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自己父親就是為一女子所玩弄,家也不要了,娘也不要了,夫人也不要了,一個勁兒的要去做王八去。
奶奶從小便道漂亮的女人不是個好東西,靠近你就是來勾了你的魂,壞你的事,引你進色欲地獄的。
可是雲淡除外,她那麼拙劣,也不是很漂亮。
隻是眼睛大大的,鼻子翹翹的,嘴唇紅紅的。
就像那朵試絨花的小娘子。
紅撲撲的臉,水潤潤的眼,烏漆漆的發絲。
謝遇定睛一瞧。
那不就是雲淡麼,她在東大街上活潑的像一隻雀兒。
芍藥不好,太大;牡丹不好,太豔;那荷花最好,花苞不大,品信又雅。
不過嘛,結婚還是要戴紅,
旁邊那朵七彩的鳳尾不錯。
雲淡摸了摸,又不舍的放下。
最後挑了一朵小桃,朵朵攢著,還有個小桃子,像個小包子似得,她撥了撥小桃子,笑得花枝亂顫。
真是小家子氣,謝遇點評,唇角不自知地勾起。
直到旁邊一個青衫的、弱不經風的小白臉接過那一支桃花,插在她的烏雲般發間。
咔嚓——
謝遇捏碎了杯子。
7
太太當真是個好人。
不僅沒要我的贖身錢,還賞了我十兩銀子。
喜得我連磕了三個頭。
見到大林哥的時候,鼻尖兒冒的汗珠都是歡喜的。
我掰著指頭跟他算著:「太太賞了十兩,我之前攢了二兩,算起來也有十二兩啦。」
我得意的笑:「以後我養你啦。
」
「我們買個鋪子,前面賣包子,後面鋪席子,日子啊,美著呢。」
說的高興,我拉著他的手,沒忍住蹦了一下。
「咳咳,莫急,慢慢說。」大林哥看著我笑,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慢吞吞的掀開:「別餓著了。」
「後面過得如何?」
我啃著燒餅,將在謝家的見聞挑挑揀揀的講了。
我叉著腰十分驕傲:「我聽說師傅站久了腰不好,用了之前你教我的偏方,不過三日,他就心甘情願的將包子配方交給我啦!」
「咳咳。」他笑著應了一聲:「小桃子最聰明啦。」
逃難的農戶湧入,富戶也卷著銀票來了。
京城的鋪子價格漲得飛快,就算是央了最熟的牙人,出的價格也是我們買不起的。
我們問了兩條街,也沒尋到合適的。
我打算先租著個鋪子,再掙點銀子做打算。
隻是也巧了,東關街街頭那戶人家急著要走,價格低了三四成出讓給我。
文書地契都是全的,花的反而比以前少了。
辦完手續臨了,銀錢還剩了點兒。
「你的書還在麼?」我擺弄著碎銀子。
大林哥本是一直看著我笑的,可聽到我的話,臉上又浮現出一種復雜的情緒。
他溫柔的握著我的手,好像又有點兒難過:「小桃子。」
我想了想:「不在也沒關系,我們還有銀子,再去買兒罷。」
「書很貴也沒關系。」
「等日子安穩下來呀,我多多做包子,買了書,還要買紙墨筆砚,你還得繼續考嘞。」
大林哥嘆了口氣,溫柔的難過:「你什麼時候想想你自己。
」
「都快出嫁的人了。」
他的手落在我的發頂,揉了揉:「我有錢。」
8
大林哥攢下的錢比我想象中的多。
他原本是想給我打個金簪的,可是我實在舍不得。
就拉著他到了三巧姐開的絨花攤。
三巧姐做絨花真好看,我早就看上了。
可惜可貴,要一錢銀子呢。
若不是嫁人,怎麼也不會奢侈一回的。
我愛惜的摸了又摸。
「雲淡,他是誰?」
我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待回頭一瞧。
卻是小侯爺一如既往的神採飛揚,不過須臾便來到了我的面前,想要捉住我的手,又被大林哥一擋。
