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就問他:「你還記得你大學被圍毆時候的事嗎?」他眉頭舒展,顯然也想起來,戾氣一點點地消退,也微微笑起來,說:「還手後大概還要被糾纏不休地找麻煩,我大學隻想安靜點。」


 


他整個大學期間確實十分低調,存在感最高的時候就是每學期的期末,大家都想和他一起組隊做小組作業,因為隻有他能在嚴格的《電路與模擬電子技術》掛科魔頭教授那裡拿到高分。


 


大概是為了感謝我曾經攙扶過他,所以每次期末小組作業他都邀請我組隊。


 


後來熟了之後他就說是因為我話少,好奇心不重,而且安靜,最重要的是反應快,知道怎麼去配合他。


 


我媽媽曾經就說過我木訥,這在旁人的眼裡不是一種機靈的表現,但我確實對別人的私事不感興趣,喜歡眼觀鼻鼻觀心地悶頭做事,顧熠就喜歡我這種穩重。


 


我們像是很默契熟稔的老友,

說不上關系多熱絡,就是有種說不出的默契。


 


大四快畢業的時候我們一起在一家大廠實習,下班後就一起回宿舍,有時候走得早我們就一起坐在露天廣場的噴泉池旁邊吃著冰淇淋,看匆匆忙忙、形形色色的路人,有時候也會興致勃勃地去撸烤串,偶爾也聊天,聊今天實習做了什麼事,聊辦公室裡的八卦,討論畢業論文。


 


他從來沒說過家裡面的事,我也從來沒問過。


 


直到他爸爸去世。


 


那是很平常的實習結束的日子,我和顧熠在電梯裡的時候還在討論等會去買什麼口味的冰淇淋,到公司門口就看見外面停了一輛漆黑很長的車,就像電視劇裡那樣,車旁邊還站著兩個西裝革履的黑衣保鏢。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規規矩矩地站在車門那裡,打開門,對著顧熠說:「您的假期結束了,當家的要不行了,夫人讓我來接您回去。


 


我驚訝地偏頭去看顧熠的表情,他唇角的笑意一點點地收斂起來,面色淡淡的,微微頷首上了車。


 


我說不上來當時的心情,就大概像是沒反應過來,有點發愣地看著這一幕。他上了車,車子關上門開了一小段後突然又停下來了。


 


然後顧熠打開車門,就那樣坐在後座上望著我,遠遠的朝我伸出一隻手,像他當年被揍後我問他要不要我幫忙一樣,他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著我,鎮定冷漠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徨,他問我:「任曼,可以來陪我嗎?」


 


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麼,或許什麼都沒有想,我義無反顧地過去上了車,陪他去了醫院。


 


然後一直陪在他身邊這些年。


 


 


 


 


 


4


 


顧熠飛去波爾多之前我再三和他確認需不需要我陪他一起,

我陪他一起飛過很多城市和國家,因為業務需要,他在飲食上有很多需要注意的點,他過敏的食物很多,而他本人對這些又不怎麼注意,所以我每次都要暗暗打點好一切。


 


直到我收到他的訂票信息,他的機票和酒店都是我著手準備的,兩張機票,另一張是談蕊,而波爾多,是聞名的葡萄酒聖地。


 


原來是為了博佳人一笑,怪不得執意推開這麼多的行程,他工作這麼久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我隻能微笑不動聲色地祝他旅程愉快。


 


晚上我刷到談蕊的朋友圈,葡萄酒莊園,美人倚在一望不到邊際的葡萄藤花架下笑意盈盈,這張照片大概是出自於顧熠,因為照片沒有聚焦,沒有構圖,畫面還有些模糊,但幸而美人底子好,即使沒有聚焦也依舊很美,談蕊配的文案是:27 歲的生日,有酒有愛,幸而有你。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點胸悶,喘不上氣來,就是心口密密麻麻的痛起來。


 


我為顧熠感到高興,真的,沒有人比我更希望他幸福。


 


我隻是不合時宜的想到了我的 24 歲生日。


 


24 歲是我和顧熠一起過的第一個生日,我和他都不太在意生日這種東西,那天我陪顧熠一起飛往異國約見一位合作伙伴,辦理登機的時候他掃到我的身份證,然後輕輕咦一聲,說:「你今天生日?」


 


我也掃一眼自己的身份證,然後用和他如出一轍的語氣說:「咦,今天我生日诶。」我裝模作樣的閉著眼睛合手,「那就許個願,希望我們此行順順利利,心想事成。」


 


顧熠被我逗笑了,說:「借你吉言,為著這個大公無私的願望我都得好好補償你一下。」


 


