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想來太後和各宮娘娘已經習慣了咱們娘娘沒規沒……嗯,跳脫不羈的個性?」蓮蕊覷著我的臉色重新擇了個詞。


我想了想,大體回顧了下過往的人生,深以為然,「應該是對本宮絕望了,破罐子破摔,就如昔日我的阿爹和娘親一般。」


「娘娘切不可如此妄自菲薄,哪兒有破罐子一說。」翠心把烘好的暖爐放在我的手邊,「皇上疼娘娘,後宮諸人自然和皇上同心同德。」


「騙人。」我嘟囔著,先前承元止待我好時,惠妃還不是暗地裡想送我上西天,我才不信同心同德的話呢。


「娘娘,皇上登基已六年了,大勢已成,大道已穩。」翠心見我靠著暖爐一臉的不相信,繼續解釋道,「皇上待娘娘不同,六宮一望皆知,如今太後含飴弄孫,都不再為難娘娘,娘娘性子飛揚,病了許久肯定憋悶,如今身體康健偶爾恣意些,無人敢說二話,更沒人敢生出李寶林當日那樣糊塗心思。」


六年,

原來我已經入宮六年了,如若新春過去,便就是第七年了,前朝後宮完完全全地握在皇上手中,朝中大臣或許依舊有忠佞之分,但是已經再無樹大根深功高震主的權臣,想起昔日太子寧王之爭,恍如隔世。


「而且有伽義總兵在,娘娘不會有事。」翠心十分安心地遞給我晾好的參茶。


我確實沒有事,但皇上那裡卻出事了。


皇權再高,皇威再盛,也總有不怕S的人試圖挑戰,皇上遇刺的消息傳到宮裡時,我手一抖,茶杯碎了一地,報信的小太監忙忙接著說,所幸皇上無礙,楊奉常為皇上擋了一劍,我的心才猛然落了回去,楊奉常乃是曾與我二哥齊名的楊家二郎楊軒,似乎是去年才升的奉常,想起他也曾與我二哥交好被我父親賞識,而且二姐也已嫁給楊家三郎楊希,楊家同我齊家也算是一家人了,希望他此次受傷也莫要出事才好。


後宮不復往日的安和平靜,據說此次暗S能夠近身,

乃是內外勾結所致,似乎還有後宮中人牽涉其中。太後懿旨傳遍六宮,各宮即日起嚴守宮規,若țū₇有行為不矩的宮人一律嚴懲,同時更有衛尉司的人嚴查往來信件,問詢宮人,先是鄭美人被下了暴室,後有姜充容被禁足宮中,各宮一時風聲鶴唳。


我不禁思索著翠心先前說的話,大勢已成大道已穩,說什麼沒人敢動歪心思對付我,為何倒是直接動到皇上頭上了,這是打算擒賊先擒王嗎?我凍著鼻子在長禧宮院裡看著風吹起光禿禿的花枝搖搖晃晃,不知承元止此時還好嗎,他心裡會怕嗎?伽義應該跟著他身邊的,伽義在,肯定不會有人能近他的身。寒冬的風越吹越大,我躲進屋內,覺得腹中空蕩蕩的難受,捏起糕點一塊一塊往嘴裡塞,卻如何都掩不住腹中的空蕩,皇上何時能回宮呢,好想他啊。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宮裡謠言漸起,說是此次刺S,乃是蓟王一手謀劃的,西南大旱,

蓟州地處西南,據說蓟王還在王府裡說天子無德才惹天怒,導致西南大旱,謠言甚囂塵上,我真是越聽越心驚,可是縱使心中忐忑,腦中還殘存一絲清明,不可能是蓟王的啊,縱使是傻子也不該在水深火熱時自己還拼命往火上澆油,恨不得自己S得透透的?況且蓟王六年蟄伏不動,單等到皇上坐穩龍椅自家突逢天災的時候捅皇上一刀?蓟王性格庸懦,根本不是什麼狠厲野心之輩,這種狂妄悖逆之話若說的是昔日皇後母家韓家人倒還算可信。蓟王平生最愛美人,整天就想著可以用哪幾種姿勢臥倒溫柔鄉,導致當年太子府諸事都是我長姐全權打理,所以昔日先皇將韓家一朝屠盡,斷定蓟王日後絕無翻身可能,也無翻身的想法,才把他貶為蓟王遠遠地遷往蓟州,保得一家性命,如今西南大旱缺的是雨水又不是美人,難道蓟王安安穩穩過了六年突然就不想活了?


