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飽含千言萬語。


可她卻什麼都沒說,隻說讓我自己保重,便要轉身離開。


 


我攔在她面前:「清宜,跟我走。」


 


我重重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顫抖發冷,如此單薄。


 


她的眼淚落下,可她卻還是緩緩地,掰開了我緊握住她的手指。


 


她一字一句道:「母親,我不能走。」


 


「我若是走了,便不能做我想做的事了。」


 


語氣輕柔,卻十分堅定。


 


我道:「你要做什麼?你跟母親說,母親會幫你。」


 


可清宜卻搖了搖頭:「母親,這件事,隻能我自己去做。」


 


「母親,你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嗎?」


 


她的聲音透著哀婉,讓我心碎。


 


我將她抱在懷中,這樣瘦小的孩子,我已經有多久沒有抱過她了啊。


 


她亦回抱住我。


 


我問她這五年過得如何,過得可開心。


 


又問起兩年前的帧兒,究竟是怎麼S的。


 


她的身體顫抖起來。


 


可終究,她什麼都沒有說,而是將我推開,轉身走出房門。


 


她道:「母親,別過了。」


 


她的反應,像是另有隱情。


 


我想追問,可她卻無論如何都不肯說。


 


夜色裡,她最後看了我一眼,便轉身匆匆離開。


 


從那之後,任由我如何絞盡腦汁想見她一面,她皆避而不見。


 


我去裴府尋她,卻是裴砚出門來見我,對我一通諷刺。


 


我去女德居尋她,卻被趕了出來。


 


大抵是我尋她的次數多了,後來,她託人對我送來一張字帖。


 


上面寫著:「母親,

別再尋我。」


 


短短六個字,字體有力,卻倉促。


 


也許,清宜已經真的不想見我了。


 


我逐漸S心。


 


可我還是會在京城再住一段時日,沈荷說替她物色了好夫婿,過了及笄便成婚。


 


那麼至少,我要見證過她的大婚再走。


 


7


 


當初,沈荷明明說,她給清宜尋了門好婚事。


 


可直到訂婚前夕,我才知道,原來沈荷給清宜尋的夫婿,乃是安定侯府的小侯爺,


 


褚修將消息帶給我的時候,與我冷嘲熱諷:「你知不知道那個小侯爺是什麼貨色?」


 


「吃喝嫖賭,無一不精,」褚修道,「安定侯府也就以前風光些,前皇後是老侯爺的親妹妹。」


 


「可現在都什麼時候了,前皇後都已經S了幾十年了。」


 


「那個小侯爺整天流連花叢,

聽說還得了髒病,嘖,你女兒這不是要往火坑跳嗎?」


 


我怔住。


 


那一日,我提著軟鞭,帶著褚修的精銳部下,衝入裴府,逼裴砚將女兒交出來。


 


裴砚貪生怕S,果然很快將清宜帶到我面前。


 


我拉住她的手,想要帶她走。


 


可清宜,卻又掙脫了我的手。


 


她定定道:「我說過,我隻有一個母親,便是沈荷。」


 


被毀容的沈荷站在一旁,臉上帶著個精致漂亮的面具,穿著打扮竟是愈加風塵。


 


沈荷十分得意,走到清宜身邊,拉住她的手:「乖孩子,母親就知道,你是站在母親這邊的。」


 


清宜不肯走,我急得快要怒火攻心。


 


我道:「那個小侯爺並非良配,你若是不跟我走,日後你定會後悔!」


 


清宜的臉色,

卻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她依舊淡漠:「安定侯府門楣甚高,清宜能得侯府垂青,已是清宜的福氣了。」


 


裴砚暗中派人交了京兆尹來。


 


京兆尹親自出面,調節此事。


 


清宜當著京兆尹的面,一字一句說得斬釘截鐵:「我隻有沈荷一個母親,眼前這個女人是誰,我不認識她。」


 


我被京兆尹趕出了裴府,勒令我不得再私闖民宅。


 


我急得快要嘔出血來。


 


我暗中派人想將清宜強綁出來,可裴府卻增加了巡邏,派了許多人看守清宜的院子。


 


似乎早就料到了我會這樣做。


 


