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姜蘭阿姨像是沒注意到她的異樣，還在興奮地比劃：「那女神豪一出手就是 100 個宇宙之心！哥哥當場就哭了，說這是他直播生涯最感動的時刻！」
「那個……」媽媽嗓子發緊，「哥哥他有沒有提到我？」
「你在哥哥最需要你的時候放他鴿子，他不生氣都是寬宏大量了！現在他已經有真正的神豪捧他了，怎麼可能提你？」姜蘭阿姨壓低了聲音：「我聽說哥哥今天飛海城去見那位富婆了！今晚富婆可是有福氣了！」
媽媽突然站起身，碰翻了茶幾上的水杯。她手忙腳亂地去擦，水漬卻在沙發上暈開一大片。
「我去給苒苒換尿布。」
她抱著我，幾乎是逃進了臥室。
臥室門砰地關上。
可她第一時間並不是給我換尿不湿。
而是點開銀行 APP，SS盯著餘額看了很久很久。
9
姜蘭阿姨走後，媽媽給主播發消息發到凌晨。
但一直沒有回應。
第二天，媽媽破天荒起了個大早。
她化了精致的妝，穿上漂亮的連衣裙，抱著我去了銀行。
「我要辦信用貸。」
「30 萬，越快越好。」
錢到賬的當天。
媽媽一口氣給星辰哥哥刷了 20 個嘉年華。
直播間瞬間沸騰。
星辰哥哥驚喜地喊出她的 ID：「感謝我倩倩！倩倩寶貝大氣！」
我看見媽媽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可這份喜悅隻持續了三天。
媽媽又沒錢了。
她又想拿房子抵押貸款。
但這次銀行的工作人員通知了爸爸。
10
爸爸這次再也忍受不住。
提了離婚。
媽媽這次倒沒有反對。
而是提出我必須歸她撫養。
而他們現在所居住的商品房，雖然是我爸的婚前財產，但是因為她要養我，所以房子也必須歸她，就當作我爸給我的撫養費。
爸爸同意給房子，但條件是要把撫養權給他。
媽媽以我是她身上掉下的肉，我離不開她為由，斷然拒絕。
隨後，她起訴離婚。
官司打了半年，因為哺乳期內，我被判給媽媽。
房子是爸爸的婚前財產，媽媽一分沒得。
爸爸沒辦法，隻能再次和媽媽協商，想要爭取我的撫養權。
但媽媽這次提了一個新條件。
隻要爸爸幫她還清所有債務。
並把房子過戶給她。
她就同意把撫養權給爸爸。
於是，爸爸為了盡快還債，申請了敘利亞的海外項目。
可沒多久，噩耗傳來。
我的爸爸再也回不來了。
而我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11.
父母打官司的半年裡，我一直住外公外婆家。
正式離婚後，我被媽媽接回家。
而我回家的歡迎儀式，是媽媽搶到了星辰哥哥的連麥名額，激動地揮舞手臂，打翻了剛倒的開水，燙傷了我的手背。
這次，媽媽沒了第一次的驚慌失措，顯得煩躁而理所當然。
她一邊手忙腳亂地給我衝冷水，一邊對著手機喊：「哥哥等我一下！
我家小狗又添亂了！」
掛斷電話，又匆匆對我丟下一句：「對不起啊寶貝，是媽媽不好，都怪那破杯子沒放穩！」
敷衍得像在念臺詞。
這次，她沒有通知任何人，直接帶我去醫院處理。
給我上藥的，還是之前病房裡照顧我的護士姐姐。
她看著我手背燙傷的疤痕，眉頭緊鎖：「小朋友怎麼又燙傷了？上次是嘴巴，這次是手臂，家長一定要看好啊！這麼小的孩子，禁不起反復傷害！」
媽媽正低頭快速回著粉絲群消息，聞言頭也不抬，不耐煩道：「知道了知道了，意外嘛！誰家孩子不磕碰？」
護士姐姐還想說什麼，被同事拉走了。隱約聽到同事低聲勸：「算了，看她那樣說了也白說，就是可憐的孩子。」
媽媽撇撇嘴。
臨走時，媽媽還去導醫臺投訴了護士，
說她態度惡劣，多管闲事。
12.
