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侯府被抄家時，我因為懷孕嘴饞，偷偷跑了出去吃醬肘子。
待我回來時，府裡已經⽕光漫天，慘叫連連。
我嚇得拔腿就跑，直跑到城西蕭家。
蕭家的破⻔被我拍得搖搖晃晃：
「⼩秀才，救命！」
1
小秀才還沒睡，他看到我十分驚訝。
「張小滿，你怎麼來了？」
我不敢說，推開他⾛進院⼦，哆哆嗦嗦地找了個角落藏好。
小秀才一頭霧水跟了來：「小滿，你不是跟了……入了侯府嗎？這麼晚不在府裡待著，怎麼跑出來了？」
我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虛地看了他⼀眼，⼩聲道：「侯府被燒了……」
⼩秀才聽到侯府被燒了一驚，
他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偷偷地抓住了旁邊的一根柱⼦。
⼩秀才是我的⽼鄉，但我們不是特別熟。
前幾天我在街上偶然碰⻅了他，偷偷跟在他身後回了家，這才知道他住在哪。
我特別害怕，害怕小秀才知道侯府落難了，怕惹麻煩要趕我⾛。
⻓時間的緊張讓我的肚子突然⼀陣刺痛，我忍不住哼了一聲。
小秀才回神，他看著我的樣子，嘆了口氣：「起來，進房間吧，外面夜深露重，小心著涼。」
看我害怕，小秀才勸了又勸，最後保證絕對不趕我走，我才跟著他進了房。
小秀才從不說大話，他說不趕我走，就一定不會趕我走。
2
小秀才家有兩間房，小秀才要把主臥讓給我，他去次臥將就一晚。
我拉著他不讓走，
我是窮苦人家出身，小時候一家五六口住一個房間住慣了。
一個人住反而害怕。
在侯府時，我也時常讓伺候的小丫鬟同我一塊睡。
想到生S不明的小丫鬟，我難過得直抽抽：「小秀才……你別走，我害怕……」
小秀才沒法子，隻得在房裡打了地鋪。
「小滿，這事你回了侯府，千萬別說出去，免得他們挑你的理。」
我點點頭，腦子裡卻回想起那火光中的慘叫聲。
我想，大概是回不去了罷。
這一晚我意外地睡得很沉，再醒來時，小秀才已經出門了。
廚房鍋裡留了一碗米粥、幾個紅薯和一碟醬野菜。
我小心計量著吃了一點醬菜和米粥，剩下的留著午時吃。
小秀才家裡不富裕，我得省著點，免得他覺得我太能吃了趕我走。
這一天除了吃喝拉撒，我都躲在房間裡。
眼看夕陽下山了，我才出房間，坐在門口陰影處等著小秀才。
等了沒一會兒，小秀才就回來了。
他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本來秀氣的臉龐因為皺起的眉頭微微泛起冷意。
我小聲地喊了他一聲：「小秀才，你怎的，怎的才回來？」
他看到我，眉頭一松，溫聲道：「好友成親，我在他家多喝了幾杯，這才晚了。」
他胡說，我沒聞到酒味。
但我沒拆穿，隻點點頭，跟他進了臥室。
隻要他不趕我走，他說什麼我都信。
小秀才把從外頭帶回的包裹放到床上：「我給你找了些換洗的衣裳，侯府帶出來的就不要穿了，
免得惹麻煩。」
我點頭，乖巧地拿著衣物去隔壁間換了。
我拿著換下的衣裳出去，看他要把那套裙子拿出去燒了，我有些急地拉住他。
小秀才本來溫和的臉上立刻露出不滿：「怎麼？都離開侯府了，你還要留著他給你的衣服做念想？」
我被他一嚇，眼淚又冒出來了，結結巴巴地解釋：「這件衣服貴，可以留著賣錢。」
自打我懷孕了，二少爺賞了我好多東西。
這條裙子就是其中之一，聽小丫鬟說，值一百兩銀子呢。
小秀才緩了神色，但是堅持要把它燒了。
「現在侯府的東西都是要命的，這一百兩也不值得我們用命去賭，你若喜歡，我以後再買給你。」
他說的在理，裙子再貴也沒命重要。
我訕訕地松開手，任他把裙子塞進了灶膛裡。
這一晚他沒再提回侯府的事，我也沒敢問他侯府發生了什麼。
3
我在蕭家躲了幾天，這幾天小秀才照常出門。
其實小秀才已經不是秀才了。
我曾經聽二少爺提過，小秀才這次進士及第，已經是舉人老爺了。
二少爺說起他時，嘴裡像呷了醋。
「那蕭益年小時不起眼，一到考場倒像變了個人，莫不是祖墳冒青煙了？」
我知道他今年科舉落榜了，心情不好，不敢惹他，於是順從地點點頭。
他卻非要我說一句小秀才的壞話：「你跟他自小一起長大，想必知道他以前是個什麼樣的？快說說看。」
我哪裡是和小秀才一起長大的？可我不敢辯駁，隻苦思冥想。
想來想去，也隻能找到一點：「他小時又黑又瘦的，
像隻野猴。」
二少爺滿意了，這才放過我。
我算算日子，按照二少爺的說法，小秀才授官也就這幾日了。
現在看他每日都出門，我猜他是在四處走動疏通，想謀個好差事。
