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有些看不懂了,楊軒病勢似乎沒那麼沉重,而且端看他對我這敬而遠之的態度,也沒像皇後想的那樣很渴盼見到我,更沒像皇上說的那般很喜歡我。皇後和皇上是有什麼誤會吧,莫不是楊軒騙了齊家那麼久,演著演著戲連自家妹妹都當了真,連帶著皇上也給騙了?
蓮蕊一心一意地伺候著我,一會兒摸摸我的手還涼不涼,一會兒探探暖爐還熱不熱,仿佛這廳裡到沒有楊軒一般,我們兩人倒是自在,我喝完了杯中最後一口果茶,將杯子擱在桌上。
「娘娘屈尊降貴,漏夜探望下臣,臣不勝感激,外面雲厚風急怕要落雪,還請娘娘早些回宮。」楊軒恭恭敬敬地起身,客客氣氣地對著我言語。
我正覺得身子暖得差不多了,聽他這麼說自然點了下頭,起身扶著蓮蕊就往廳外走,突然胃中一陣翻湧,惡心之感催得我加快兩步推門出了堂廳,衝著一棵梅樹就是一陣掏心掏肺的嘔吐。
難道這果茶有問題?楊軒不會膽大包天到想在府中毒S我吧!
「娘娘!」楊軒語氣驚懼,電光火石間衝了過來想扶著我的胳膊,可他剛碰到我的衣袖就火灼了一般撤回了手,「娘娘可有事?」
蓮蕊給我擦幹淨了嘴角,我抬眼便看向楊軒,「楊大人不會想繼續坑害齊家,毒S本宮吧?」
「臣,不敢。」楊軒眼中一震,後退幾步,語氣顯得有幾分僵硬克制。
「宋太醫,快來給娘娘瞧瞧!」蓮蕊嚇壞了,扶著我又坐回正廳,小心地撫著我的後背順氣。
宋太醫本就候在一旁,此時沒等蓮蕊說完就趕忙過來給我搭脈,我示意蓮蕊幫我揉揉頭,我剛剛吐完反而覺得胃裡好些了,反倒是有些頭痛。
莫不是吹風染了風寒?
「恭喜娘娘,娘娘已有喜月餘!」宋太醫跪地一拜,「娘娘剛剛乃是孕中思吐,並不礙事。」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廳中幾人依樣跪地恭賀。
「有喜?」我雖知道宋太醫是太醫院院判,但仍舊有些不敢相信,我身體恢復不過三個多月就又懷胎了,這到底是我身體太好還是我家皇帝陛下運氣太好?
「娘娘,那我們快回宮吧,皇上指不定多歡喜呢!」蓮蕊高興得手抖連帶著揉著我腦袋都顫顫巍巍的。
楊軒突然猛烈地一陣咳嗽,宋太醫忙忙過去,卻被楊軒揮手擋住,將拭過嘴角的手臂背在身後,「無礙」,聲音極為虛弱。
「楊大人身體是不是不好?」雖然楊軒藏得快,但我依舊瞥到那袖口一處暗紅,他咯血了?我為剛剛誤會楊軒心生小小的愧疚,又兼得知有喜的消息心情舒暢,是以放了放齊楊兩家的恩怨,揮手讓太醫去號脈,「諱疾忌醫可不行。
」「臣無礙,有勞娘娘掛心。」楊軒依舊推辭了,對著我說話聲音稍稍有力了一些,「娘娘有喜,不能著風,臣先命人去取毛皮覆在車內擋風,還請娘娘稍候片刻。」
那倒不用,我那馬車又不是四處漏風,我剛想開口,楊軒已經吩咐了守在廳內的小廝,小廝頷首躬身而退,我見小廝已去準備便不再言語。
「謝謝楊大人了。」我任由蓮蕊揉著頭,越發覺得這小丫頭不僅口齒越發伶俐,按摩手法也越發靈巧成熟了,我家蓮蕊這般好,難怪伽義想著呢,我可舍不得將蓮蕊嫁他。
「這本屬下臣本分,」楊軒聲音低沉,壓抑地咳嗽了兩聲,「況且昔年對齊府之愧,臣此生難贖。」