回家後，我的世界充滿了媽媽手機外放的直播聲。
起初。
媽媽在哥哥提到她 ID 時心情好，也會抱抱我。
可時間久了，她便隻剩下厭煩。
「哭哭哭！就知道哭！沒看到媽媽在忙正事嗎？哥哥被欺負了你知道嗎？！」
她的目光透過我，仿佛在看一個礙事的累贅，冷漠又疏離。
不到 2 歲的我，已經能讀懂那目光裡的寒意。
可求生的本能，還是讓我一次次試圖靠近媽媽，渴求一點可憐的母愛。
13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原本是我 3 周歲體檢的日子。
媽媽牽著我的手帶我橫穿馬路，眼睛卻SS盯著手機屏幕。
「還有最後五分鍾！
」媽媽激動地掐疼了我的手，「家人們衝啊！」
一輛電動車突然從拐角衝出來時，媽媽正忙著輸入支付密碼。
刺耳的剎車聲和劇痛幾乎是同時到來。
我被撞飛出去，額頭重重磕在馬路牙子上。
「苒苒！」媽媽終於抬頭。
溫熱的血糊住了我的眼睛。
迷迷糊糊中，我聽見媽媽在打 120 急救電話。
電話那頭的接線員似乎在詢問傷情，媽媽卻突然尖叫：「什麼？對面主播的血條反超了？！」
我躺在冰冷的路面上，看著媽媽蹲在我身邊，右手按著我流血的額頭，左手還在瘋狂點擊屏幕：「對不起寶貝……媽媽該S……但哥哥要是輸了，就要被對面罰做 3 個蹲起了！！！」
媽媽完成最後一筆打賞，
她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可此時，我已經暈了過去。
14
急診室裡，醫生護士按住我，清洗那慘不忍睹的傷口。
皮肉翻卷，恐怖猙獰。
我痛得幾乎昏厥。
急診室外，是外公雷霆般地怒吼：
「畜生！！！你看看孩子！看看孩子的臉！
「你毀了你親生女兒！你的手機呢？拿來！我砸了它！！」
媽媽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執拗：「爸！不能砸！那是哥哥最重要的衝榜時刻！我不能掉鏈子！我已經託群友幫我掛機刷屏了……」
「你到現在還想著那個破直播？！你還有沒有人性！！」外公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孩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我…」
「爸！
我錯了！是我沒看好孩子！你要砸我手機斷我和哥哥的聯系，就先打S我吧！求你了！」
媽媽撲通跪下，抱住了外公的腿。
就在這時。
醫生從急診室走出來，神情嚴肅：「孩子這傷口得縫合，普通外科縫合隻要 100 塊，但很大可能會留疤。」
「美容縫合一釐米 1000 塊，能減少疤痕形成。你們怎麼選？」
媽媽低著頭，怯懦地說：「我們……沒錢，選普通縫合吧。」
外公一聽，再也顧不得外人在場，猛地抽了媽媽一巴掌：「你真是連畜生都不如了！必須選美容縫合！錢我出！」
在外公的堅持下，醫生進行了美容縫合。
手術終於結束。
醫生告訴外公傷口縫得很好，後續再做幾次激光，
基本上可以無痕。
15
出院後，外公外婆搬了進來。
他們第一時間處理掉家裡的電腦，幾臺備用機。
外公把家裡的網線都給剪了。
因為我額頭的傷口很長，激光費用很高。
為了盡快湊齊費用。
外公外婆媽媽都要出工作。
而我被送去幼兒園。
可上了幾天。
我就SS抱著外婆，不肯再去上學。
媽媽質問我為什麼。
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小朋友叫我醜八怪，怪物臉。
「他們說我的額頭上爬滿大蜈蚣。」
「玩遊戲時，每個人都離我遠遠的，沒有人願意牽我的手，說我會傳染給他們……」
小朋友的話，
天真而殘忍。
媽媽愣在原地，突然轉身衝進衛生間。
我聽見哗哗的水聲裡，夾雜著壓抑的哭聲。
從那天起，媽媽開始拼命工作。
白天去奶茶店打工。
晚上還要和外公去夜市擺攤。
我的生活終於不再充斥著主播的大叫聲和禮物的特效音。
媽媽開始學著給我剪劉海，會耐心地給我念繪本。
當她把生完我的第一份工資轉給外公時，我踮起腳親了她一口。
她愣在原地，眼圈突然紅了。
那一刻，我覺得媽媽真的變好了。
大家都以為媽媽變好了。
直到一天深夜。
我迷迷糊糊中聽到，手機裡傳來男人醉醺醺的哭腔：「妹寶，我好想你…我現在每天除了抽煙就是喝酒，
