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楊軒不語,隻低頭看著我,眼神似乎有些受傷,但表情卻依舊十分和緩。
莫不是十裡也過於委屈他了?我有些不安,這文人才子的內心就這麼脆弱禁不住打擊嗎?隻得小聲且有商有量地問,「那,差一條千福巷總可以吧?」
又長又寬的千福巷在我看來已是十分長遠的距離了。
楊軒深深看我一眼,轉而細雨和風般笑了起來,「嗯,是差一條千福巷。」
我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想來這楊家二郎也是講理的。
那日生辰的晚間,娘親便來我房中,闲話了幾句,突然不緊不慢地含笑問,「阿音今日覺得楊家二郎如何啊?可相處得來?」
我正琢磨著明日帶齊奴兒去哪裡行俠仗義呢,便心不在焉地點頭,
「是個講理的人,還可以相處吧。」「那便好,那便好。」母親笑著直點頭。
單是一個講理的人就讓母親這般歡喜?不過我疑惑了片刻,便將這件事拋之腦後了。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那日父親便動了將我嫁給楊軒的打算,怕我不喜歡,才特地將楊軒帶入府中同我聊了幾句,見我並無異議,便打算在我及笄之後同楊府結親。
可是未等到我及笄,齊家便遭了難,我奉旨入了皇宮,這門未成的親事便如過眼雲煙消散而去了。
隻是,我雖同楊二郎再無緣分瓜葛,但他的妹妹,楊府的嫡女楊昭兒卻是同我一日入了宮,我為才人,她為婕妤。
楊家當年同我齊家交好,也算依附齊家,自然歸順太子一黨。當年太子黨敗,先皇仁慈,隻是收拾了齊韓兩大門閥,其餘門戶隻是也斥降了數位要緊的官員,並沒有重罰。楊府門楣並不顯赫,楊家主君時任禮官大夫,也非高官,隻是因為同我齊家那幾年親厚才在京中更顯煊赫,
是以黨爭之後倒是保全了自身,在新帝各個官家選妃之時,楊府唯一的嫡女楊昭兒更是選入了新帝皇宮,封為楊婕妤。當年沒有殃及楊家,於楊家而言,算是大幸。
皇上為寧王之時並無正妃,登位之後,卻也沒有立後,隻是封了骠騎大將軍李巍的女兒李筠巧為惠妃,居眾妃之首。
雖然齊家曾同楊家親如一家,但是我同楊昭兒卻並不算熟稔,楊昭兒同我長姐無話不說,但與我也不過就是點頭之交。當年齊府之外的街頭巷尾才是我的江湖,我自是十分懶怠同各家高門小姐往來,畢竟齊家女兒的門面有我長姐和二姐頂著。入宮之後,我居永安宮,在皇宮最不起眼的一隅,楊昭兒居闔煦宮,同永安宮相隔遙遙,就算出門散個心我同楊婕妤也很難走到一塊兒。更重要的是,我為罪臣之女,身居小小才人之位,宮中諸人唯恐避之不及,我為不牽連楊昭兒不牽連楊家,自是見到楊婕妤也要遠遠躲著的。
但是,人人都以為惠妃母儀天下隻是時間問題的時候,楊昭兒卻異軍突起,因其聰慧可人知書達理深得太後喜愛,也得皇上青眼,不過短短一年之內,三次晉封,先是升為楊修媛,後是冊為楊妃,最後新建二年初,入住鳳儀宮,立為皇後。如此神速,縱觀古今後宮史,無人可出其右,當時惠妃同楊妃後宮的爾虞我詐沸沸揚揚地傳得比話本子都好聽,最後到底楊妃棋高一著,哄得太後一看見惠妃就嫌棄得直翻白眼,皇上自然是孝順的,在惠妃同楊妃之間,最後擇定了楊妃。楊昭兒就這樣一路披荊斬棘所向披靡正位六宮,成為我朝楊皇後。