他眼神犀利的射向大林哥,又問了一遍:「他是誰?」
這倒是有些難住我了。
我從來也不想瞞著小侯爺。
我願意讓全天下的人知道他是我的未婚夫。
阿爹給我擇的婚事,再好不過了。
可是深雪姐姐和太太都說,暫時不用和小侯爺說。
我想了想:「是兄長。」
這話到也不算欺騙。
大林哥本名叫林白前,他是順著屋後的小河飄下來的。
正是桃花開的季節,他滿身的傷口也被泡出了桃花顏色。
阿爹救了他,原本說要予我做個童養夫,算是招婿。
他躺在床上,慘白著俊秀的臉頰,儒雅的書生氣質,嘴唇蠕動著似乎念叨著爹娘,格外的可憐。
我也起了憐惜之心,今兒折一枝盛開的桃花放在他的耳邊,明兒從池塘摸了菱角塞在他的手裡,他的懷中塞著個藍底令牌,上書一個金字——林。
我便喚他大林哥,喚得多了,他倒是也有了些活人模樣,眼睛也會笑了,也會張著手在房間裡等我。
阿爹看得著急,私下找我:「我觀他的氣度不似常人,行事條理又聰慧過人,必然是我們家高攀不上的——咱們也不必攪進他們家的亂事,你隻平常心,當他是個兄長。」
「若是喜歡這一款的,村頭李秀才家的小兒子不錯,或者去學堂看看,總能挑出一二喜歡的,實在不行買個男人回來,但是首先要爹幫你把關,你這識人能力——哎!」
阿爹幽幽的嘆氣。
然而,阿爹終究還是沒看到我成親。
先是來了場大旱,又遭了蝗災。
別說動物了,就是人也活不下去啦。
阿爹早有預見,帶著我們北上逃荒。
可路上遭了匪,阿爹為了護住最後的糧食,還是挨了一刀。
臨去世前,他SS的抓住林白前的手:「娶她!救命之恩換你娶她。」
阿爹一生仗義疏財,從沒做過挾恩圖報的事情,這是第一次。
林白前頓了一下。
阿爹的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渾濁的空氣撲在他蒼白的的手背。
「哪怕為妾。」阿爹繃著頸椎,用力的昂著頭,殷切的看著林白前,眼珠子幾乎要從蹦到他的臉上,直到大林哥點頭答應才重重松了一口氣,臉上崎嶇幾條青筋蠕動埋於面皮之下,他喃喃,「帶著她,護著她,一輩子。」
沒有儀式,隻是要我和大林哥給他磕個頭,算是禮成。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瞪大眼睛看著,咽氣的時候,眼角含著淚,還想說些什麼,卻再也沒了力氣。
大林哥收斂了屍身,又和我一起磕了三個頭。
時局艱難,連葬禮也不過是兩尺白布,一卷草席。
他握著我的手,低聲咳嗽了兩聲,他的身體有暗病,一向不好,卻還是堅定地帶著我往前走:「阿爹讓你嫁給我,是擔心你遇人不淑、難以在這世道立足;我答應他,是因為我心悅於你,我想讓你成為我的妻子。」
「可小桃子最聰慧了,隻是年紀尚小,或許分不清依賴,儒慕,愛慕,或許今兒喜歡我,明兒又有了別的心上人。」
「我不能乘人之危。」大林哥眸光通透又舒朗:「你可以先將我當做兄長。」
他淺笑著看我,眸子裡的春光要將我溺斃:「我將在你身後,永遠在你身後。」
「隻要我活著。」他低低道,曦光般憂傷。
我走在逃荒的路上,回頭看禿禿的山包,
黃黃的沙土。
為了防止屍首被挖出來吃掉,阿爹連個墳包都沒有。
他永遠留在了異鄉的山上。
是我的錯,臨終都不曾讓他放心。
9
逃荒的路上艱苦,留不下一點兒兒女情長的時間。
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阿爹了。
他在那邊還好麼?