這日太陽還未下山，小秀才便回來了，他給我帶了醬肘子。
我喜得不知道說什麼好，害羞地推拒了幾番。
待小秀才再三保證自己不愛吃，才開始下口。
待吃完整個醬肘子，我心裡滿足地出了口氣。
發現小秀才一直在看我，頗為不好意思地摸摸頭發。
「我之前不這樣的，自打懷上了，就總想著吃肉。」
小秀才笑笑，道：「等我授官領上俸祿了，天天給你買肉吃。」
我樂得直點頭。
待洗漱好，我躺進了被窩裡。
小秀才沒有立刻熄燈，他問我：「明日，要不要去見裴明昭最後一面？」
我不夠聰明，聽話愛聽半截，聞言有些驚喜：「二少爺沒S嗎？」
待小秀才說快了，才回過神來。
我把頭蒙進被子裡，害怕得直哆嗦：「他……他要被斬頭了嗎？」
小秀才輕嗯了一聲，我在被子裡抽泣起來。
4
說起來，二少爺並不是什麼壞人。
我第一次見他，是在小秀才家。
我們家是在十年前逃難來的蕭家村。
蕭家村裡的地都是有數的，我們沒有地，隻能四處給人種地除草掙些吃的。
我是家裡的長女，自十歲起，就跟著出門一起做活。
家裡是沒有給我準備吃的，我必須在外頭吃飽了再回來。
可村裡的人欺我年幼，經常在我幹完活後不給我飯吃。
我常常餓著肚子回家。
有一次在村尾的王寡婦家做活，辛辛苦苦把她家的水缸打滿水。
她卻嫌棄我打的水不幹淨，不肯給我糧食。
我跟她講理，她就打我。
小秀才他爹蕭夫子看不過去，就讓我去他家收拾收拾院子，他可以讓我吃一頓飯。
蕭夫子是個好人，他家的活計不多，像挑水劈柴這類重活也不用我幹。
但能讓我吃飽，所以我很喜歡去他家。
我在蕭夫子家做活做了三年，見到小秀才的次數不到十次。
小秀才要考功名，經常不在家，去了鎮上學堂讀書，就算在家也常常關在房間裡。
半年前，小秀才過了府試成了秀才。
那天我去他家時，
蕭夫子不在，午飯是小秀才做的。
我剛吃了幾口，就看到一個錦衣華服的小公子來找小秀才。
那小公子看著跟小秀才一般年紀，可說出的話卻怪。
「呦，這小小的蕭家村，竟然也有這般好模樣的姑娘？」
接著把我從頭到腳品評了一番。
小秀才氣得要趕客，他還賴著不走，湊到我面前要我給他說說好話。
我哪見過這樣的人，害怕地碗一丟就逃回了家。
可沒成想，這小公子竟追到了我家裡。
當天晚上，我爹收了十兩銀子，把我賣了。
我甚至沒來得及跟蕭夫子和小秀才告別，就跟著二少爺上了去京都的馬車。
5
二少爺人要S了，我能想起的就全是他的好了。
畢竟我在侯府的日子過得不算差。
我為二少爺哭了半宿，好晚才睡著。
第二天醒來人恹恹的，一想到他要S了又忍不住掉眼淚。
小秀才本來也難受，他到底和二少爺有過幾年同窗情誼的。
可看我這麼一直哭又不滿了：「你要哭就在家哭個夠，我們不去看了，免得你哭太狠被人看出來。」
我忙不迭地把眼淚擦幹：「不哭了不哭了。」
小秀才這才滿意，他讓我換上粗布衣裳，再梳個普通的婦人發髻。
我懷上不到三個月，肚子還是平平的。
這麼一打扮，跟小秀才站在一起，就像對普通的年輕夫妻。
最後小秀才又找了些碳粉把我的臉抹黑，才放心帶我出門。
等我們到菜市口的時候，很多百姓已經站在那等著了。
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討論著在前幾日被抄家的榮昌侯府。
「聖上查出他家通敵賣國。」
「一家子，全部斬立決。」
「連宮裡的娘娘，都被打入了冷宮。」
我縮在小秀才後頭，不敢露出分毫異樣。
等了一刻鍾左右，幾輛囚車載著人來了。
6
百姓們議論紛紛，不知誰起頭的，突然一把菜葉子被扔了過去。
「賣國賊！該S！」
接著更多的爛菜葉子被扔了出去。
「他們該S！該S！斬了。」
我趁亂看了幾眼，發現二少爺就在第二輛囚車裡。
他形容疲憊，臉上身上都是汙漬，可他嘴角還帶著笑，一如往常。
他嘴裡念著什麼，人聲嘈雜，我聽不清。
直到他被拉上了斷頭臺，
我才聽清。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S，走狗烹。越王為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子何不去。」
他邊念還邊打著拍子，我不懂這些詞的含義，隻覺得他念得語調輕快，頗像在床上同我念些淫詩豔詞時的模樣。
我忍不住笑了笑。
這一笑我明明沒有出聲，二少爺卻突然看向我。
他看到我後本來半眯的眼睛瞬間睜大。
我本來笑著的，見他看我，又想哭了。
我扁著嘴強忍著。
二少爺就這麼看著我，眼裡閃過絕望和不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