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說到最後，聲音變得越來越小聲。
周圍這麼多男人圍著，夏書玥的眼眶又紅了。
不甘委屈和害怕羞愧紛紛湧上心頭。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
我終於明白了那天賀循的那句話。
「……看到她，就像看到曾經的你……」
那是因為他看到夏書玥，又覺得看到了另一個可以掌控的孟知瑤。
可他錯了。
我既然已經不是十八歲的孟知瑤。
那我也不會讓夏書玥成為十八歲的孟知瑤。
11.
我把夏書玥接到車上，賀循給我打了五個未接來電。
一接通，他就厲聲指責開來。
「你到哪兒了！不是說了早去早回嗎！」
「這都一個多小時了，你人呢！」
我開的免提，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到賀循的聲音。
夏書玥有些害怕地往旁邊挪了挪身子。
我垂眸平靜開口：「你這是用什麼語氣在跟我說話。」
賀循一愣。
隨即惱羞成怒般壓低了聲音：「孟知瑤！你瘋了？」
「我說你是什麼語氣在跟我說話！」
我提高了聲調怒罵：「我什麼時候回酒宴跟你有什麼關系，陳家都沒來問我，你算個什麼東西啊你！」
「在我孟家好吃好喝地伺候著，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你以為你在和誰說話？我是孟家的獨生女，不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訂婚的時候還是你爸來求我家答應的，你真以為我缺了你不可嗎？
」
賀循氣得聲音都變了：「孟知瑤，你到底還想不想和我結婚了？」
「你沒病吧大哥？」我嗤笑開口：「合著我剛剛說了那麼一大堆白說了？」
「都這麼罵你了你還想著和我結婚呢？你賤不賤啊？」
賀循已經懵了，他咽了咽口水，放緩了聲音。
「我們中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知瑤，我們不是婚期都定好了嗎？」
我平靜笑道：「沒誤會，就隻是單純不想和人渣綁定，有些人看著就讓人惡心。」
「你別真以為自己是什麼香饽饽了，你老了年紀大了，各方面都不行了，我看不上你，這樣說你滿意了嗎？」
「當然，我也不是說會放過你的意思。」
有一個夏書玥肯定還有其他的女孩們。
要是找證據，
賀循根本藏不了。
猥褻未成年就等著坐牢吧。
賀循沉默片刻，才冷笑道：「好啊，要取消婚約是吧？」
「你也不看看你一個鄉下長大的，要是沒有我，誰帶你進這個圈子，誰搭理你！」
我還沒說話，一旁的程跡徑直接過手機。
「我說大哥，你在那酒會上等了半天的小陳總，還沒清醒呢？」
他打了個哈欠。
「這個圈子不是誰認識人多，誰厲害。而是誰在圈子的中心位，誰厲害。」
「她不想進圈子，自然會有人請她進去。」
「就算她在酒會上抱怨沒有水煮牛肉和香辣幹鍋，也會有人馬上吩咐後廚給她做，懂了嗎？」
「隻有你覺得她上不得臺面，那是因為你自己沒本事啊大哥。」
程跡說到最後，
都要笑了。
賀循一腔怒火被程跡點燃，終於被他找到一個可以撒氣的對象。
「我和孟知瑤說話，你他媽插什麼嘴！」
程跡慢條斯理道：「不想讓我插嘴的話，你可以收拾一下回家了。」
話音剛落，便聽見電話那頭陳老當眾笑著致歉：「……我兒子今晚有事……暫時來不了……大家海涵……」
陳家的產業龐大，大家礙於陳家也不會多說什麼。
酒會上本來就是為了給他的兒子接風洗塵，對方臨時有事大家就當普通聚會見個面罷了。
電話那頭的賀循有些許愣怔，似乎猜到了什麼。
一時沒了聲響。
夏書玥沒明白，
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程跡，感嘆道：「怎麼這麼巧啊？」
我看向面前的程跡，腦海裡隱隱有個念頭。
「小陳總……沒去……」
「那不是很明顯嗎？」
程跡終於找準機會彈了彈我的額頭，有些無奈：「因為幫著你找人去了啊。」
我瞪大眼睛：「你什麼時候變成陳家的人了？」
程跡沉默片刻，有些無奈輕笑：「其實一直都是。」
他這句話像是把年少時回憶的碎片串在了一起。
難怪我爸會偷偷把程跡接來鄉下，還讓我好好照顧他。
難怪小時候提起他的父母，我爸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難怪後面我爸想帶程跡回去，會被他拒絕。
「不過這個身份還有個好處。
」程跡笑起來：「做你童養夫的話，就夠資格了。」
見我滿臉通紅，程跡收斂了笑意，揉了揉我的頭。
「好了，不說這個了。」
這或許對於程跡來說，是他的難言之隱，我也不好多問。