我緊緊攥住衣袖,不會的,不會是蓟王的。


可之後衛尉司的人卻查明,那名刺客的確是來自蓟州,亦是蓟王門下,蓟王謀逆行刺的罪名幾乎已定,就差皇上回京最終點頭曉諭天下了。西南大旱,皇上仁德,縱使隆冬也親去太廟求雨,而蓟王卻狼子野心,口吐妄言還行刺皇上,致使奉常楊軒被刺重傷,其父楊司空聲淚俱下寫下聲討蓟王悖逆的檄文,甚至不顧年邁想要親自前往蓟州收繳逆賊,愛子之心人人聞之動容。


蓮蕊翠心這幾日都不敢同我多說什麼。


「娘娘,一切等皇上回來再做打算啊。」翠心小心翼翼地勸慰我。


「是啊,如今這種狀況,娘娘千萬不要衝動行事。」蓮蕊連連點頭,看我臉色蒼白,將暖爐朝我推了推。


可我雙手冰涼,怎麼烘都烘不暖,心中莫名生出人生竟然如此荒誕滑稽的感覺。


我們齊家統共三個女兒,家族蒙難,幾番沉浮,命運交錯,最終雖一個身在蓟王府,一個嫁作楊家婦,一個入了皇家門,

卻都不是最初的心意願望。起碼各自安好,還能平穩度過餘生,可如今卻是要刀劍相向了嗎?蓟王如若坐實謀反,長姐如何能獨善其身,而她兩個妹妹的夫家便是她最後的索命符。


我渾身顫慄,頭疼得厲害,可關於長姐齊嫣那些久遠的記憶卻一遍遍在我腦海中翻湧浮現,揮之不去。


「這是小阿音給阿姐撲的蜻蜓?」一身華服卻小心捏著蜻蜓翅膀的少女驚奇地看著總角女孩,刮了刮女孩的帶汗的鼻間,眉眼帶笑,「謝謝我家小妹。」


「小阿音不乖哦,再弄散了發辮,阿姐可不管了。」容顏傾城的少女手指靈巧地攏起小女孩柔軟的頭發,輕輕扎上了一朵小絨花,眼裡是暖融融的溫柔,「我家小妹真好看。」


「小阿音,不急,雞翅膀放在盤子裡就不會飛了。」笑靨如花的女子夾起一隻雞翅膀放在女孩碗中,忍不住逗起嘴巴鼓鼓的女孩,「就是飛走了,阿姐也給小阿音抓回來,隻要阿姐在,

小阿音的雞翅膀就在。」


「小阿音,是不是又偷偷拿了大哥的刀劍玩去了?」女子掀起被角小聲問著躲在被子中的小女孩兒,外面大哥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被子中身形一抖,女子立馬蓋住了那個被角,略帶慌張地掩飾,「大哥,阿音不在房中!」


「小阿音給大姐看看,是不是被繡花針戳疼了?」一身家常錦服的年輕女子輕輕給女孩的手指擦著藥,看著委屈巴巴的小女孩兒眼神無奈而寵愛,「小阿音不喜歡繡花便算了,以後小阿音孩兒的衣物都由姐姐繡好了。」


「小阿音,困了麼?」女子手捧書卷,無奈地看著在自己身旁背書背到打瞌睡的女孩,緩緩抽走女孩手中的書任由女孩兒趴在自己腿上漸漸入睡,女孩兒迷迷糊糊間聽到一聲似有似無的輕嘆,「小阿音永遠長不大就好了。」


