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司梅念完長長的禮單,看著我也不等我謝恩就呈上禮單,聲音清淡道,「皇後娘娘特意賞賜,既賀喜娘娘再懷龍子,也是謝娘娘昨夜不辭辛苦,往來奔波,愉妃娘娘身子不便就不必謝恩了。」
翠心告了謝,接過了禮單。
我看著滿屋的賞賜心下了然,原來是謝我去看了楊軒啊,皇後冷情冷性,但對她這個二哥是真心實意的好。
司梅是皇後身邊的大宮女,從楊府入宮一直伺候皇後,同皇後一樣都是神情冷淡不喜多言的性子,此次說完了恩賞原委竟然依舊立在堂中,清退了鳳儀宮送賞的下人,對著我繼續緩緩而道,「皇後娘娘說,愉妃娘娘看完齊二夫人的信必有諸多疑惑,天冷風高,愉妃娘娘身懷龍子不便前往鳳儀宮,命奴婢為娘娘解答疑惑,
娘娘放心,奴婢必定知無不言。」聽到二嫂嫂的事,我的心頓時沉了下去,無論如何二嫂嫂終究是被楊父生生逼S的,楊昭兒既然肯特意遣人帶話給我,我為何不問?我深吸一口氣,「楊司空當年到底信中怎麼威脅我二嫂嫂的?」
「不過就是以齊家老小為要挾,齊二夫人S,齊家老小可保,齊二夫人活,齊家必遭災殃。」司梅垂著眉,表情絲毫不為所動。
我「騰」地站起來,「楊司空有何能力決定我齊家老小S活!」
「虎落平陽,韓家剛剛滅族,齊家又遭流放,齊二夫人身為韓家嫡女怎會不明白?」司梅語氣平平,「愉妃娘娘深宮多年,也應當有所體會。」
我怎會沒有體會,我初初入宮時簡直是虎落糞坑,人人都翻著白眼對我敬而遠之。
所以二嫂嫂是為了救我齊家而S。
「當然,皇後娘娘說皇上看重愉妃娘娘已久,想來不會放任齊家S活不管。」司梅淡淡道,
「如若齊二夫人不S,齊家也是無礙的。」「皇後娘娘倒是坦誠,不怕本宮將這筆賬算在她頭上嗎?」我心中絞痛,何人能知以後呢,彼時莫說是二嫂嫂,連父親都覺得齊家兵敗山倒再無來日了啊。
「皇後娘娘說,愉妃娘娘想如何報復她盡管放手做便是,皇後娘娘絕無二話,更不會有所反擊,昔日之事她本就有愧齊家。」司梅倒像是等著我說這句話似的,突然抬眼看著我,眼神隱隱似藏有風霜,「隻是愉妃娘娘,皇後娘娘身為人女有許多不得已,隻要愉妃娘娘記得,一命換一命,不要放過真正的始作俑者就好!」
真正的始作俑者不就是她父親楊司空嗎,我震驚地盯著司梅,皇後的意思,是讓我不要放過她的父親?!
「愉妃娘娘若無疑惑,奴婢告退了。」司梅迎著我驚詫的目光,屈膝行禮,領著眾人出了長禧宮。
「翠心,皇後莫不是瘋了?」我怔怔地扯著翠心的衣角,心中驚駭尚未平復。
「這個奴婢實在不知。」翠心一旁也是困惑不解,「但是皇後娘娘此言確實是告訴娘娘,二夫人之S楊大人難逃幹系,讓娘娘莫要放過楊大人。」
我抬眼再看著滿宮的賞賜時,倒像是懸賞楊司空人頭的賞金一般。
之前皇後為了楊家,拿我二姐齊令的幸福讓我無法將昔日楊家背叛韓家之事抖落出來,後來又拿著二嫂嫂的遺筆威脅我去探望她二哥楊軒,怎麼看都不像是對楊家不管不顧的樣子,可正當我認為幾年來楊昭兒是故作冷淡疏遠母族時,她如今卻明裡暗裡地告訴我,對付報復她無所謂,更重要的是不要放過她的父親?到底發生了什麼,楊昭兒怎麼突然會如此憎恨自己的父親?