我認真地看著楊軒,從梅苑回來之後他已經重新束好發冠,衣著整齊,依舊將一手背在身後,若不是唇白如雪和剛剛瞥到了他拭在袖口的血,我當真以為他不過身染小疾,哄騙了皇上皇後。
或許皇後皇上並沒錯吧,
他確實病重也確實心上有我,或是不想讓我心有負累,或是覺得心中有愧,他對我如此費心掩飾,連咳嗽都使勁壓在了嗓子下不願意讓我知曉。我想起他也曾意氣風發,同我二哥一時雙璧才驚天下,如今一個行將就木一個恍如行屍走肉,我心中生出物是人非的悲戚。「昔年之事,楊齊兩家各有各的立場,本宮雖沒辦法原諒,但也理解你們楊家處境兩難,現下楊大人隻管好好養病就是,皇上和……皇後都期盼大人病愈。」我抱著小廝送來的新暖爐,不知是不是掌心的溫熱連帶著我的話語也溫和了幾分。
「娘娘,一直很寬宏善良。」楊軒語氣不再疏冷,語意輕柔似喃喃低語,抬頭看著我笑了笑,可眼中依舊卻是像看不透的墨淵,「軒,誠盼娘娘一生安樂,永世無憂。」
小廝回報馬車已布置妥當,我看了一眼楊軒,他朝我躬身一拜,又回復了之前的恭敬有禮。
我同蓮蕊坐回馬車,
馬車四壁鋪了滿滿一層厚毛皮,真是一絲風都漏不進去。「蓮蕊,伽義上書皇上求娶你,你呢,你可中意他?」我握著蓮蕊的手輕聲問。
「什麼?」蓮蕊初時一驚,轉而臉上羞紅一片,「蓮蕊,蓮蕊才不嫁,蓮蕊要陪著娘娘!」
「可伽義很喜歡你,你要是一樣喜歡他的話就告訴我,」我看著蓮蕊連耳朵尖都羞紅了,抱著蓮蕊輕聲道,「我雖舍不得你,可兩情相悅多麼不容易,怎麼好無端辜負呢。」
「娘娘,」蓮蕊被我抱得有些發愣,羞怯低頭道「蓮蕊,謝娘娘成全。」
我笑著松開蓮蕊,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難怪皇上說我胖了呢,原來多了個小娃娃啊,蓮蕊你也要抓緊生一個小娃娃呀。」
「娘娘!」
蓮蕊羞惱的聲音繞著馬車消失在無邊的月色裡。
三十三
我回宮後隻得宿在了興德殿,因為皇上得知我有喜後,一晚上都不肯松開我的手,直到第二日皇上早朝去我才回到長禧宮,
鳳儀宮昨夜送來的信就安安靜靜地放在桌上。我拿著那薄薄一封信,輕輕打開信封抽出信紙,二嫂嫂娟秀清雅的字跡隔著七年的歲月映入眼簾。
我看著開頭兩個字是二哥的名字,如我所想,這的確是一封寫給二哥的絕筆信。
信中不過寥寥數語,我一行行讀下去,內容卻同我所料想的天差地別,我的心越讀越沉,以至於拿著信紙的手都微微抖了起來。
「齊遠,我乃韓家嫡女,如空中日月貴不可攀,因遵從父母之命,身不由己下嫁於你,五年來於齊府中活得謹小慎微,不得自在,更需時時同你故作繾綣,假作恩愛。昔日嫁作齊家婦本就無奈,現身懷六甲亦非真心,今我族蒙難,我心再無牽掛,身無負累,惟願追隨父母親族而去,以謝韓家血脈之恩。往日種種既非我本願,今斷此殘念,不覺心有釋然,樂有所幸,幸可與你陰陽兩隔永不相見,恩怨兩清再無瓜葛。」
我難以置信地又讀了一遍,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寒涼的刀深深刺向我的心口,怎麼會呢,溫柔聰慧的二嫂嫂,怎麼會寫出這樣的遺筆來,怎麼會說自己是被迫嫁給二哥呢?怎麼會不想要孩子呢?明明當時二嫂嫂得知懷子之時,偎在二哥懷裡喜極而泣,那是她同二哥盼了五年的孩子啊,怎麼會不是二嫂嫂真心所求呢?可這信中的的確確是二嫂嫂的筆跡。
