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自從月娘進了王府,我就開始鬧著離家出走。


 


這話說了不下一百遍,每次都鬧得全府上下雞飛狗跳。


 


然而每一次,沒過幾天我就灰溜溜滾回了王府。


 


李珣早已把我看透,對著府上人得意洋洋。


 


「謝拂春是個鑽進錢眼子裡的女人,見識過王府富貴,哪裡會舍得回到過去的苦日子裡。」


 


可真正下定決心要走的那天,我誰也沒告訴。


 


提著個輕巧小布包,同看門小廝輕聲告別。


 


「王爺若是問起,勞煩你同他說一聲。」


 


「就說我去城北廟裡上香,晚些再回府。」


 


1.


 


看門的小廝不著痕跡打量我一番,見我神色平靜,便信以為真。


 


「王爺在外頭議事呢,娘娘不等等王爺?」


 


從前我出門辦什麼事情,

必定要拉著李珣一道。


 


我搖搖頭:「不等了,我一個人走。」


 


「那等王爺今夜回府,奴才再轉告王爺。」


 


我和他對望一眼,兩個人嘴角都噙著笑意。


 


其實彼此都心知肚明,李珣不是在外頭議事,而是在陪他心愛的月娘。


 


他今晚也不會回來,因為月娘前兩日受了委屈要他哄。


 


他們也懶得分辨,我究竟是不是真去上香。


 


畢竟從前我若是要離家出走,必定要鬧個天翻地覆,好借機威逼李珣低頭。


 


隻是鬧了很多次,我說要走,也說過很多次。


 


哪次不是在外頭呆了幾日,又灰溜溜滾回王府。


 


李珣早已把我看透,對著府上人得意洋洋。


 


「謝拂春是個鑽進錢眼子裡的女人,見識過王府富貴,哪裡會舍得回到過去的窮苦日子裡。


 


我沒法反駁,因為事實真的就是這樣。


 


睡慣了高床軟枕,就再無法忍受膈得人骨頭疼的破床板。


 


吃慣了山珍海味,就再吃不下摻著泥沙的野菜湯。


 


穿慣了綾羅綢緞,粗布麻衣便顯得分外刺人。


 


住慣了瓊臺玉閣,屋頂滴落的雨落到身上便格外冰冷。


 


李珣也很明白這點。


 


每次李珣寵幸月娘,我吵著鬧著要走,李珣就朝天翻個白眼,呵退阻攔的下人。


 


「讓她走!讓她自個兒回青州,回那個鳥不拉屎的窮地方去!」


 


我頓住腳步,不敢再往外走了。


 


我知道李珣不會挽留,而我實在害怕回到過去的日子裡。


 


少有的幾次,我實在氣得狠了,心裡憋著一股氣不管不顧往大門走。


 


剛走到大門口,

就被人攔下。


 


「娘娘對不住,您身上的首飾不能帶走。」


 


面前太監低眉耷眼神色恭敬,一隻手卻直挺挺伸到我面前。


 


「王爺吩咐了,您身上的首飾都是王府的,不好流傳到民間。」


 


「您要走,先把身上東西留下。」


 


我咬著牙,把頭上釵環卸下。


 


那隻手卻往前又伸了點。


 


「王爺說了,玉佩也要留下。」


 


我解下腰間玉佩,又有點舍不得遞出去了。


 


那塊玉佩不是多好的料子,卻是當年李珣親手給我雕的。


 


青州婚嫁風俗,聘禮要送十八樣,其中最要緊的當屬定情玉佩。


 


聘禮的玉佩和尋常的不一樣,乃是缺月樣式,男女雙方各執一塊。


 


兩輪缺月合起來就是一個滿月,取自珠聯璧合之意,

又有花好月圓之美。


 


那會兒李珣窮得家裡揭不開鍋,連身上褲子都短了一截。


 


別說什麼金釵玉環,大雁珍禽,連幾匹作婚被的綢緞都拿不出來。


 


十八樣湊不齊,那就不要了。


 


一匹紅布裹上身,蒙了蓋頭送進洞房。


 


隻要是這個人,別說什麼破屋漏瓦,就是刀山火海我都嫁。


 


洞房花燭夜,床頭點了盞昏暗的燈,氣氛曖昧。


 


李珣掀了蓋頭,卻不急著脫衣上床,伸手往衣裳裡掏了一陣,掏出來個層層疊疊的小布包。


 


「好啊!知道我餓了,還給我準備了吃的。」


 


