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顧熠身邊做了十年助理,他訂婚後,我向他辭職。


 


他不同意,「為什麼,就因為我結婚?」


 


我沒說是他未婚妻找過我,態度誠懇請求我離開:「你會是我們婚姻裡的一根刺,有你在,我們就不會幸福。」


 


這麼大的一頂帽子扣給我,我可承受不住!


 


1


 


宋珍珍給我打電話的那天,我正在協調顧熠的日程安排,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發奇想,要空出五天的時間去波爾多度假。


 


這可為難我了,因為他那幾天密密麻麻的日程全都是不能推開的,比如開董事會,約了花旗行長打高爾夫,大大小小的技術會議,還有他母親六十五歲的生日等等。


 


我對著他的這個日程焦頭爛額一籌莫展,宋珍珍一個電話打得我措手不及。


 


她在電話裡用她所知道的所有惡毒的詞匯罵我,

但她一個名門大小姐,知道最惡毒的詞匯就是賤人和不要臉。


 


最後她罵累了,喝了口水,然後繼續氣勢洶洶地質問我:「我真是看錯你了任曼,我這真是玩鷹的被鷹啄了眼。」


 


她頓了頓,繼續問:「我這麼相信你,你竟然慫恿顧熠和我解除婚約,玩歸玩,但你知道被人解除婚約這件事要是傳出去,我多沒面子嗎?」


 


我愣了愣,沒來得及深究顧熠要和她解除婚約這件事,隻是下意識飛快地解釋:「不是我。」


 


那邊的宋珍珍也愣住了,像卡了殼一樣,問:「不是你?」隨即她話鋒一轉,隔著電話我都能聽出一股S氣騰騰的氣勢,隻是換了對象,她說:「那是哪個賤人,竟然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本小姐非撕了她不可,不知道破壞別人家庭是要遭天譴的啊。」


 


那邊嘟嘟掛斷了電話,她大概是要去請私家偵探了,

隻有我拿著手機怔怔出神。


 


宋珍珍是顧熠的未婚妻,他們青梅竹馬,門當戶對,不過他們這種世家貴族的婚姻一般都毫無忠誠可言,本身就是為了利益結合。


 


我是顧熠的直屬助理,剛入職的時候被董事會和他的競爭對手明裡暗裡地拉攏過,隻是都沒成功,所以關於我們倆的桃色緋聞暗暗地在公司所有樓層鋪天蓋地地流傳。


 


因為隻有這個緋聞才能解釋通我為什麼在面對巨大的收買誘惑時還能岿然不動。


 


宋珍珍也聽過這個緋聞,所以默認我是顧熠的「女朋友」。


 


顧熠提出和她解除婚約,她大約以為是我指使的。


 


我第一次看見宋珍珍是加完班後和顧熠一起去餐廳吃飯,吃到一半碰見宋珍珍,她當時挽著一個最近正當紅的流量演員的手過來打招呼,我是顧熠的高級助理,自然熟知他身邊的所有人際關系,

知道她是他的未婚妻。


 


當時的場面委實有點尷尬,後來熟了之後宋珍珍笑我:「任曼,從我見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是好孩子,當時你看著我,臉上的血色刷的一下子消失得幹幹淨淨,真是一副我見猶憐的可憐模樣。」


 


其實那隻是被嚇到了,因為宋珍珍是顧熠的未婚妻,但她把我當成了顧熠的情人,她自己倒是毫不避諱地拉著那個流量演員的手和我們拼桌,在桌上一邊毫不避諱地和那個流量小生膩膩歪歪地調情,一邊和顧熠討論什麼時候回老宅拜見雙方的父母。


 


他們的婚期已經定下來了,隻不過還有很多瑣碎的細節需要反復推敲。


 


顧熠很淡定的旁若無人地坐在那裡用餐,偶爾接一下話茬,像是不知道這一幕看起來有多荒誕一樣。


 


後來宋珍珍就一直以為我是顧熠的情人,她的原話:「身邊人好呀,

知根知底的,識大體知趣,不會給我和顧熠帶來麻煩。」她還笑眯眯地警告過我,「任曼,你應該知道我們這樣人家的底線的哦?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吧?」


 


我知道,就是玩可以,要錢可以,要人要心都可以,但是要一個名分的話,那就是觸犯底線了。


 


但是這和我並沒有什麼關系,後來我和顧熠提起過這個事,委婉地問他需不需要解釋,他看著文件目不轉睛,隻一個輕描淡寫的不用。


 


 


 


2


 


我去見顧熠,委婉地和他說了宋珍珍打電話很憤怒的事情,或許還有私家偵探,他頭也不抬,隻是輕輕頷首表示知道了。


 


我站著沒動,他過了很久才從文件上抬頭看向我,問我:「還有什麼事?」


 


我靜靜地,裝作若無其事地微笑,問:「那個讓你拒絕聯姻的人是誰?