「小阿音,看阿姐這身喜服可漂亮?」一身鳳冠霞帔的女子蹲下摸著女孩兒的頭,表情一如從前般溫柔憐愛,

但語氣卻變得堅定而從容,「阿姐嫁入東宮,以後更沒人敢說我家妹妹頑劣,阿姐一定會護住小阿音,護住齊家。」


護住小阿音,護住齊家。


「娘娘,皇上回宮了。」小太監匆匆跪報。


我抬眼看向窗外,緩緩起身,蓟王不可能謀逆行刺的,連翠心都明白六年裡皇上根基已穩,蓟王行刺謀反根本毫無勝算,什麼人會愚不可及到這般程度?何況蓟王也曾身為太子長在皇家,他雖庸懦,但不是傻子,什麼口出狂言,什麼近身行刺,什麼來自蓟州出自蓟王府,我一步一步走向興德殿,不顧翠心蓮蕊的慌張阻攔,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朝中如此上下一氣直指蓟州,怕是皇上羽翼已豐但心結未解,再不肯讓蓟王安穩地偏居一隅了,他把伽義留在我身邊,是為了把戲做得更真嗎?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撼動帝王之心,但我卻不能眼見著記憶中那個溫柔和婉又堅毅高傲的女子無端淪為皇權下的一抔黃土,

那是我齊家的嫡長女,是京城中最燦爛驕傲的牡丹,她絕不可以這麼不明不白的枯萎衰敗,零落成泥。


二十五


我在興德殿外宮牆邊遇到了從殿內而出正欲回宮的賢妃,賢妃眼風輕輕滑過我,最終端莊地停在我身邊,淡淡道「愉妃回吧,皇上奔波回京,下令誰都不許打擾。」


我行了個平禮,徑直向前走。


「皇後娘娘在裡頭,愉妃還要進去嗎?」賢妃聲音沒有起伏,卻一下刺到了我的心裡。


賢妃向來不愛說話,結果一張口就極其有效果地讓我停下了腳步。


「楊奉常護駕有功被逆賊刺傷,致使皇後娘娘日夜憂心,皇上一路安撫,此刻愉妃還要進去叨擾帝後歇息嗎?」賢妃見我停住,立在我背後,話語輕飄飄地往我耳朵裡鑽。


「皇上,從不留妃嫔留宿興德殿,我可以等一等。」我身形僵硬,如若是皇後在,我確實邁不開腿進殿,心中隱隱歉疚,不管真相如何,楊奉常到底平白遭受無妄之災,

當著皇後的面求情,我難以開口。現在不過剛過晌午,我等到晚間皇後離開就是。


「你我為妃嫔,」賢妃了然,踱到我面前,輕輕一哂,「皇後乃是正妻。」


「皇上,從不留人留宿興德殿。」我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話,不明白今天賢妃哪來的闲情逸致同我嚼舌根。


賢妃一時語塞,看著我大眼瞪小眼。


「皇後娘娘也非凡人。」良久之後賢妃莞爾一笑,宛若耳語般漫不經心地對著我道,「想當年小小婕妤入宮,卻能一路冊封為後,若論識時務,本宮也是自愧不如。」


賢妃今日是個刺蝟嗎,一時刺我一時又暗戳戳地譏諷皇後,我看著賢妃,卻瞥到她嘴角不屑一顧的冷笑。


「呵呵,楊皇後,真是好手段。」賢妃眼望蒼穹,「本宮記得,楊家之前也同齊韓兩家交好,皇後娘娘從前也同蓟王妃情同姐妹吧,可是剛剛殿內,皇後娘娘可是毫不徇私,一點兒也沒給蓟王留餘地呢。」


「楊奉常畢竟是皇後娘娘二哥,

親人無端被傷,她若惱怒,也是人常……」我扶著蓮蕊,心內卻不覺一跳。


「也是,到底是一家人啊,愉妃此番不也是為著自家姐姐而來嗎?」賢妃冷哼,轉而雲淡風輕地賞著自己染得豔紅的指甲,「隻是不管是無端還是有意,那楊奉常的一刀挨得值啊,這一刀下去,楊家忠心可鑑日月,縱使楊皇後無子,楊皇後的六宮地位也無可撼動了,楊家一世富貴可保啊。」


我抬眼看著賢妃,掩飾不住眼裡的震驚,何為「不管無端還是有意」?楊家二郎豈會有意被傷?難道楊家會同皇上共同設計蓟王?怎麼可能!


