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柳昭言慣會敷衍我,然而他那夜卻甚是溫柔,細致地將我頭上的釵環摘下,又褪去一身繁重婚服掛在一邊,在我以為他要同我睡一處時,他卻道:


 


「你先睡吧,我去院外透透氣。」


 


「我們今兒個大婚,你第一天就想出去找女人,小心我告訴我爹。」我拽著他衣袍不讓他走。


 


柳昭言無奈:「雖然你總不讓我省心,可好歹是我看著長大的,怎麼可能讓你落人笑柄?我就在院外守著,過會便進來。」


 


我心知柳昭言一時半會也接受不了便宜侄女成他娘子的事實,今夜自也不急著同他圓房,便也隨了他。


 


那夜直至我熄燈睡下,半夜復又夢醒之時,床榻邊依然是空的。


 


我遂披衣起身走至院中,月光溶溶而下,映著光下竹影隨風而動,蟬聲於耳邊悽切鳴叫。


 


我四處尋他不見,

正覺得柳昭言又哄騙我,卻不妨回身時看見屋頂上坐著的人。


 


此時他微曲著一條腿,另一條腿垂在檐下晃蕩,手中還拿著壺酒,正垂眸笑看著我:「深更半夜起來作甚,還怕我跑了?」


 


「那你深更半夜坐屋頂上又想作甚?」我當即反問。


 


他兀自喝了口酒,眼神幽遠地看著天邊零落的星星,聲音也空遼得很:「我在想讓你嫁給我究竟是不是一件對的事情。」


 


以前的柳昭言並不是這樣的,他不會去顧慮什麼,更不會在決定了什麼事後依舊難以抉擇,大半夜爬屋頂吹冷風。


 


我總覺得我是遭嫌棄了,索性在檐下同他張開了手:「抱我上去。」


 


柳昭言今夜甚是好說話,從屋頂躍下,一把抱過我的腰,旋身便帶我上了屋頂。


 


在沉沉晚風中我閉眼抱著柳昭言,哪怕已然坐在屋頂上偏還不肯放開他。


 


他大概覺得是夜裡太冷,怕我凍著,還將我往懷裡帶了帶。


 


「我知道你那些妾室都是幌子,每日花街柳巷亂竄也是為了做戲。」我在他懷裡輕聲開口。


 


柳昭言並未否認。


 


而我則又道:「既然如此我便是你唯一的娘子了,我同你成婚哪還有什麼對的錯的。」


 


「可嫁給我,定然不會有什麼好歸處的。」他悶聲說。


 


我覺得他想得太多,索性趁他不備在他唇上親了一口。


 


柳昭言在娶我這方面已經夠想不開了,總覺得是他老牛吃了嫩草,今夜我偏又在老虎頭上拔毛親了他。


 


霎時間,柳昭言方才的愁緒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拎著我的後領將我提了起來:「韓思潼,你膽兒肥了,連你叔都敢親?」


 


05


 


其實柳昭言是個可憐人。


 


他娘S得早,自幼便在北境長大,從北境第一次回洛陽那年他年僅七歲,那會我還沒出生。


 


聽我爹說啊,他當時年紀小,總還想不通,為何北境風沙襲人,屍體遍野,齊人為何總在北境挑起紛爭。


 


他人生初始,見到的卻盡是烽煙刀鳴。


 


因而他初回洛陽,見著滿目紙醉金迷,安逸自在,最初覺得不忿,不忿以後便也不願離開了。


 


臨別前,柳老將軍想將他給拖走,他當時硬是抱著我爹的腿不放,說要給我爹當兒子,哭得直哆嗦,非要賴在這不走。


 


這洛陽繁華安樂與他往日認知差距甚大,他才知道並不是所有人的日子過得都如他所知那般悽慘。


 


一個小孩子這般想其實並沒什麼錯。


 


可柳老將軍是個粗人,自顧不得當時柳昭言心中那些千回百轉的心思,

隻一句話就滅了他往後的所有念想。


 


他提著柳昭言的領子將他提溜上了馬,告訴柳昭言,這裡並不屬於他,他天生就該吹盡北地風沙,天生該S人拜將,如今貪圖一時安逸,往後便隻能S在敵人的刀下。


 


小孩子哪能接受這些?


