不同,皎若太陽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飛揚而率性,天不怕地不怕,不似皇家人不苟訾,不苟笑。」


我的臉真是又紅又燙,那可不還是十歲嗎?


「行了,朕就是在你十歲的時候就動了心,

你就偷著得意吧,別整日說心裡潑了辣椒水似的惹朕心煩。」皇上示意齊奴兒退下,齊奴兒退得飛快,頗有我當年之風,皇上轉身看我,眸中灼灼,似有幾分惱意幾分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