從前被罰跪祠堂,不給進水米,一整天下來餓得兩眼發黑。


 


到了晚上,李珣就趁著夜色從牆角狗洞裡偷偷摸摸塞進來一個油汪汪的小布包。


 


裡面有時候是兩塊芝麻燒餅,

有時候是幾塊豬頭肉,有時候是他從嘴邊省下來的一根燒鴨腿。


 


他給鎮上劉老爺做工,劉老爺待人大方,工人每頓飯肉醬管夠,有時還能添點兒大魚大肉。


 


李珣不吃,都帶回家給了我。


 


我以為這次也是吃的,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笨!什麼時候了,淨想著吃的。」


 


猝不及防,頭上輕輕挨了一記。


 


我愣在原地,李珣卻笑起來,眼裡像蘊了汪柔情的春水,伸手在我頭上揉了兩下。


 


「打開看看,你會喜歡的。」


 


層層疊疊的布包打開,裡面是塊缺月玉佩。


 


我茫然抬頭望他,李珣定定看了我一會兒,忽然低頭羞澀起來。


 


「不是多好的料子,你不要嫌棄...」


 


我笑得眼淚都要出來。


 


「你哪來的這麼多錢?

這料子可不便宜。」


 


李珣有些自豪地抬起頭。


 


「我力氣大,一個幹活能頂好幾個人,別人歇息乘涼時我也從不懈怠。」


 


「劉老爺看在眼裡,給我的工錢漲了兩倍。」


 


怪不得。


 


怪不得他這些天回來得這麼晚。


 


怪不得他一倒在床上就鼾聲震天,連靴子也不脫,推也推不醒。


 


我隻好捏著鼻子替他脫下靴子,又實在氣不過,擰著他的耳朵恨恨道。


 


「李珣啊李珣,你究竟在搞什麼鬼?」


 


如今,這份疑惑總算有了答案。


 


李珣替我將缺月玉佩掛在腰間。


 


又眼巴巴湊過來,示意我將另一塊親手掛在他腰間。


 


兩輪缺月合攏成一個圓月,我空蕩蕩的心又重新被什麼填滿。


 


李珣握著我的手,

說:「拂春,謝謝你為我掌燈。」


 


這些天,李珣回來得晚,我等他等得也很晚。


 


每次李珣深夜回家,都能看見我提著燈籠站在門口等他,一身風霜。


 


我搖搖頭,故作輕松:「不值什麼的,左右也睡不著,幹脆站門口等你回家。」


 


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李珣滿眼感動,真摯許諾。


 


「拂春,此生定不負你。」


 


2.


 


說來也是好笑。


 


從前的我頗有些心比天高,仗著有幾分不入流的姿色,眼饞周邊嫁了富戶的翠紅整日吃香喝辣,也偷偷跑去菩薩廟裡磕頭。


 


求菩薩保佑我,也讓我嫁個有錢人家,也讓我嘗嘗炊金馔玉的滋味。


 


後來遇到李珣,我捏著腰間缺月玉佩,忍不住想。


 


算了,管他呢,窮小子就窮小子,

莊稼漢就莊稼漢。


 


我謝拂春認準了一個人,就是一輩子。


 


再後來,李珣不知怎的成了晉王,成了千尊萬貴的鳳子龍孫。


 


我也終於如願以償,住進了瓊臺玉閣,嘗盡了天下珍馐。


 


可代價是,我從此很少看到李珣,偶爾晚上睡在他身邊,以及,再也回不去青州。


 


李珣成了晉王,後院多了很多女人。


 


有些是底下官員送的,有些是兄弟長輩塞的,有些是聖上御賜的。


 


底下官員要拉攏,兄弟姐妹要親近,長輩之禮不可辭,聖上御賜更是要跪著謝恩。


 


每一個都是有苦衷,每一個都拒絕不了。


 


我氣得直發抖,忍不住去擰李珣耳朵。


 


「我不管!你去回絕他們,你去把那些女人都送回去!」


 


李珣皺起眉頭,「啪」一聲打掉我的手。


 


「謝拂春,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什麼場合,容許你這樣撒潑!」


 


我愣住,扭頭望了一圈。


 


周圍僕人面面相覷,端王府的使者瞪大了眼睛,送來的那個美人更是把頭低到了塵埃裡,縮著身子止不住發抖。


 


我頓時漲紅了臉,隻得訕訕閉上嘴。


 


等到周圍人散去,李珣嚴肅警告我。


 


「這裡是晉王府,天子腳下,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的。」


 


「不想出錯被人拿住把柄,人前就要謹言慎行。」


 


我被訓得埋著腦袋,李珣卻撲哧一聲笑出聲來,拖長了聲音懶洋洋道。


 


「不過人後麼,你還是可以擰為夫的耳朵。」


 


言罷,他又半蹲下身子摟住我的腰,腦袋塞進我懷裡不住地撒嬌催促。


 


「你擰呀,

快點擰啊。」


 


「從前你不是最喜歡擰我的耳朵了麼?」


 


......