 


他靜靜地看著我,沒說話,我們就這樣對視。


 


很奇怪,我曾經是他無話不談的朋友,也是他在商場這麼久以來一直風雨兼程的戰友,即使他們這樣的家庭婚姻很糟糕,默許可以各自玩各自的,但他似乎對女色沒有什麼興趣。


 


男人嘛,有時候跟他一起出去開會談事情,東道主都會仔細安排得妥妥帖帖,有一次甚至還有一個正當紅的女明星,但他都婉拒了,後面還有合作商劍走偏鋒,請男模過來,我那次笑了他足足一個星期。


 


但我不知道,是誰能讓他放棄聯姻,放棄他必須擔起的顧家使命。


 


這麼重要的事情,我竟然一無所知。


 


大概是我第一次這麼追根究底,他在我的目光下嘆口氣,然後說:「是談蕊。」他的目光平靜,像是問我又像是自言自語,問我:「我隻想嘗試一下普通人的愛情,

任曼,你說我能走不一樣的路嗎?」


 


這個世界上我大概是最了解顧熠的人,他看過太多的人心涼薄和利益糾葛,就拿顧家來說,他的那些堂叔兄弟們,血緣至親,為利從手足兄弟到反目成仇的多,也為利能從勢不兩立到把酒言歡。


 


人人都戴著一層虛偽的面具,笑裡藏刀,哪怕是最親的人,你都不知道他們噙著的盈盈笑意下,是何時會捅向你的匕首。


 


顧熠骨子裡冷漠、悲觀、涼薄,他根本不相信真心,但人就是這樣,越沒見過的東西越好奇,真心啊,這種純粹熱烈不計回報的愛,真的會存在嗎?


 


他驗證這個命題,大約就像大學時驗證一場化學實驗。


 


而談蕊是他的實驗觀察和驗證對象。


 


我微微笑起來,將發抖的手背到身後,像他最好的朋友那樣真心實意地祝福他,我說:「你會幸福的,

顧熠。」


 


他像是想起談蕊,唇邊勾起淡淡的笑,說:「她是個很特別的人不是嗎?」


 


我笑,點頭稱贊他的眼光真好。


 


我和顧熠第一次遇見談蕊是在一個商業宴會上,我記得她,倒也不是足夠驚豔,隻是因為氣質,而且在滿地隆重禮服裙的場合裡隻有她穿著旗袍。旗袍這種東西很看氣質,氣質稍一跟不上就有種風塵感,但她穿上就像枝頭顫巍巍的蘭花一樣清新脫俗。


 


更脫俗的是她的酒量,她的老板有求於顧熠,席間推杯換盞,一杯杯的酒喝下去,她竟然連臉都沒紅半分,這和她的外表反差很大,我第一次看見顧熠對一個女人露出興味盎然的表情,他舉著酒杯朝談蕊笑,問她:「談小姐酒量很好?」


 


她輕輕笑出來,倒酒的姿勢很優雅,說起話來輕聲細語的很容易招惹人的好感,說起酒來侃侃而談,她出生在一個釀酒的小鎮,

幼時就被家裡人用筷頭沾著白酒養大的,對酒的釀造和品類如數家珍。


 


落落大方又得體,所以我印象很深。


 


我隻是不知道,那次晚宴後他們是怎麼聯系走到一起的。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顧熠好像已經不再需要我了。或者說,是我的陪伴沒那麼重要了,我陪他度過他父親去世那段時間的荒唐,陪他一起從公司基層一點點走上來,陪他一起應付董事會那群吃人不吐骨頭老奸巨猾的狐狸……


 


但人總是不斷成長的,已經將近十多年過去了,我們都不是以前的我們了。


 


他以前很討厭顧家,討厭商場的爾虞我詐,但他適應得很好,身為顧家的新家主,他骨子裡就有一種將資本玩弄於掌心中的天賦,加上恩威並施,將公司那幫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不過不管怎麼樣,他的那些微薄的脆弱和彷徨,

大概隻有我一個人見過。


 


我當年陪他一起回顧家的時候,他父親重病,沒有一個星期就去世了,那段時間我陪著他一起守在醫院裡。


 


他父親去世的時候我才看見他的母親,在病房的門口,他母親是位看不出來年紀的美人,手指上碩大的戒指晃得人眼疼,她站在病床邊草草看了一眼病床上自己丈夫的屍體,然後吩咐早已準備好的喪事可以按照流程走了。


 


她大約趕著和朋友的下午茶,所以顯得匆匆,出去的時候她才看見我和顧熠,還笑著捏了捏我的臉,調侃顧熠:「這就是你從學校裡帶回來的那個小女朋友?」


 