楊昭兒能成為皇後,我還是挺歡喜的。倒不是為了從前楊家同我齊家的關系,隻是因為從楊昭兒身上多多少少能看出幾分我家長姐齊嫣的影子,她們一樣高傲端莊,一樣精通詩書琴藝,我去鳳儀宮請安時,連鳳儀宮逍遙炙的味道都同長姐當年做的相似,
而我那般想念我的家人,隻有在鳳儀宮裡我才能感受到一絲絲齊家的味道。是以每天晨起去鳳儀宮問安,我都十分積極歡快,未曾短過一日。至於楊皇後對我,似乎和從前在齊家時一樣,點頭之交而已,我也覺得這樣很好,她既是皇後了,我便更不能牽連她。
而我的峰回路轉,便是大鬧了太後壽宴,被逼硬生生懷上了珏兒,北境戰亂,大哥齊滄回京,珏兒出世,齊家得詔重返京都,齊家才漸漸有老樹回春之象。而楊家三郎楊希求娶我二姐齊令,楊家才又重新同齊家重拾昔日舊情。隻不過這個時候,更多的是我齊家高攀楊家,楊昭兒立為皇後之後,楊家一府門楣光耀,新建三年,楊昭兒父親就升任司空,算是深得皇上信賴,彼時楊家一門已非我齊家可比了,所以新建四年冬,楊家娶我二姐入門,我十分感激。
可如今我回想起賢妃的一席話,楊家如此迅速在新朝中立穩腳跟,當真沒有什麼隱情嗎?
幾分真情幾分假意。
賢妃的話像是毒咒一般,擾得我頭疼欲裂。
二十六
難道,難道從一開始,楊軒結交我二哥就是別有用心,楊昭兒與我長姐親近也非真情?難道楊家從一開始便是寧王門下,受寧王所託假意親近齊家隻是想利用齊家扳倒太子?父親臨終之時,還嘆惜著我與楊二郎未盡的婚約承諾,若楊家從最初就是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我齊家的信賴和悔愧該是多麼可憐可悲。
不,不應該的,楊軒與我二哥才名並駕齊驅之時也隻是景德十一年間的事情。景德十一年,寧王怎麼會未卜先知?怎麼會知曉我二哥會娶韓家嫂嫂,又怎會知曉長姐會嫁入東宮成為太子妃,齊家會歸入東宮麾下呢?那時候,我們齊家同韓家素無往來,也沒什麼特別的情分啊。
難道是楊府後來背叛?被寧王收買?
我扶著腦袋百思不得其解,寧王可許的富貴,齊韓兩家未必許不起,當年太子黨何等威勢,
楊家怎會無緣無故放棄齊家轉投寧王?寧王又能許得了什麼齊韓兩家許不起的東西?皇後之位。
我的心不由顫慄,難道當年寧王許的是皇後之位,所以皇上最終才會立楊昭兒為後,才如此看重楊家,此時又想借用楊家之手鏟除蓟王。
承元止,這所有一切都是你的手筆嗎?
我越是深思心中越是驚懼,皇上許了楊家皇後之位,卻不讓皇後誕下嫡子,讓我這個落魄的齊家女兒生下皇子,百般恩寵,是為了既能避免楊家步昔日韓家後塵還能籠絡齊家顯示皇家寬仁之心?那也是因為齊家再無威脅皇權的可能,才起用提拔長兄嗎?
李寶林,我突然想到了昔日的惠妃,如今的李寶林,我兄長北境徵戰立功,父親離世後皇上讓長兄回京封為定北將軍,轉入的就是李寶林父親李巍麾下,與骠騎大將軍李巍直接分庭抗禮,而惠妃也因為暗害我被皇上以殿前失儀的借口降為寶林,所以皇上實際就是想制衡李家兵權打壓李家聲勢?
如若我齊家還是以前的相府,我還是相府的高門小姐,還有可能寵冠六宮嗎?還有可能誕下珏兒生下雙生子嗎?我長兄還有可能被封為定北將軍嗎?承元止,你對我說的那些話,故作的情意,又到底又有幾分真幾分假!
