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他,卻再也沒有對我笑過。


不管我付出多少,做了什麼,他隻是淡淡地道:「辛苦夫人。」


 


輕飄飄的四個字,毫無波瀾。


 


婚後一年,我生清宜的那日,有些難產,出血甚多,幾近昏迷。


 


可裴砚卻一直沒有回來。


 


丫鬟小禾去尋,回來時卻支支吾吾。


 


一直等到翌日晌午,我終於生下清宜。


 


這條命,倒也僥幸撿了回來。


 


裴砚終於姍姍來遲。


 


他依舊淡淡的,看孩子的眼神也淡淡的,依舊隻有四個字:「辛苦夫人。」


 


依舊,毫無波瀾。


 


多年之後,我才知道,原來那一日,裴砚是在別院,與剛養的外室沈荷繾綣恩愛。


 


我與裴砚做了八年夫妻。


 


這八年中,他對我的厭惡,越來越不加掩飾。


 


我繡的荷包,他嫌難看;


 


我做的羹湯,他嫌寡淡;


 


就連我養在後院池中的幾尾錦鯉,他也譏嘲:「這魚倒是隨了主人,竟肥成這樣。」


 


到了最後,他其實已經鮮少碰我。


 


直到有一日,他喝醉了酒,誤闖入我的房內,看我的眼神逐漸熾熱。


 


他撫摸著我的臉頰,低聲呼喚著我的乳名。


 


晚晚,晚晚。


 


那一刻,我以為他對我,終究是有幾分情分。


 


也是那一夜,讓我懷上了我的小兒子。


 


可半年後,他對我說,他追蹤一起剿匪案,已經快一年了。


 


到時候,怕是需要我配合。


 


我有些猶豫:「可我尚懷著孩子,怕是……」


 


裴砚貼心地將我摟在懷中,

就像少年時那般對我小心翼翼:「別怕,我會保護你。」


 


他說:「那匪窩在海中島上,你會舵船,此事,最好由你來做。」


 


他要升職,便自告奮勇先斬後奏,早就稟告了大理寺卿,將這個差事交給他夫人。


 


我看著他眼中的渴求,是我多年都不曾再見過的亮光。


 


恍惚讓我想起我及笄那一日,他將銀狐送給我的那個夜晚。


 


我答應了。


 


從那之後,我便整日提心吊膽,不知道他們何時會收網。


 


我想先把腹中的孩子平安生下來。


 


所幸最終準備收網時,我已經順利生下帧兒。


 


生育艱難,撕裂出血。


 


我還沒坐滿月餘的月子,裴砚便風風火火地通知我,收網開始了。


 


然後。


 


我九S一生。


 


他逃脫生天。


 


養傷第二年,褚修將京城消息帶回。


 


說裴砚再婚了。


 


說那新婦的女兒,都已經六歲了。


 


說那新婦的小兒,都已經四歲了。


 


褚修將裴砚的一點一滴說給我聽。


 


一邊嘲笑我的識人不清。


 


我從一開始的心如S灰,逐漸變成淡漠平靜。


 


我滿心滿眼隻想將病養好,好將我的一對孩子接回身邊。


 


我的傷難治難醫,褚修廢了好大的功夫,讓邊疆神醫給我小心滋養了足足五年,才終於將我撿回一條命。


 


等我的傷病好全,第一件事,便是回京。


 


……


 


我從漫長痛苦的回憶中回過神來,看向眼前的裴砚:「多說無益,你讓清宜和帧兒來見我。」


 


我現在什麼都不想,

隻想盡快見到我費勁千辛萬苦才生出來的孩子。


 


可裴砚臉色變得有些心虛,半晌才道:「帧兒他……他三歲那年得了一場咳疾,終究沒能救回來……」


 


我耳邊發出嗡的一陣聲響,渾身血液幾乎全都衝上了大腦。


 


天旋地轉!


 


我SS地捏緊椅背,喉中猩甜:「你說什麼?」


 


5


 


原來帧兒S了。


 


在他三歲那年就S了。


 


兩年前,褚修在率兵出徵。


 


也是那一年,我斷了京城的消息。


 


可偏偏是在那一年,帧兒被病S了!