 


我爹隻知道他離開的時候一直在哭,哭得甚是撕心裂肺,直至馬行遠了都沒有停歇的意思。


 


於是十四歲的柳昭言再回來,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當時傳聞柳昭言十三歲時便帶兵立了戰功,取了敵軍副將的首級。


 


我不知道他是幾歲開始上戰場S人的,隻聽說他第二次回洛陽時性子沉寂了不少,也失了本該屬於他的一身少年氣。


 


他看花看月,看洛陽繁華似乎都已入不了他的眼,整個人反倒透出一股S氣來。


 


我一直覺得,柳昭言不適合當將軍,

他幼年時既貪妄富貴平安,畏懼戰爭與鮮血,那麼他便不該去S人。


 


他合該當一個文臣,哪怕當討人嫌的紈绔公子哥也好,這般逼迫他隻會將他重塑成邊界感甚強之人,直到成為一個與世格格不入的異類。


 


他面上第一次透露出那麼一二鮮活時,便是在我百日宴上抱我之時,哪怕我那時尚在襁褓,還尿了他一身,他還是抱著我笑出聲來。


 


我不知他當時是如何笑的,大概便如冬日雪融,秋霜初化那般,定然恍眼得很,勝過旁的千萬般顏色。


 


那會北境平安了三年之久,他便在洛陽待了三年,每日嚴於克己,從未曾懈怠半分,而我亦從襁褓中的娃娃成了牙牙學語的幼童。


 


他後來不練武時便總愛抱著我,他本少言,自也不會哄孩子,我極愛抓他垂落腰際的發,而後放嘴裡含糊不清地咬。


 


他便也將自己的發從我嘴裡拽出來,

反倒伸手戳我的面頰,我同他笑他便也跟著笑,我哭他便手足無措地杵在那。


 


我爹見他甚喜歡我,因而兩府往來時,見他抱我,便也極為放心的在他回去時讓他把我帶走養上幾天。


 


柳昭言哪會養娃娃呀。


 


我總是幹幹淨淨的被他抱走,灰頭土臉的被他送回來。


 


他十七歲那年又奔赴北境,臨走時並未有諸多留戀,唯一求的一樁事就是想把我帶走。


 


後來似乎也覺得自己這要求挺過分,說出的下一秒便反了悔,臨走時未曾再求什麼,走得比誰都要幹脆。


 


那時我其實尚未記事,一切隻是從我爹那得知的,我隱隱知道自己也算被少年時的柳昭言喜歡過的。


 


他在後來的兩年裡立了戰功,亦逼退了齊國之人,再回來時,少年將軍已然成名。


 


我年紀尚小對他總還有些模糊印象,

再見時便也生了親近之心。


 


不知是不是重逢那天我非要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騎在他脖子上讓他丟臉的緣故,在我記事後,他似乎並不喜歡我,待我冷漠得很。


 


我雖黏他,他卻並不愛搭理我,總讓我滾到一邊別杵他面前礙眼。


 


隻不過啊他府上總有吃不完的糖以及各種玩意兒,他自己定然用不著,唯一的可能便是為我留的。


 


而我在他面前哭上一哭,他便蹲下來面無表情地給我擦眼淚,開口語氣也很冰冷:「不許哭。」


 


我因此哭得更兇,而他隻會僵硬著身子同我對視,眼神偶露無措。


 


直到我抱著他將眼淚蹭他衣服上,他才會將手搭我背上輕輕拍著我的背緩緩抱住我安撫。


 


他在洛陽與他在北境的時間應當是對半而分的,我記得他陪過我一些年,又分別過一些年,如此循環往復。


 


他後來雖不喜我,可柳老將軍卻甚喜我,我曾在將軍府吃糖吃壞過幾顆乳牙,最後牙疼難忍的時候還將一切錯推給柳昭言,柳老將軍訓他時我便總躲在老將軍背後同他做鬼臉。


 


老將軍還不止一次說將來要給我尋一個天下至好的夫君,我總背著柳昭言偷偷告訴柳老將軍說我將來要當柳昭言的媳婦。


 


他便也眯眼笑著應下來還同我拉了鉤,承諾我長大後定然會逼迫柳昭言來我家提親。


 


隻可惜,柳老將軍S在我九歲那年,因而所有的一切便也都不作數了。


 


那一年柳昭言扶柳老將軍的棺椁回到洛陽,我在靈堂上又一次見著柳昭言,他當時在棺前跪得筆直,面色卻慘白得嚇人。


 