難道昔日情深全是假意?我捏著信紙,看著暖盆中的炭火,慢慢邁近。
可猶豫之際,腦中突然閃過皇後昨夜在興德殿的言語,她說二嫂嫂是因為楊司空的一封信才白綾懸頸自盡的,如此看來,二嫂嫂並非情願追隨母族而去!我看著泛黃的紙頁上經年的墨跡,沉思良久,突然明了。
這封信每一個字都是謊言,不過是二嫂嫂最後對二哥的成全,她深知自己懷子而亡對二哥的打擊會有多大,唯有斷此痴念才能讓二哥從悲慟中清醒,一個不曾愛他的女子懷著本不該存在的胎兒而去,
相比曾經擁有,不曾擁有或許更能令人釋懷,縱使心有所恨,也更容易隨著時間消弭而去。二嫂嫂啊,你當初是懷著怎樣決絕和痛苦的心寫下這些文字,若不是皇後有言在先,我或許真的會相信信中的話,畢竟有韓江黎的紈绔和韓家謀逆之舉在前,韓家昔日想拿女兒籠絡齊家並非沒有可能,我鼻子酸澀,眼圈兒泛紅,二嫂嫂當時心中該何等矛盾悲涼,想必筆尖言辭有多鋒利無情,心中便有多留戀不舍。
我將信疊好放入信封交給了蓮蕊,讓她速速遣人送出宮,將遲了七年的二嫂嫂遺筆送到二哥手裡。二哥並不知道韓家與楊家之間的恩怨,也不知道二嫂嫂求S的隱情,他或許會如二嫂嫂所想的那般,了卻前緣,重新振作,他或許永遠不會知道二嫂嫂對他的那一腔深情,埋藏得有多麼深多麼百轉千回。
「翠心,我好想哭怎麼辦?」我抱著翠心心頭酸澀,「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二哥真相,
我怕告訴了二哥,二哥的心就一直枯萎了永遠活不過來了,我想著就心疼不止,可我若不告訴二哥,我又很難過,為二嫂嫂感到難過,她明明那麼愛二哥啊。」「娘娘,您懷著龍子呢。」翠心細細地將我的眼淚擦幹淨,溫言軟語道,「奴婢雖沒見過二爺和二夫人,但入宮前也是聽說過二爺和二夫人是天作之合,神仙眷侶不過如此,實在令人豔羨,二夫人狠心寫了不中聽的話留給二爺,奴婢想,二爺會明白的。」
「會明白?」我接過翠心遞過來的紅棗糯米糕,嚼起來嘴中卻沒有滋味,「二哥會相信二嫂嫂信中的話嗎?」
「娘娘,二爺信或不信,都會好起來的,娘娘安心。」翠心拭去我嘴角的米渣,聲音又輕又柔,「二爺信了,便如二夫人想的那般痛心失望,而後漸漸振作罷了,但奴婢想,二爺雖痴情,但也是才高通透之人,即使不相信二夫人信中所言,也必會明白二夫人另有苦衷的,
二夫人唯一的遺願,二爺會實現的。」我猛然站起身來就要衝出長禧宮,翠心連忙跟上來扶著我,「娘娘小心身子,外頭風大,娘娘要去哪裡?」
「我要去鳳儀宮,我要問皇後,當年楊司空到底給我二嫂嫂送了什麼信,逼得二嫂嫂非S不可!」我剛一出門就被風吹得打了個寒顫,卻撞見了小太監來報鳳儀宮宮女司梅奉命而來,賀我懷有龍子之喜。
翠心小心地扶著我入屋,看著司梅流水似的送來了各色補品布匹和無數金銀器物。
我和翠心互相對看著,眼中皆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