但不知道是不是願望說出來就不靈的緣故,因為天氣原因飛機延誤將在 12 個小時以上,

我們被滯留在德國的法蘭克福機場。


 


但我們又很幸運,因為我們見證了一場盛大的婚禮。


 


我和顧熠是聽見人群的歡呼和驚嘆聲圍過去的,一個慄色頭發的高大德國人單膝跪在一個擔架床旁求婚,被他求婚的新娘應該是一位重症患者,光頭,身上插著管子,一般重症患者不允許飛機,她大約是開了醫療機構證明,或者是轉院治療需要,看起來很虛弱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多長時間了。


 


但她吃力的看著跪在身邊的愛人,笑的很燦爛,讓他給自己戴上求婚戒指。


 


他們或許是在抓緊最後的時間相愛。


 


人群爆發巨大的歡呼和掌聲,幸好那是法蘭克福機場,因為它是全球唯一機場婚禮舉辦地,這樣的轟動驚動了機場人員,他們很快準備了婚禮蛋糕,裝飾,甚至還有新娘的捧花和新郎胸章,他們花了三個多小時盡當前的物資和最大所能布置機場,

每一位機場滯留客都是這場愛情的見證人。


 


新郎彎腰親吻新娘的額頭的時候,我們都聽見他的宣誓,他說:「我愛你,在此時,在此刻,在我們還有的很長的餘生的每一秒裡。」


 


我忍不住眼眶潮湿,在婚禮進行曲響起來的時候,我轉頭去看顧熠,恰逢他也低頭朝我望過來,我們久久靜默的對視,我輕輕的跟他說:「你看,世界上是有純粹動人的愛情的。」


 


他久久的望著我,表情似乎是困惑,又像是在思考,眼眸漆黑專注,眉頭緊蹙,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我對他微笑,我說:「你要相信,你也會有的。」


 


半響他才點點頭,看著我也笑出來,說:「我已經有你最純粹動人的友情了,任曼,我不能貪心。」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想到這件事,大概是在為顧熠感到開心吧,他有我的友情,現在,他也有最純粹動人的愛情了。


 


我悵然微笑,不過我也沒時間傷春懷秋,因為宋珍珍給我打了個電話,接起電話就直接步入主題,問:「任曼,我查到了,你知道談蕊嗎?」


 


她問我顧熠和談蕊的相識經過,都被我滴水不漏地擋回去了,她大概也覺得沒有意思,最後電話裡的語氣難得帶上了些頹唐:「顧熠這次真的是鐵了心退婚,我爸爸已經要氣S了,我會被我的小姐妹笑S的。」


 


不過她很快振作起來,問我,「你知道**組合嗎?我晚上約了他們去唱 K,他們主舞你知道吧?腰細腿長八塊腹肌,你要不要一起來玩?我請你。」


 


我委婉地拒絕了,她被拒絕後還很失落,頗有些惺惺相惜的憐憫:「唉,你不難過嗎?你不是很喜歡他嗎?老實說我之前有想過顧熠要是有天反悔不想結婚了,那肯定是因為你,沒想到半路S出個程咬金,任曼,你比我可憐。


 


我心裡一驚。


 


 


 


我不知道她怎麼看出來我喜歡顧熠的,我隻能不動聲色地解釋:「我和顧熠隻是朋友。」


 


她不以為然地笑,問我:「好了,別裝了,你以為我是顧熠那個木頭啊。」


 


我沒說話,她大概也覺得沒有意思,很快就掛斷電話了。


 


 


 


5


 


宋珍珍確實沒有冤枉我,我以友情的名義陪在顧熠身邊這麼多年,隻是因為我喜歡他。


 


說不上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或許是大四實習那年,他坐在噴泉池旁邊,燈光映在他寂寥的眼睛裡,人來人往的城市繁華,隻有他像個格格不入的外來客,又或許是他父親去世的那個葬禮上,他神色冷漠,眼睫低垂地望著一樓大廳的喧囂,身上籠罩著揮之不去的悲傷,那樣絕望地問我他還有幸福的可能嗎?