 


我從行李中抽出長鞭,直直地對準裴砚。


 


我一字一句道:「你再說一遍!」


 


裴砚嚇得臉色發白:「當時我正南下出巡,

是、是沈荷說,他給帧兒找了許多大夫,都束手無策——」


 


我厲聲:「你就這樣把我的孩子,交給一個後母!」


 


沈荷聞到風聲,弱柳扶風哭哭啼啼地進來了,她跪在地上哭:「姐姐,我雖是後母,可我待你的兩個孩子,是真心的……」


 


她抽噎著說起兩年前,帧兒那場咳疾有多兇猛。


 


說她如何貼身伺候,險些連自己都病倒了。


 


她雙眸緋紅,聲淚俱下,可憐柔弱。


 


裴砚十分心疼,對我怒道:「你這個毒婦!自己一去五年不返家,對孩子不管不顧,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了,倒是想起來回來了!」


 


「沈荷一點錯都沒有,錯的明明是你!是你害S了帧兒!」


 


我看著眼前的裴砚和沈荷。


 


他們兩人相互依靠,

濃情蜜意,卻是踩著帧兒的屍骨在此溫存!


 


我心底的恨意漫天遍地襲來,幾乎快要將我淹沒。


 


我冷冷道:「我這幾年在邊疆,別的沒學會,如何凌虐戰俘的手段,倒是學了個透徹。」


 


我面無表情地揮鞭。


 


長長的一道鞭痕,瞬間出現在了沈荷的臉上。


 


她嬌豔的臉蛋,被紅痕一分為二。


 


沈荷厲聲大叫著,疼得在地上打滾,裴砚臉色猙獰,氣得想衝上來打我,可我不過動了動手中的軟鞭,他便往後退縮。


 


與當年他狼狽逃跑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所以裴砚其實一點都沒變。


 


他最愛的,隻會是他自己。


 


我陰冷地看著他:「她沒有照看好帧兒,這一鞭,她捱得不虧。」


 


「今夜我就要帶走清宜,她的戶籍,

我會從裴家移走。」


 


「從今以後,你和你的外室,好好過吧。」


 


沈荷依舊在地上打滾大叫,裴砚看我的眼神透著懼怕和不可思議,他怒道:「你這個瘋子!」


 


扔下這句話,他攙扶著地上的沈荷,二人狼狽離開。


 


我想著我的帧兒,隻覺得胸口的傷疤,又開始發疼。


 


從我受傷的那日開始,我便沒有一刻不在想他。


 


他明Ṭŭₗ明才那麼小,連親生母親都隻見過幾面啊!


 


他S前,是該有多絕望,多害怕!


 


此事究竟是何因果,等清宜回家,我定要問個清楚。


 


可我在院中等到天黑,卻都沒有等到清宜來看我。


 


我按捺不住出門去尋,卻撞到下人說,清宜小姐正在梅院伺候沈荷。


 


她竟連我這個生母都不見,

而是跑去伺候沈荷!


 


我一路飛奔至沈荷的梅院,衝入她的寢房。


 


果然,我看到一道修長苗條的影子,正跪坐在床頭,正在清理沈荷臉上的傷。


 


是清宜,是我親手養到八歲的清宜。


 


昨日在女德居我隻與她匆匆見了一面,我甚至都沒能仔細看看她。


 


可現在,我終於看清楚了。


 


她如今馬上十四歲了,是個大姑娘了。


 


她有漂亮好看的眉眼,臉蛋精致漂亮,與年少時的我,一般無二。


 


可她此時卻跪在繼母的身邊,小心翼翼地說::「我的生母竟如此發狠,母親,您千萬要忍受住,我給您上藥。」


 


躺在床上的沈荷朝我看來。


 


她的眉目癲狂,厲聲道:「齊紜晚,你這個瘋子!你竟敢毀了我的容!」


 


清宜也朝我看來。


 


她眸光漆黑,是我看不懂的復雜。


 


她跪在沈荷身邊,哭著道:「母親,您別生氣了。您臉上的這道疤,一定會治好的……」


 


可她的話還沒說完,沈荷便重重打了她一巴掌。


 


沈荷宛若瘋了一般:「都怪你們這兩個討債鬼!若不是為了你們,我也不至於淪落成現在這樣!」


 


清宜捂著臉,蜷縮在地上,一句話都不敢再說了。


 


我衝上前,將清宜護在身後,我冷厲道:「你嫌鞭子捱得太少了是不是?竟敢打我的孩子!」


 


沈荷看我的眼神就像毒蛇,她詭笑起來:「你的孩子?不如你問問清宜,她願意認誰當母親。」


 


我馬上看向清宜。


 


清宜的臉上浮現出一道深深的巴掌印,臉頰高高腫起。


 


她亦緊緊地盯著我,

眼中已蓄滿眼淚。


 


她緩緩道:「沈荷,才是我的母親。」


 


我心底猛得一疼:「清宜——」


 