聽說柳老將軍當時身陷敵陣,而齊軍已然逼近邊境小城,柳昭言在救他父親與救一城百姓之間選擇了後者。


 


聽說柳老將軍S無全屍,

是柳昭言親自拼湊的屍骨。


 


還聽說啊,柳昭言在那一戰中也負了傷,差些便也S了。


 


我第一次接觸生S,除了畏懼與恐慌,卻也還被一股不可名狀的悲傷佔據。


 


柳昭言沒有哭,我卻在柳老將軍的棺前哭得甚是悽慘,柳昭言見不得我哭,他踉跄著站起走到我身邊,將我抱在懷裡輕聲問:「哭什麼?」


 


我那時候就隻是覺得難過,卻說不出旁的理由,到嘴邊隻能哭著答:


 


「柳老將軍不守諾,答應給我的夫君還沒兌現便S了。」


 


柳昭言聽了卻是空落落地笑,繼而指著靈堂便罵:


 


「恬不知恥的老東西,說S便S了,留下一堆爛攤子別想我幫你收拾。」


 


他將我抱出靈堂後,卻出奇的沒有將我放下,就隻是抱著我,直至我聞著了血腥味,低頭瞧見我被血浸湿的衣裙以及淋漓滴落於地的鮮血。


 


柳昭言似乎也才反應過來,在我驚慌失措的哭喊聲裡,他卻是捂住我的眼睛,他說:


 


「思潼,別哭,隻是傷處裂開了而已,沒事的。」


 


他說沒事我也信了,不讓我哭我便真不哭了,隻SS摟著他脖子不願松開。


 


他抱著我走得很慢,直至走進一處屋子,他便也就勢靠坐在角落,抱著我將頭埋在我的頸邊,手捂著我的眼始終沒有放下。


 


我問他疼不疼,他說我抱著他便不疼了,我又問他難不難過,他說我哄哄他就不會難過了。


 


我依稀同他說了許多話,他也極有耐心地答我,直到他聲音漸緩,我如何喚他他都不再應,而他一直捂著我眼睛的手也垂落下來,我才看清身下氤氲了一地的血泊。


 


我終究還是在他懷裡哭嚎出了聲。


 


及至後來的許多年,柳昭言不僅一次借此事怨懟過我。


 


他說我若聽他的不去哭,無人聽得我的哭聲去救他,他早就可以S了,也省得日後繼續被我禍害。


 


我則不理他胡言,反而逼他發誓,他是因為我才活下來的,往後我若不允,他定不能輕易去S。


 


然而畢竟我年紀小,柳昭言也始終把我當成個孩子,我說的話柳昭言一向不當回事。


 


我很早便明白了,柳昭言這人是世間少有的混蛋。


 


06


 


柳昭言一直篤定我腦子有病,然而有病的其實並不是我。


 


回門時我爹說有病的是柳昭言,他分明有心病,輕易治不好,也輕易想不開。


 


我覺得這話並不錯,卻不敢當著柳昭言的面同他說。


 


其實他姑且算是個合格的夫君。


 


隻因娶的人是我,他便也收斂了不少,整日盤算著遣散一眾姬妾,

也再未找過他近年在那些煙花柳巷裡認識的相好。


 


他說我還小,自不想寵妾滅妻讓我被世人笑話。


 


柳昭言事事其實都替我考慮到了,可我卻依舊不想同他做一對有名無實的夫妻。


 


他每夜甚是自覺地打著地鋪,從未對我生出旁的半分心思。


 


直到那夜下雨,雷聲入耳總還攪得人難以入眠,我思及旁的姑娘都是害怕打雷的,便索性起身順帶踹了一腳正睡在地上的柳昭言,用平靜到沒什麼起伏的聲音同柳昭言道:「叔,我怕。」


 


「你這像怕的樣子麼?」柳昭言笑道,而後自顧自翻身繼續睡。


 


我索性下了床,S命晃著柳昭言,偏不讓他再睡。


 


柳昭言徹底被我磨煩了,猛地起身吼我:「韓思潼,今兒個有完沒完了?」


 


我向來是沒完的,隻不過演技不甚好,

輕易哭不出來,柳昭言每每兇我,委屈勁兒上來,自然也落了淚。


 


因著柳昭言這一吼,我倒真溢出幾滴淚,抹著眼睛道:「可我還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