我捂著胸口依靠在牆邊,覺得全身的力氣似乎被抽了個幹幹淨淨。
「娘娘,娘娘!」耳邊的呼喚聲越來越響,我猛然從思緒中掙扎出來,睜開眼迷茫地看著蓮蕊翠心扶著我靠在宮牆邊,面色蒼白而焦慮。
「我沒事。」我揉著經外奇穴,隻覺得那穴位突突直跳,直攪得我腦子裡一團亂麻,但我心中仍留有最後一絲清明。
「娘娘,您閉目站了半個時辰了,一句話都不說,可嚇S我和翠心了。」蓮蕊的聲音帶著哭腔,「娘娘,這裡風大,咱們先回宮吧,一切回宮再說。」
「娘娘,皇後娘娘既然在殿內,就先回宮吧。」翠心握著我的手,眼圈都紅了。
回宮?哼,
我盯著座落高處的興德殿,一步一步登上漢白玉階梯,冬天凜冽的寒風吹在臉上我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隻有絲絲痒痒的麻意,皇上皇後在裡頭豈不是正好,我正想知道我們齊府是不是從頭到尾信錯、護錯了人!正想知道我齊音是不是眼盲心瞎愛錯了人!縱使時過境遷再無亡羊補牢的可能,我齊家也要S得明明白白!「娘娘?」守在殿門口的小夏子看我疾步而來,開口欲攔我,我繞開他,一把推開興德殿的大門。
「阿音?!」殿內皇上皺眉,迅速掃了一眼我身後的蓮蕊翠心,目光一凜。
我一時也有些迷茫,皇上皇後具在興德殿沒錯,隻是殿內並不隻有皇上皇後二人。
「鄭太醫?」我脫口而出,太醫怎麼會在這兒?
鄭太醫正在收拾藥箱,看到我突然闖入忙忙跪下請安。太醫似乎剛剛給皇上換完藥,皇上手臂上纏著一層層白紗布,旁邊換下的白布上隱約可見凝固的沉紅血跡,殿內還殘留著一絲淡淡血腥味,
而皇後遠遠立在一旁,面上沒什麼表情。「朕不是說任何人不得入內嗎!」皇上撸下衣袖,看著小夏子語氣嚴厲。
「奴才知錯,是奴才沒能攔住愉妃娘娘!」小夏子立馬跪地,旁邊翠心蓮蕊也一並跪下,不敢抬頭。
賢妃沒能進殿?我看著嚇得瑟瑟發抖的小夏子,立馬明白被賢妃那隻刺蝟給诓了,賢妃壓根沒能進興德殿,可是,賢妃一席話卻到底讓我從前未曾思及的事情瞬間疑竇叢生,賢妃或許沒能進殿,可她為何無端編排皇後?而人的心中一旦埋有疑慮便很難輕易消除,我並沒有全然放下對楊家的懷疑,對皇上的懷疑。
可看到皇上手臂的傷,我卻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生疼,他受傷了?他怎麼會受傷的?
「你們都下去,給朕把嘴堵嚴實了。」皇上眼風凌厲地掃了一眼太醫皇後和小夏子等人,緩步走到我面前用未曾受傷的手探了探我冰涼的臉頰,眼中似有惱火,「你怎麼回事?朕怎麼跟你說的,
怎麼把自己凍成這樣,你有好好照顧自己身體嗎!」我深深吸了口氣,沒有抬眼看他,攥緊的雙手微微發抖,心中雖有猶疑,但到底還是轉身,把心裡的話說出了口,「還請皇後娘娘留步。」
皇上身形一頓。
皇後在殿門口緩緩停下,回首對上了我的眼神,又看了一眼皇上,面色依舊如從前般從容淡定,「愉妃,皇上負傷,此刻愉妃還是好生照顧陛下吧。若有他事,明日鳳儀宮請安再說不遲。」
「皇後娘娘,昔日惠妃,是不是從來沒有可能位及皇後。」我盯著皇後,一字一句說得十分艱難。
我很少這般認真地審視皇後,楊昭兒,或許沒有風華絕代的姿容,但眉眼端莊行為從容有禮,而且的確柳絮才高,六年裡她把後宮諸事打理得井井有條,她的言行舉止和我長姐何其相像,既大方又得體,既威嚴又和緩。難怪太後會如此喜愛她,她就像是天生為皇家所生的兒媳,天生便是適合掌管後宮的女子,
楊家能有她這樣的女兒的確是該門楣光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