有漫山遍野的兔子讓他打麼。
他會想起谷澗邊的桃花麼?還記得桃樹下站著的小桃子麼?
「兄長也要注意男女大防——」
「你哭了?」謝遇心中又甜又酸,滿腔的怒火頓時消散了去,手足無措的想要幫我擦眼淚,又被林白前制止。
林白前遞出帕子,隻需片刻就知道了我的心事:「三天後,我們去拜拜他老人家好不好?」
謝遇也急道:「你不用哭,
我沒有誤會你,隻是問上一問。」
「沒事。」
我若無其事的擦了擦眼角,又笑道:「小侯爺以後別這樣安慰姑娘了。」
謝遇本能想要刺兩句,想到我的眼淚又止住,別別扭扭一開口倒像是承諾:「放心,以後我必然不叫你哭。」
這話說得實在奇怪。
到讓我有些相信深雪的誑語。
謝遇又道:「你們從東街來?是要買些什麼麼?大——哥有沒有什麼想要的,也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
謝遇從來是眼高於頂的人物,哪裡和這些小民交談過,好意也說得像施舍,聽得我直皺眉。
小侯爺看不起我便罷了,怎麼還看不起大林哥呢。
林白前安撫的握住我的手:「家妹嫁妝已經置辦齊了。」
「再不缺什麼了。
」
謝遇回去的步伐都是飄的。
10
也不知大林哥和老太太說了些什麼。
老太太居然同意我在侯府出嫁,還給了副小姐的待遇,住進了紅木銅鏡廂房。
銅鏡磨得光滑,比水盆中的倒影更清晰,惹得我撫了又撫。
三日之期已到。
抬了兩個花轎,並在侯府的宅院裡。
我上了一個,深雪姐姐上了另外一個。
深雪姐姐的轎子先抬起來。
吹吹打打好不熱鬧。
我忍不住掀開蓋頭看,偷偷掀起車簾看。
侯府納妾也好生的威風呢。
吹嗩吶的有兩個,還有四人捧著糕點瓜果,四人抬轎。
深雪在打著簾子偷瞧,撞見我,連忙豎起食指豎在眼前比了個「噓」,又示意我將簾子放下。
簾子剛一放下。
外面便傳來熟悉的馬蹄聲。
門外有老媽子的聲音:「我的爺啊,你隻需在房間裡等著便是,何須如此隆重,連老太太給你的雙首玉麒麟都帶上了。」
「多話什麼,不過是一程路。」
「這裡怎麼還有一頂?」謝遇注意到晃動的轎簾,心中更加不滿:「怎麼我納妾還有人撞日子?」
老媽子忙說:「不過是老太太心善,憐惜一個孤女罷了。」
「什麼孤女不孤女,衝撞了喜氣。」
「扔出去!」謝遇瞥了一眼。
「哎呦,我的小少爺,這可使不得啊,老太太特意囑咐過的。」
「什麼孤女也配合本候的人一起?」
轎簾晃動的更厲害了,謝遇又轉了性子:「罷了,她心善,隻讓這頂轎子別在這裡就是了。
」
轎子抬啊抬,穗兒晃啊晃,落在了一個偏僻的小院子裡。
直到誤了喜時,也沒人過來。
吹吹打打的樂人也停了。
大林哥出事了。
我的手心發涼,握緊才知道出了一身的汗。
大林哥曾和我說,他要去找辦一件重要的事情,若是按時按點來了,他便成功了,從此大仇得報和我一起歸隱市井。
若是不成功,便讓我留在侯府,等月圓之日後,再回我們的小院子,他在院子底下埋了兩根金條。
但我不打算聽他的。
我不想再給侯府添麻煩了。
我偷偷摸摸下了花轎,穿著喜服,從陰影處回到了我們的小院子。
小院子裡很多的人。
穿著青色皂衣,將陶瓷瓦罐掀了個幹幹淨淨。
我慶幸我之前隻以我的名義盤了個店鋪,