我和翠心一時想不明白,隻得先支使著幾個小太監將楊昭兒莫名的「盛情」搬進庫房,正忙亂著,蓮蕊氣喘籲籲地回到了長禧宮。
「快快,翠心給我喝兩口熱茶。」蓮蕊搓著手呵著氣,「明明是立春了,
風還這般冷,可凍壞了奴婢。」「別急別急,屋子裡亂,這就給你倒去。」翠心匆匆命小丫頭將最後幾匹蜀錦搬了出去,才騰出手給蓮蕊倒了一杯茶。
「皇上真疼咱們娘娘,知道娘娘有喜,剛剛明宣諭旨,就急著給咱們娘娘送來了這麼好些東西。」蓮蕊接過茶暖著手,送信時知道我因為二嫂嫂的事情傷情,茶都沒來得及喝不忘說幾句暖我心窩的話。
「是皇後娘娘賞賜的。」翠心將其他人遣走,細細把門扉關嚴實了,生怕外頭吹進風涼了我,低著聲音對蓮蕊道。
我伸手捏起一塊糯米糕想遞給蓮蕊,蓮蕊愛吃糯米糕,今天小廚房剛好做了好些,我吃不出滋味,但她想來喜歡。
「皇後娘娘還有這般心思?奴婢來時遇到伽義往興德殿走呢,娘娘還不知道吧,楊奉常昨個後半夜去了,皇後娘娘不是挺關心楊奉常嗎,怎麼有闲心往咱們這兒送東西?」蓮蕊驚訝地喝了口茶,伸手想接過糯米糕,
「謝娘……」「楊軒S了?」我看著蓮蕊,手中的糯米糕掉到了地上。
「是,是啊。」蓮蕊被我一驚,手中的茶都潑出去好些。
我的心中一震,看著地上散落的糯米糕渣有點難以置信,昨夜還言談有禮站在面前的人,今日便不在了嗎?
我不知心中突然的觸動是不是悲傷,隻是猛然覺得心下空蕩蕩的難受。
二嫂嫂如此,楊軒如此,在二十又幾的年華裡就撒手人寰,撇下身後的恩怨情仇抽身而去,含恨也好,無憾也罷,總之世上再沒有這麼一個人了,想到此我心裡像是被棉花堵塞住一般喘不上氣。
楊軒的喪禮是皇後親自指派人去辦的,雖不怎麼合乎宮規,但鳳儀宮說皇後同楊奉常兄妹情深,也並沒人能指摘什麼。
因為二嫂嫂的信和楊軒的S,我心裡一直不舒坦,睡得不好吃得不香,因為有孕還時不時反胃惡心,吐個沒完,半步都踏不出屋子。而皇後據說因為操勞喪儀夜裡染了風寒,
病倒在了鳳儀宮,六宮的事務都一一委託給了賢妃打理,自己封門閉戶,不見任何嫔妃。而皇上見我被肚裡的娃娃折騰得這般難受,眉頭也舒展不開,太廟刺S一案又有新的眉目,皇上整夜操勞,面對宮人,臉色便不怎麼溫和。是以宮裡這一個多月,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像活在一團陰雲裡。
隨著日子漸久,我的孕吐終於止住了,而且收到家中來信,二哥雖然依舊沉默寡言,但卻破天荒地給皇上上折,願意重返朝堂,入職御書苑,教導珏兒功課,我自是欣慰高興了許久。
聖上賜婚,蓮蕊在春花燦爛的日子裡嫁給了伽義,辭別長禧宮的時候把妝都哭花了。那日我聽說新郎新娘拜天地時蓮蕊還忍不住嗚嗚咽咽,急得伽義隻敬了一杯喜酒就放著滿府觀禮的客人不管,忙慌慌進了洞房,哄新娘子去了。
後來傳話的小太監知道我看重蓮蕊,便繪聲繪色地說著伽義如何疼愛新婦,打趣道聲名赫赫的羽林衛總兵日後怕是懼內的主子,
我聽著聽著,忍不住就淚水漣漣,嚇得小太監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惹我不快,慌得跪地直磕頭。我擺擺手賞了銀子讓他下去,我哪裡是不高興,我這是太歡喜了,太高興了。
我一邊抹眼淚一邊用手安撫肚子裡的小娃娃,是的,我雖止住了吐但我又止不住我的眼淚了,太醫說我懷胎時思緒起伏太過,氣血不平,是以如今情緒越發容易大起大落,我就像中了蠱一樣,隨著小腹越鼓越大,淚珠兒也越積越多。皇上聽太醫說隻要好好保養便無大礙,隻能一邊給我擦眼淚,一邊各色補藥往長禧宮送,還嚴令六宮上下,誰都不得惹長禧宮愉妃娘娘不快。
可我每每哭起來,哪裡是因為心中不快啊。