 


從前,我的確是很喜歡擰李珣的耳朵。


 


我剛出嫁那會兒,村裡馴夫有道的劉大娘偷偷傳我秘方。


 


要想男人老實,就要多擰他耳朵。


 


把男人耳朵根子擰軟了,他自然就聽話了。


 


我記在心裡,出嫁後便想方設法去擰李珣的耳朵。


 


力氣使得不大,李珣卻裝模做樣哎呀呀叫喚起來。


 


我有些生氣,湊到他耳邊喊。


 


「痛了麼?知道痛了才好呢!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偷看別的女人!」


 


今日早晨上街,一個高挑秀麗的年輕女子從我們身旁擦肩而過,身上茉莉花香馥鬱迷人。


 


我盯著她身上那條紅綾裙子出了神,好半天回過神來,

卻發現李珣也在痴痴地扭頭看。


 


一氣之下,當眾擰著耳朵便把他拎回了家。


 


如今事後算賬,李珣被我擰得連聲哀求。


 


「不敢了,不敢了,好娘子,青天大老爺,饒了我這遭吧。」


 


他這樣說,我也隻好放過他。


 


後來,李珣果真沒敢在偷看什麼街上的貌美女郎。


 


再後來,我九月生辰那天,他送了條一摸一樣的紅綾裙子。


 


我捧著裙子忍不住發愣,李珣得意洋洋道。


 


「我眼神多尖啊,你一瞥,我就知道你中意這條裙子。」


 


「話說這裙子可不好買,我跑遍了全城,才買到最後一條。」


 


我心裡像吃了蜜一樣甜,忍不住抬起手,李珣卻頓時警覺。


 


「幹什麼?可不許再擰我耳朵了。」


 


我捧起他腦袋,

「吧唧」一聲猛親一口,親親熱熱道。


 


「不擰了不擰了,疼你還來不及呢!」


 


李珣被我親得暈頭轉向,還堅持伸出手往另一邊臉頰點了點。


 


「這邊也要。」


 


我捧著他腦袋又猛親了幾下,嘴上甜言蜜語說盡,心中想的卻是。


 


擰耳朵真管用啊。


 


不多擰幾下,哪來的這麼好的夫君?


 


我以後還要擰。


 


嘻嘻。


 


3.


 


是什麼時候發現擰耳朵不管用了呢?


 


我想,大概是月娘入府之後吧。


 


月娘被端王的人送到府上那天,李珣還在信誓旦旦跟我承諾。


 


他說如今身份不一樣了,人前我要顧著他的威儀,不能放肆。


 


不過人後,我依舊可以盡情擰他的耳朵。


 


我也沒跟他客氣,

當即擰著他耳朵命令道。


 


「那你今晚,不許去那個什麼月娘房裡睡覺。」


 


「遵命,娘子。」


 


李珣毛茸茸的腦袋獅子狗一樣扎進我懷裡,拖長了聲音撒嬌應聲道。


 


這是我數不清第多少次擰著他的耳朵,這是李珣數不清多少次答應我的請求。


 


直到那會兒,擰耳朵對李珣依舊很管用。


 


當天晚上,李珣和我躺在一張床上,熄滅蠟燭後湊到我耳邊嘀嘀咕咕。


 


「其實你不說,我也不會去那個月娘房裡。」


 


「那個月娘,原先是我兄長端王的女人。他看不上我,玩膩了才送人給我,把我都當什麼了?」


 


「那種女人,我是一根手指頭都不會去碰。」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語氣裡的嫌棄卻一覽無餘。


 


然而,背後嚼人舌頭的李珣很快就被打了臉。


 


月娘不是往日那些空有顏色的女人,她精通詩書,擅長音律,朝堂上的那些事也能附和幾句。


 


第二天李珣下了值,滿臉怒色走進我房間,一坐下便猛灌了幾杯涼茶,說起朝堂上的那些腌臜事仍是餘怒未消。


 


他在一旁喋喋不休,我聽得滿腦袋空白,幹脆盯著桌上花發起了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