清宜的眼神,透出洶湧的恨意:「我母親,五年前就已經S了。」


 


「她拋下我和弟弟,不管不顧,這麼多年了,都不曾回來過。」清宜一字一句,宛若泣血,「這麼多年,是母親在辛苦照顧我們。」


 


她一眼不眨地看著我,淚光洶湧,腳步卻緩緩後退,退到了沈荷的身邊。


 


她說:「沈荷才是我的母親,我也隻有這一個母親。」


 


6


 


我心頭劇痛。


 


幾乎快要站立不住。


 


我啞聲道:「五年前我受了重傷,清宜,我沒有辦法,我……」


 


可清宜卻飛快截斷我的話:「五年前你沒有辦法,

現在便也不要再回來了。」


 


她眼角的眼淚飛快落下,卻倔強地抿著嘴唇:「你走吧,我今日便當沒見過你。」


 


我怔怔地看著她。


 


我還記得幼時,我整日將她抱在懷中,她輕聲軟語喊著娘親的樣子。


 


清宜是我從小一手帶大,我離家的前夕,她還抱住我,說會一直等我回來的啊!


 


是啊,五年了,我離家,實在是太久太久了。


 


沈荷嘴邊露出勝利者的笑意,像是終於被她扳回一局而感到暢快:「你這個娘親,究竟為孩子們做過什麼?」


 


「帧兒S的時候,是我給他料理的後事,」沈荷道,「如今,我又為清宜找了個好婚事,等清宜及笄一到,便大婚。」


 


沈荷挑著眉頭看著我:「你一個被下堂的棄婦,在外漂泊了五年,什麼名聲都沒了,如果清宜跟著你,

她日後還能找什麼好人家?」


 


我依舊發愣地看著清宜。


 


她選擇留下來,是怕我給不了她好țũ̂³的未來嗎?


 


可我不信。


 


我的清宜,從小就堅韌刻苦,從來不會為了錦衣而選擇折腰。


 


我顫聲道:「你若是願意,可隨時來若何公館尋我。」


 


扔下這句話,我狼狽離開。


 


我讓貼身嬤嬤連夜整理了留在裴府的財物,卻發現我的嫁妝,已經被裴家花銷得所剩無幾。


 


沈荷派了嬤嬤來監工,那嬤嬤趾高氣昂:「撫養孩子總是要消耗銀錢的,難道你還想讓夫人倒貼錢,來養你的孩子?」


 


我懶得再與她們拉扯這些小事。


 


整理好了賬本,我連夜離開了裴家,幾近狼狽而逃。


 


我從未想過,我的兩個孩子,

一個,已經命喪黃泉;一個,已經不肯認母。


 


而這一切,全因我當年的愚昧無知所造成。


 


倘若我早些醒悟,不一心討好裴砚,而是選擇帶著孩子們離開。


 


便不會淪落到這個下場。


 


帧兒和清宜的身影,每夜每夜出現在我的夢中,這五年來,我從未睡過一個好覺。


 


我讓褚修給我送了許多信件回京,可那些信件,終究是全都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應。


 


我跌跌撞撞回到客棧,一頭栽在床榻上。


 


渾身冷汗,痛徹心扉。


 


半夜時分,窗戶微動,褚修闖入房來。


 


他是個粗漢子,大大咧咧慣了,見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拿刀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孩子們呢?不是說回京來接孩子的?」


 


可我一動不動。


 


他強行掰過我的身體,

卻被我滿臉的淚痕嚇了一跳。


 


褚修才二十歲,比清宜大不了幾歲。


 


還是少年心性,除了行兵打仗的時候,私下並不成熟。


 


他道:「你小孩不要你了?」


 


朦朧間,我抬眼看向他:「是啊。他們不要我了。」


 


褚修摸了摸鼻子:「那就重新生過,反正你也才三十歲。」


 


三十歲,已經不年輕了。


 


而我早已心如S灰,此生再難尋覓良人。


 


我隻想要我的清宜,回到我身邊啊!


 


大抵見我臉色悲愴,褚修收了打趣,隻說若是有要幫忙的,隨時找他後,便走了,讓我一個人獨自安靜。


 


我徹夜未眠,在客棧渾渾噩噩度日ťūₙ。


 


直到半月後,客棧小二敲響房門,說是有人尋我。


 


我將門打開,門外站著的,

赫然是清宜。


 


我靜靜地看著她,她亦安靜地看著我。


 


沒有在沈荷面前時的卑微討好,而是恬靜、溫婉地看著我。


 


我心底發痛,啞聲道:「清宜,是娘親對不起你。」


 


清宜瞬間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