顧熠沒說話,所以也就沒解釋,後來在他父親的葬禮上,我和他一起站在二樓,大廳裡的音樂悠揚婉轉,他母親穿著一襲黑色的長裙,在大廳中央毫不避諱地和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翩翩起舞——看不出是一場葬禮。


 


沒有一處是悲傷的,甚至連顧熠的表情都是淡淡的。


 


我至今還記得他的表情,他指著下面的人和我自嘲:「任曼你看見了嗎?這就是我以後的人生,娶一個不喜歡的人,生一個確保是自己孩子的繼承人,過著相安無事的夫妻生活,以後等我S了,或許我的妻子也像這樣在我的葬禮上和別人優雅跳著舞。」


 


「人這一輩子,真沒意思。」


 


「有時候,我會很好奇那些炙熱強烈的情感,為一個人奮不顧身的愛情,任曼,你說我這輩子能遇見嗎?」


 


他的表情太過寂寥,自我厭棄的嘲諷太過明顯,我鬼使神差地拉住他的手,然後俯身半抱住他,將那句我會一直陪著你咽下去,然後以朋友的身份安慰他:「你一定會幸福的,顧熠。」


 


他身體僵硬,頓了頓,抬手環住我的腰。


 


後來我回憶,

這寥寥大半生,這刻竟然是我和顧熠最親密的時候。


 


 


 


3


 


沒有人相信,其實我和顧熠的關系比白開水——不,比蒸餾水還要幹淨。


 


我們隻是當年在同一個大學同一個專業畢業的,說出來可能沒人信,我們學的還都是軟件工程,和現在從事的職業沒有半點對口性。


 


當年顧熠剛入校的時候很格格不入,他從不參加任何團建活動,永遠沉默寡言、獨來獨往,但這些格格不入的不合群掩蓋不了他身上獨特的氣質。


 


一是因為他實在足夠的聰明,人還長得眉目端正清俊颀長,二是因為他足夠神秘。


 


和顧熠還沒認識前,我在圖書館無意中聽到過他的八卦,藝術系的系花和她的朋友聊天,她朋友很不解地問她:「芙兒,你到底看上那個顧熠什麼了?

沒錯,他確實長得不錯,人還聰明,但你看他翻來覆去的那幾套衣服都洗掉色了,你說你熱情地貼他的冷臉幹嘛?你不會是真的愛上他了吧?」


 


系花的聲音和她的外表一樣的吸引人,帶著嬌嗔:「你懂什麼,你看到他衣服袖角的標志沒,他那幾套衣服是從 SanileRow 老店定制的,我父親之前花高價定制過一套西服送人,肉疼了大半年,他身家背景肯定不簡單,連日常穿的 T 恤都花這麼高代價,我一定要拿下他。」


 


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遠,我在書架後尷尬地和顧熠四目相對,目光下意識地移到他的袖角,好奇是什麼樣的標志,他倒還很鎮定,在我的目光下淡定地拿了一本專業解釋書,等那兩個人走遠了才出去。


 


不過後來他就不穿他那幾件洗得掉色的 T 恤了,學生街 100 元三件輪著換,在滿校園的男生同款中泯然於眾。


 


我們再次有交集還是偶然撞到他被人圍毆,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心智還沒成熟,解決情敵的方式就是彰顯自己的強壯。


 


系花的追求者帶著幾個人在下晚自習回宿舍的路上候著,九對一當真是沒有風度,沒有偶像劇裡的出人意料的男主反S的局面,顧熠沒有反抗,蜷縮著護住身體幾個致命的地方,那幾個人踢了幾腳覺得沒意思也就走了。


 


我抱著書路過的時候正巧看見他捂著小腹從地上撐著身體站起來,臉色蒼白,於是我站住,多嘴問了一句:「需要幫忙嗎?」


 


那時候其實我隻是隨口問問,也沒想過他會理我,沒想到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後,朝我伸出一隻手,然後說:「有勞。」


 


我愣了愣,然後就攙扶他去校醫務室了。


 


後來我成為顧熠的助理後,看過他練拳,他那天實在是被董事會的人氣得不行,

不過他一向擅長隱藏情緒,再生氣也帶著不動聲色的笑意,隻有我知道他氣得不輕。


 


下班後我抱著文件去找他籤字,他當時在地下室練拳,碩大的沙包幾拳就破了,沙子像大號的沙漏窸窸窣窣地往下落,我不由得喚了他一句:「顧熠。」


 


他望過來的眼神還帶著來不及收斂的冷意,銳利如刀鋒,接過文件籤字的時候唇線抿得緊緊的,力透紙背,然後我看著漏沙的沙包,不知道為什麼想到了大學他被人揍得狼狽的這件事,忍不住微笑出來。


 


他遞文件給我的時候看著我唇角的笑意,莫名其妙地挑挑眉,是一個詢問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