我哀莫大於心S,隻能眼睜睜看著清宜,跳入火坑。


 


清宜出嫁那日,我亦前往參加婚宴。


 


婚宴之上,我想趁著混亂將清宜帶走,可褚修不知為何,

竟攔住了我。


 


我隻能眼睜睜看著清宜,與小侯爺禮成,送入洞房。


 


直到當夜亥時一刻。


 


安定侯府突然傳出動靜,整個侯府明亮如晝。


 


小侯爺竟然暴斃了。


 


在他沐浴完畢,用了沈荷為他們準備的香薰之後,七孔流血,臉色猙獰。


 


小侯爺S在了大婚之夜。


 


此事震驚整個京城。


 


京兆尹親自開堂調查此案。


 


這案件,其實十分簡單,不過一個晚上,便已水落石出。


 


是沈荷,往那香薰之中摻了毒。


 


是沈荷害S了小侯爺。


 


安定侯府再落魄,終究是皇親貴胄。


 


侯爺震怒,親自去聖上面前請了聖旨,將裴府抄了家。


 


男丁流放邊疆,女仕充入官妓。


 


沈荷在朝堂之上尖銳大喊:「我沒下毒,

我沒有下毒!」


 


可沒有人聽她的。


 


沈荷又瘋了一般大喊:「我不是她母親,我不是她的生母啊!她的母親,明明是齊紜晚那個賤人!」


 


可京兆尹,依舊不聽她的。


 


因為早在幾個月前,是裴砚和沈荷親自找來了京兆尹,就是為了證明她才是清宜的母親。


 


裴府的人,就這般下了獄。


 


包括清宜。


 


在發配入教坊司的那日,我早已暗中準備好了替身,將清宜救了出來。


 


一直等到小侯爺暴斃的那一刻,我才終於明白,清宜她要做的,究竟是什麼。


 


月光下,我與清宜,終於在馬車上重逢。


 


她飛撲入我的懷中,破涕為笑,聲音顫抖:「母親。」


 


我緊緊抱住她:「別怕,從此以後,娘親與你,再也不會分開。


 


馬車行駛在官道上,塵土飛揚。


 


天空的朝陽落在大地,清宜的眉眼亮晶晶的:「母親,我們去哪?」


 


我道:「去邊疆。」


 


從此以後,清宜要做大草原恣意飛揚的鷹,我會用盡全力,給她一生自由。


 


番外


 


我和清宜在邊疆兩年了。


 


她終於願意,與我說起帧兒的S。


 


她說,自從沈荷入府後,她與弟弟,便過得十分艱難。


 


裴砚在的時候,沈荷便裝作熱心的樣子,對她和弟弟裝模作樣地好。


 


可裴砚隻要一離開,便讓下人們克扣他們的食物,克扣他們的吃穿用度。


 


那一年冬日,十分寒冷。


 


帧兒才三歲,在房中凍得瑟瑟發抖。


 


沈荷故意用劣質木炭,給他們燒用。


 


彌漫出的煙味如此刺鼻,

沒過多久,帧兒便開始咳嗽。


 


一咳起來,便漲得小臉青紫。


 


明明病得這樣重,可裴砚,卻都沒有來屋中看他一眼。


 


清宜害怕極了,便隻有握著帧兒的手,與他說著母親的事。


 


她說,弟弟別怕,母親一定沒有S,她一定會回來尋我們的。


 


她說,母親雖然胖得像顆球,可我好愛好愛她。


 


她還說,弟弟,你一定要堅持下來啊,堅持下來,等到母親回來接我們的那一天。


 


……


 


可帧兒,終究沒能撐過那個冬天。


 


臨S前,帧兒高燒不退,清宜害怕極了,她瘋了一般跪在冰天雪地裡,求沈荷找個大夫治一治他。


 


可沈荷卻遲遲沒露面。


 


直到一個多時辰,才姍姍出面。


 


等她慢悠悠地讓人去請大夫來時,

她的帧兒,已然斷了氣。


 


那麼小的孩子,他手中還握著母親留下的串珠。


 


從那時起,她便發誓,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


 


這段記憶沉重痛苦,讓清宜多年後再說起的時候,依舊渾身顫抖。


 


我緊緊抱住她,心痛難捱。


 


因為我當年對裴砚可笑的喜歡,竟讓我的孩子,如此慘S。


 


我從未如此憎惡我自己。


 


可清宜卻抱住我,對我輕聲道:「母親,褚修將軍派人給我的信,我都好好看了。」


 


「是你的信件,堅持著我活下去。」


 


「母親,謝謝你。」


 


「我們再也不分開。」


 


好,我們再也不分開!