姜充容宮裡跑出來的小貓舔了舔我的手心,酥酥麻麻得可愛的緊,我揉著小奶貓毛毛絨絨的腦袋,頓時就梨花帶雨起來,這是被小奶貓給萌哭了;春暖花開我闲逛御花園時,樹梢上一條禿禿的綠毛蟲掉到我腳邊,
我就驚得差點沒拿住手中的白玉扇,然後捂著臉就嗚嗚嗚地被嚇哭了;那一次午膳時,我不小心未夾穩一顆蔬菜蘿卜丸子,眼巴巴地看著它咕嚕咕嚕滑了好遠,我兩行清淚就順流而下,活活被自己蠢哭了……六宮上下一片從未有過的兵荒馬亂,皇後因為寒疾一直未愈,閉宮三個月了,鳳儀宮安靜肅穆得落針可聞,而我因為有孕在身變得極其多愁善感,長禧宮裡整日哭哭啼啼,是以先前被陰雲籠罩的後宮,現下不僅陰雲密布,還又打雷又下雨的,惹得後宮各處燒香拜佛,隻盼著中宮快點病愈,長禧宮早點生娃。
隻是在中宮尚未病愈,長禧宮還未生娃之前,卻另有一件大事震驚朝野,皇上終於徹底查清了太廟刺S案。
三十四
誰都沒想到,太廟刺S不過是一場戲,一場做給天下人看的戲,而主導這場戲的人,竟然是當朝皇後的父親楊司空,舉朝哗然。
原來是楊司空借著西南大旱,
抓住蓟王出言不遜的把柄,利用昔日埋在蓟王身邊多年的暗樁,佯裝行刺嫁禍親王,本就沒打算傷及皇上性命,是以刺客不僅刀刃無毒,作為S士也未吞毒求S,隻為了幾番刑罰後供出蓟王,而其次子楊軒無意中救駕受傷更讓楊司空順勢利用,寫下伐蓟檄文,又串聯朝臣混淆視聽,收買宦官欺君罔上。皇上震怒,接連貶斥了數位官員,楊司空因數罪並罰,抄家下獄定為秋後處斬,而楊家三子楊希和四子楊煥因已分家建府,於此案當中也並未有所牽涉,隻被罰俸半年並未牽連重罰。皇上到底顧念了楊奉常救駕之功,此番對楊家的懲處比之昔日韓家,已算萬分仁慈。世人不知楊司空為何費盡心機妄圖血洗蓟王一脈,而我卻明白無非是因為蓟王身上流著一半韓家的血,我實在沒想到他對韓家的恨已到不留餘地的地步,寧可一生將自己葬在無邊的仇怨裡。我看著宮外蓮蕊的來信,前日抄沒楊司空府邸的官員中亦有我二哥,
我甚為疑惑,二哥返朝不久,又是供職御書院,一個文官怎麼會參與朝廷抄家之事?「是皇上的旨意嗎?」我放下書信,看著旁邊自在翻書的承元止,西南旱情已有緩解,他又剛剛料理完了這樁牽連甚廣的案子,貶的貶罰的罰之後,皇上面色自在了許多。
「阿音,你說咱們這個孩子叫什麼好?」承元止埋頭看書,裝作一副苦思冥想的樣子。
「皇上。」承元止這顧左右而言他的招數實在不夠高明,我心中一急,眼眶一紅,又淪陷到了打雷下雨的情緒裡。
「誊抄物錄,也是需要文官的。」承元止趕忙扔了手裡的書,湊近我正兒八經地說,待看我泫然欲泣的模樣後立馬柔聲道,「莫哭莫哭,不是朕遣他去的,他自個兒求的。」
「二哥……知道了?」我猛地心慌,二哥上書求皇上參與抄家,必然是知道了二嫂嫂身S的真相了,可二哥怎麼會知道的呢!「二哥怎麼會知道?他怎麼樣,
他好不好,他,他……」我焦躁地站起,二哥他能承受得住這般打擊嗎?「阿音,齊遠沒事,他算是已經挨過去了,所以朕才允準他親手去了結這段恩怨。」皇上嘆了口氣,將我按著坐下,「至於你想知道齊遠為什麼會知道真相,朕查過,應是皇後所為。」
二哥無礙就好,無礙就好,我微微松了口氣,可怎麼又是皇後,皇後先前遣了司梅來暗示我不要放過楊司空,如今又暗中將二嫂身S真相透露給我二哥,她到底圖什麼,「皇後娘娘為何如此?」
「小小心計,自然想利用你們扳倒她父親。」皇上拿起書繼續翻看,神色淡淡,「不僅如此,她還遣人送給朕楊家昔日安插在東宮暗探的名錄,恨不能立馬將她父親置之S地,哼,畫蛇添足,朕對楊家的了解,遠比她想象的更清楚透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