連直播我都不想做了。
「沒有你的日子，我真要撐不下去了……」
媽媽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哥哥，別哭。」
「等我…」
我想。
這肯定隻是一場噩夢。
媽媽早就把那個主播的所有聯系方式都刪了。
她已經變成一個好媽媽了。
我翻了個身，再次沉沉睡去。
17
第二天一早。
媽媽滿臉堆笑地對外公外婆說：「爸媽，我打聽過了，杭市最好的醫院有更先進的激光技術，對孩子恢復更好，我帶苒苒去那治吧。」
外公外婆本來打算一起去的。
可他們一聽去杭市的路費加住宿費要一千多，還是決定把錢省下來給我做下次治療。
一路上，媽媽拉著我的手，嘴裡不停說著那邊醫院多好多好。
到了杭市。
媽媽直接把我帶進了一家美容院，辦了一張美容卡。
她躺在床上美美地做著美容。
讓美容師拿著一個儀器在我的額頭假裝掃動。
還柔聲對我說：「苒苒，這就是激光，有點痒痒的哦，很快你的臉蛋就會變得漂漂亮亮的。」
年幼的我，還不懂分辨，隻是懵懂地點了點頭。
做完護理，媽媽急匆匆地拉著我上了一輛出租車。
車子停在一處高檔小區對面。
「苒苒，我們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媽媽抱著我躲在綠化帶後面，眼睛卻SS盯著大門。
「媽媽，我餓……」
媽媽有些不耐煩：「閉嘴，
別再叫了。再等 15 分鍾，他應該這個點下班的。」
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時，一輛黑色保姆車緩緩駛過。
媽媽突然往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車燈掃過她的臉，我看見她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回去的路上，媽媽一直在流淚。
17
回到家後，外公外婆問我治療的情況，我興奮地跟他們描述著美容院裡「激光」的過程，還驕傲地說自己一點都不怕。
外公外婆聽了也很開心，破天荒誇了媽媽幾句。
而媽媽則在一旁，眼神躲閃，臉上帶著一絲慌張。
這樣的「治療」持續了一年。
每次媽媽都會先帶我去美容院「激光」。
然後再打車去那個高檔小區「休息」。
因為沒有效果，其實早在激光第三次後，
外公外婆就開始懷疑了。
每次看著我臉上那道依舊醒目的疤痕，他們滿是疑惑。
可媽媽總是信誓旦旦地說：「這個治療得慢慢來，一年後才會有效果呢，現在著急也沒用。」
然而，一年之期到了。
我臉上的疤痕還是和從前一樣，沒有絲毫淡化的跡象。
外公外婆再也坐不住了，直接帶著我去海市最大的整形醫院。
可醫生卻告訴他們。
我的疤痕上根本沒有激光過的痕跡。
而且疤痕已經錯過了最佳恢復期，現在想要無痕，已經不可能了。
18
「孫倩！」外公的怒吼震得房子都在抖，「難怪你騙我們要去杭市，原來是那個該S的主播也在杭市。」
媽媽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爸，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
你拿著孩子治病的錢去追星？你還是人嗎？」
突然，外公捂住胸口，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踉跄著想扶著什麼，卻猛地栽倒在地。
「老頭子！」外婆尖叫著撲過去。
救護車來得很快。
但外公還是S了。
三天後，外公的葬禮簡單得寒酸。
媽媽跪在靈堂前反復解釋：「我不知道爸生病了...我真的不知道...」
外婆頭也不抬地收拾行李：「醫生說你爸這病本來是非常痛的，一般人根本熬不了幾天，就會去看醫生。可你爸硬是忍到S，誰也沒告訴，就為了省點錢。」
「因為他覺得自己沒把你教育好，間接害了苒苒。」
外婆抬頭看向媽媽的眼神已經沒有絲毫感情：「我拼了這條老命，也會把苒苒帶到成年。但我和你母女緣分已斷，
以後你好自為之。」
行李箱合上的聲音像一聲嘆息。
外婆牽起我的手：「跟外婆回鄉下吧。」
這一待，就是十三年。
直到外婆去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