 


【番外 2】


 


我在邊疆,

是成了褚修的軍師。


 


我會挖礦,還會海上舵船,對褚修十分有用。


 


當時褚修也是看在我會這麼多的份上,才舍得下苦本來救我。


 


說來可笑,這些技能,還都是當年為了討好裴砚時,才學會的。


 


如今竟成了我賴以生存的技能。


 


還有我的父親母親,當年他們都是被褚修接到了邊疆。


 


如今我們一家終於重逢,褚修看著清宜的眼神,也逐漸熱情。


 


清宜問我,是否該接受褚修的情愫。


 


我笑著回答她,隻要你開心,為娘便支持你。


 


兩年後,清宜和褚修大婚。


 


亦是在那一年,我和清宜在邊疆某次出遊時,意外遇到了裴砚和裴恆。


 


裴恆,乃是裴砚和沈荷的小兒子。


 


他們父子二人渾身狼狽,

在礦場辛苦勞工。


 


我與清宜坐在馬兒上,清宜身著嬌豔的騎馬服,神採奕奕,恣意飛揚。


 


裴恆看得呆了,隨即瘋了一般衝上來,一邊大喊著「姐姐救我」。


 


清宜瞥了他一眼,低笑道:「原來是恆兒,真是他鄉遇故知。」


 


裴恆跪在清宜腳邊,求她饒恕自己。


 


可清宜隻是一夾馬肚,已飛奔走遠。


 


我看向站在不遠處的裴砚。


 


短短幾年沒見,裴砚像是老了十幾歲。


 


他眸光渾濁,終究什麼話都沒說,隻是跛著腳,一瘸一拐地緩緩走了。


 


這年年關,聖上宣旨,讓褚修帶著夫人回京觐見。


 


我們舉家北上入京,聖上給清宜封了诰命。


 


說來也巧,竟意外遇到了裴紫。


 


她是沈荷的長女,如今正在宮中的晚宴上,

成了表演的舞姬。


 


舞姿出眾,引得眾人紛紛側目。


 


等表演結束,她一個旋轉,竟「意外」地、好巧不巧地,落在了褚修的懷中。


 


裴紫一邊用挑釁的眼神看向坐在一旁的清宜,一邊故作驚慌地起身,嬌滴滴地跪在褚修腳下,求褚修責罰。


 


她俯身時,故意露出深壑的曲線。


 


褚修寒笑:「你倒是貌美風騷。」


 


裴紫臉色微微發紅,卻依舊媚態:「將軍說笑了。」


 


褚修:「阿寧,你不是缺媳婦兒嗎?這舞姬,便賞你了。」


 


身側的阿寧十分驚喜,連連跪下謝恩。


 


阿寧,是自幼照顧褚修的老太監。


 


那一刻,裴紫臉色慘白。


 


入宮前她母親千叮嚀萬囑咐,這是她唯一翻身的機會。


 


卻沒想到,

竟淪落成這樣的下場。


 


褚修起身,帶著清宜離開。


 


當晚,在宮外等著消息的沈荷,在得知女兒被賜給一個老太監後,便瘋了。


 


瘋瘋癲癲,最終失手掉落了西華河,屍骨無存。


 


半月後,我們帶著厚厚的賞賜,返回邊疆。


 


褚修讓阿寧帶著自己的新妻裴紫,也告老還鄉去了。


 


回疆的路上,清宜依舊像幼時那般倚靠在我懷中,柔聲道:「母親,我現在,才真正地放下了。」


 


我撫摸著她的小腹:「我的清宜,真正的長大了。」


 


新的生命,在逐漸孕育。


 


新的希望,正在冉冉升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