「愉妃,此時回首,齊楊兩家昔日那般交好,不知幾份真情幾分假意啊。」賢妃看了我一眼,目光中俱是冷屑寒涼,冷笑一聲扶著宮人離去。


我站在寒風裡,耳邊久久回蕩著賢妃涼薄的聲音,渾身的血液一寸一寸地涼透。


當年太子黨倒,太子母家韓家因為謀逆被滿門抄斬,齊家作為當年太子黨下最大的門閥,

雖未附逆但因著素日構陷寧王之罪被先皇流放苦地,如今看來,齊家當年能僥幸保得性命也算是先皇恩寬。


而當年,太子黨下門閥眾多,楊家亦是其一。


楊府書香門第,雖不算高門大戶,但也是清貴人家,可楊府嫡長子因為莫名卷入一樁風流事,S得十分難堪,家風敗壞,一時被京中豪門貴族鄙夷唾棄,而楊夫人也因自己兒子背負汙名而亡整日傷心憂思,於當年冬日誕下女兒後也不幸亡故,這對楊府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但誰料幾年後,楊府二子楊軒長成,才華絕倫風姿俊逸,漸漸才名遠播,與我二哥齊遠並稱雙才,麟角虎翅,一時雙璧,冠絕京都。而當年楊夫人誕下的那個女孩兒名喚楊昭兒,楊府主君在妻子亡故後再沒續娶正室,其他子女皆是府中姨娘所出,故而楊昭兒便是楊府唯一的嫡親孩兒。楊昭兒自小喪母,但小小年紀便十分端莊雅靜,琴棋書畫無有不能,在京中也漸漸有才女之名。

正是這一兒一女使得昔日門可羅雀備受冷眼的楊府再次車馬盈門賓朋滿座。


我打小不在這些事情上費心,而楊府這些七七八八的事皆是我從長姐和二哥的口中有意無意中得知,甚至有些是母親告訴我的,因為當年,楊府同我齊家實在好得親如一家。當年楊軒才名初顯時與我二哥也曾有過一段文人相輕互瞧不上的時日,鬥文鬥詩兩不相讓。不知是不是不打不相識,二哥與楊軒逐漸相交相知,也越發親厚,楊府與齊府也漸漸走動起來。楊昭兒也多次應邀入府歡聚,與我長姐最是投契,長姐若有什麼乞巧節小會,花朝節詩會都會叫上楊昭兒,她們本都是驚才豔豔的才女,也各自生出惺惺相惜的情誼來。母親也同我說過,楊家昭兒與我差不多大的年紀,雖然從小失了娘親,卻十分乖巧懂禮,才思兼備,惹人疼惜,為此我還別別扭扭地吃了一回醋,非得惹得母親寵溺地點著我的鼻尖兒說小阿音最惹人疼愛才肯罷休。


因著楊軒和楊昭兒,齊府同楊府往來越發頻繁,父親甚是賞識楊軒,也就親近地喚楊軒楊二郎,是以我們齊家也都親昵地稱呼二郎、三郎。在我十三歲生辰那年,父親不僅邀了楊昭兒,也一同請來了楊軒,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與二哥齊名的楊家二郎。楊軒一襲回紋銀衣,安安靜靜地立在那兒便猶如芝蘭玉樹,相貌氣質十分出眾。


但彼時我護短心切,心中雖覺得楊軒也算是十分好的兒郎,但扔拎著小裙子來到他面前,嘴中脆生生道,「你便是楊家二郎?與我家二哥比起來,還是差許多呢。」邊說著便努力在心中羅列我二哥諸多的出色之處,好等他反駁我時駁斥回去。


楊軒當時眼中有一閃而過的驚詫,轉而便眉眼溫和道,「小姐說的是,在下同小姐二哥相比,自是相差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