現在還有處可去。
店鋪幹幹淨淨的。
桌子上放了一壇酒,壓著一封書信。
好像大林哥料到了我一定會回來一般。
我給自己倒了一碗酒。
酒液清清的,有些爽口,確實更綿柔的後續,就像大林哥眉間的愁緒。
11
我剛摸上城牆。
就被謝遇逮住了:「你商量好的是不是!」
「桃代李僵,偷龍轉鳳,你把我當什麼了?」
動靜鬧得有點大,連貪懶的士兵都看過來了——隻看了一眼就走了。
「哪家的野鴛鴦。」
我穿著婚服,他也穿著婚服。
看著像是一對似的。
謝遇的眉目松軟下來,求饒捏著我的手:「雲淡,跟我走!」
「祖母把事情經過與我說了。
」
「事情還有的挽回,我不該把你的花轎移開的。」
老太太的心思很簡單,兩個花轎,若是林白前來了,那便一人一個;若是沒來,兩個花轎都歸了謝遇。
我梗著脖子不說話。
「雲淡~」他哄著我:「我們回謝府,管他外邊等等風浪滔天。」
「謝府護得住你。」
「叫我陳桃!」我忍不住道。
月色下,面容沉靜又莊嚴。
「我有名字,我叫陳桃。」
「我不曾欺上媚下,不曾妄圖上位,不曾攀附權貴,更不曾心悅於你!」我說的大聲又堅定。
謝遇怔怔的瞧著我:
「好,陳桃,縱然你不心悅於我,可是他當真心悅你麼?」
「開城門,就是讓你去送S麼!」
12
我並不是為了林白前——至少並不止是。
開始的災禍是可控的。
旱災放水,蝗災放糧。
隻要皇帝老兒有心,我們就不至於背井離鄉,日子隻要能過下去,誰原意走。
然而他挪用了賑災錢給自己蓋了個長生殿,躲在裡面不問世事。
我隔著大正門遠遠的望了一眼。
好高的菩薩,流光溢彩,慈眉善目,悲憫眾生,他知道自己是惡鬼痨人蓋起來的麼。
大殿上煙霧繚繞,飄渺宛若仙境。
慈悲的觀世音菩薩啊,你的香火是庇佑著帝王還是黎庶。
秦王打著清君側的旗號打上王庭。
到時候S傷的不是長生殿,而是我每日都要去都要逛的坊市。
賣花兒的李大嬸新扯了兩匹緞子要給阿娘做新衣裳;東街的王屠夫宰了一頭豬,說是要攢彩禮;趙小子兒的錢攢夠了,
要將他娘親頭上舊了的絹花換一換。
箭雨流矢,投石雲梯,攻城後房屋還得幾許?
13
「謝小侯爺,你躲起來罷,」我好心提醒他:「秦王大概要總攻了罷。」
如他所說,秦王與他家有些許的親緣,大約是不會為難他的。
他也沒必要來蹚這趟渾水。
謝遇咬著牙怒瞪著我:「你平時貓兒般膽小,如今怎麼這麼膽大。」
「定是被那個林白前帶壞了,一個單槍匹馬就敢找相爺談判,一個拎著一壇酒就敢闖城門。」
「要嘗一口我的酒麼?」我將周圍收拾幹淨,從籃子裡拿出一碗酒,倒滿遞給謝遇。
「這杯我請你,以後我開了店鋪,你再來,可是要收錢的。」
謝遇把玩著這杯酒,一飲而盡。
我笑意盈盈的等著他倒下。
謝遇嘆了口氣:「就算人心再渙散,憑你還是不行的。」
視線的最後一幕,是小侯爺將我妥善安置在一旁,疾馳而去的背影。
後記:
秦王入京勤王,神兵天降,不戰而勝,百姓夾道歡迎。戾帝無狀,自絕於長生殿。
東關街開了家陳記包子鋪,口味三絕,得了皇上的親筆贊賞,門庭若市,丞相林白前以及王爺謝遇都常常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