 


外人眼裡的顧熠是天之驕子,生來就站在金字塔,想要的東西永遠唾手可得,高高在上的不近人情,但隻有我見過他最脆弱的一面,他隻是太寂寞了。


 


我對顧熠的感情很奇怪,我喜歡他,默默地陪在他身邊,但這種感情不是佔有,無關嫉妒,我隻是希望他餘生能夠幸福。


 


哪怕這幸福與我無關。


 


宋珍珍要是知道我這個想法估計要誇一句痴情,太過的富有剝奪了他們一小部分感知平凡幸福的能力,不過話雖然這樣說,但我其實是有過試探的。


 


那還是三年前了,當年顧熠走馬上任,剛在董事會上站穩腳跟,開始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手底下一些效益不好或者跟不上時代注定要被淘汰的公司統統要關閉,我那段時間一直跟著他天南地北地去每個公司考察經濟效益。


 


當然也有意外,關掉一家偏遠地區的紡織廠的時候,

有失業的憤憤不平的偏激男人持刀從人群裡衝出來,嘴裡一邊嚷著大家同歸於盡,一邊狠狠刺過來,當時我站在顧熠的身後,那刀鋒其實對著的是我,但顧熠反應很快,拉著我往身後一扯,然後反身擋在我身前,那一刀就刺進了他的小腹。


 


還好那一刀沒有刺中脾髒,從送他去醫院一直到他包扎好傷口脫離危險,我一直在哭。


 


我很少哭,因為情緒太過穩定內斂,哭起來也是悄無聲息的,隻是眼淚不停地順著眼角滾落下來,都沒有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醒過來的,他虛弱地抬手來擦我臉上的淚,唇色蒼白,溫柔地看著我,還在笑,說:「別哭了,再哭病房就要發大水了。」


 


我泣不成聲又忍不住微笑。


 


後來他出院之後我去他家裡照顧他,他的私人領域意識很強,不喜歡保姆,自己又不太懂得收拾,我之前偶爾會過來幫他打掃一下衛生,

有時候加班晚了我也會住下,反正房間很多。


 


他出院後我去給他煲粥,不用火煮,是用密封的砂罐埋在燒紅的碳堆裡焐熟,這樣能確保所有的營養精華,偶爾有時候我還會在碳堆旁煨兩個地瓜,等粥熟了可以連粥一起吃,通體舒泰。


 


顧熠隻有在這個時候會露出久違的孩子般的稚氣,通常會守在炭火旁邊盯著,還會為了多吃半個地瓜無所不用其極,那次或許是氣氛太好,我抬手幫他擦他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地瓜外殼的黑灰,問他:「為什麼幫我擋那一刀?」


 


他坦蕩地回視過來,說:「我不知道。」


 


他骨子裡還是有一點大男子主義的,可能是因為我是女孩子,是朋友,所以覺得我是需要被保護的,我動動唇,其實很想問他要是那一刀刺中要害了怎麼辦,若當時他身後無論是誰他都會這樣做嗎?


 


但我沒問,

那個氣氛太蠱惑人,所以我忍不住傾身過去,隻不過那個吻還沒落到他的唇角就被推開了。


 


他神色有種佯裝的鎮定,遠遠地看著我,眸色復雜,不過他倒也沒讓我難堪,他和我說:「任曼,你對我太重要了,你今晚可能隻是因為感動,但我不想把我們的關系復雜化。」


 


「情人、戀人都會有鬧掰的時候,我不能賭這個可能,我不能失去你,所以我不想冒險。」


 


就像他說的那樣,我給他的是最純粹動人的友情。


 


我點頭表示理解,退回朋友的位置,一退就是這麼多年。


 


現在看來,朋友這個身份也並不安全。


 


 


 


6


 


接到談蕊的跨洋電話是在深夜,她在電話那端語無倫次,甚至有輕微的顫音,我心裡湧起一股不妙的感覺,但還是強自鎮定地壓下,

柔聲勸慰她慢慢說。


 


她哽咽一會兒,終於冷靜下來,說晚上和顧熠一起吃完飯回來後顧熠就突然昏迷,而且呼吸短促,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冷靜地問他們今晚吃了什麼,她斷斷續續地回憶,直到我打斷她,顧熠是食物過敏,要立馬去醫院。


 


我隔著重洋打急救電話,妥帖安排好一切,然後仔細叮囑告知談蕊顧熠曾經的藥物過敏史。


 


做完這一切後我立馬去看航班信息,最近的一班飛機也在五個小時之後,我立馬訂票。


 


等我趕到波爾多當地的醫院已經是隔天凌晨。


 


我著急忙慌地衝進病房,顧熠已經清醒過來,還在打吊滴,英俊的臉腫著,像是心靈感應一樣,在聽見聲音的時候他偏頭朝門口望過來,看見我就笑了,一點也不意外我能這麼快地趕過來,他臉上帶著安撫的笑,安慰我:「沒事別怕,我好好的。


 


我長舒一口氣,然後才微笑著和談蕊打招呼,她坐在病床的另一側,整個身影籠罩在陰影處,在我微笑問好的聲音中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我,然後含蓄地輕輕朝我點頭。


 


這探究的視線令人不悅,我偏開視線,壓下心頭的那種不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