「這事兒說來話長，以後慢慢跟你解釋。」
程跡故作輕松地轉移了話題：「現在呢，我們去哪兒？」
我看了看旁邊的夏書玥。
「回家吧，回我的家。」
我咬牙切齒：「然後把賀循的東西都給他扔出去——」
一旁的夏書玥不自然地瑟縮了一下，但臉上還帶著笑容。
我握了握她的手，溫聲道：「不用害怕她。」
「你就暫時先在我家住吧，以後別去做這種兼職了。」
「既然我答應了要資助你到大學，
就不會反悔。」
夏書玥這才小心翼翼地反手握住我的手。
點頭笑起來，眼眶紅紅的：「好……知瑤姐。」
車在夜晚的高架橋上飛馳。
明日太陽又將重新升起。
屬於我們新的人生，明亮燦爛。
【番外】
程跡從小就知道，自己是沒有父親的。
他媽常常搬家，就因為忍受不了周圍街坊四鄰的闲言碎語。
那時他年紀還小，周圍人總是揶揄著問他：「你爸爸呢？」
他答不上來，回去問媽媽的時候，媽媽總是一臉不耐煩。
「本來還以為有了你能多要點錢，結果你跟個拖油瓶一樣。」
他雖然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那媽媽眼裡的厭惡他卻能清晰地感受到。
程跡聰明，知道父親這個詞成了家裡的禁忌。
於是他不再提起。
直到後來，他媽帶他去遊樂場，叮囑他在原地等自己。
卻再也沒有回來，程跡站在人群中手足無措。
突然在一刻意識到或許自己從今天起就沒有媽媽了。
一個中年男人抱著小女孩路過，突然叫住他：「陳跡？」
那聲稱呼足以改變他今後的生活。
面前的男人一邊看著他，一邊打電話，嘴裡說著什麼：「……陳總要不我替您照顧……沒事兒，舉手之勞……感謝感謝……以後的生意拜託您了……」
男人讓他叫自己孟叔叔。
他便像一隻小狗一樣跟著對方回了家。
孟叔叔跟他說，他爸爸在外地出差，工作很忙很忙。
問他願不願意去鄉下陪自己的女兒一起玩。
他看了眼車後座呼呼大睡的女孩，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就這樣，他跟著孟知瑤在鄉下生活了十幾年。
孟知瑤從小性格就風風火火，是村裡的小霸王。
他雖然無奈但也隻能跟著她替她善後。
孟知瑤很滿意他做事周全，某天突然問：「怎麼沒見過你爸爸媽媽呢？」
程跡抿了抿唇：「媽媽……不見了，爸爸工作太忙。」
孟知瑤了然點頭，笑起來：「原來如此，那不和我一樣嘛。」
她媽媽去世後，父親再娶，也不怎麼回鄉下。
孟知瑤隻以為他也是母親去世，
還叮囑爺爺奶奶周末給他熬雞湯。
「不好意思啦，是不是提起你的傷心事了？」
孟知瑤還比他矮一頭，卻好心地踮腳想要摸摸他的頭安撫他。
「有媽媽沒媽媽差不了多少，你看，我也沒有媽媽呀。」
他們每天一起上課，一起放學。
做作業的時候孟知瑤習慣想要抄他作業，被程跡發現。
「拜託啦，就抄最後一道大題，我不會做。」
孟知瑤一撒嬌，程跡又心軟了。
他移開手，認真道：「不能讓你抄，但我可以教你做。」
孟知瑤連連點頭，感慨道：「幸好有你在，要是沒你的話，我還不知道要怎麼辦呢！」
程跡握筆的手一頓。
在這一刻突然意識到了原來自己也是被人所需要著的。
他佯裝不經意地問：「沒我的話，
以後還會有其他人幫你啊。」
孟知瑤冥思苦想地搖頭：「應該不會有人像你這麼好了。」
說者無意。
聽者卻偷偷紅了耳廓。
然而這種被需要，卻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那個哥哥對我很好。」
孟知瑤興奮地跟他分享著新朋友的喜悅。
那天，程跡在田裡坐了一下午。
手機上除了孟知瑤發來的那條消息。
還有孟叔叔發來的地址：【程跡，這是你爸爸的電話，他想來看看你。】
他想要拒絕的字剛打完聊天框。
遲疑片刻，又全刪掉，應下回了句【好】
他聽孟知瑤講起城裡的生活，聽她抱怨不認識奢侈品鬧了笑話。
聽她誇贊賀循溫柔體貼，對她很是關心。
一樁樁，
一件件。
似乎成了喉間細軟的魚刺。
不致命，卻讓他難受。
以至於後來當他聽說孟知瑤要和賀循訂婚後，他曾一遍又一遍摩挲著房間裡和孟知瑤的合照。
心裡有個聲音在不停地告訴他。
「明明你們認識的時間更長。」
「明明你比賀循先喜歡她。」
但他也明白，感情沒有先來後到。
孟知瑤喜歡誰，誰才是她的伴侶。
電腦上正播放著劇集，視頻中是男主的臺詞：「權力如同房地產，這一切都是關於位置。
你離源頭越近，你的財產價值越高。」
他答應了自己名義上的父親，會回到陳家。
對方年過半百很是歡喜，專程來接他回去，帶他認識親朋好友。
從那天起,
他有了新的名字。
適時，正逢孟知瑤婚禮前夕，「聽說孟家那千金和賀家的小公子認識十多年啦。」
「那真是青梅竹馬了。」
他聞言，心裡冷笑。
明明他才是孟知瑤的青梅竹馬。
他跟他爸說,想去孟家看看孟知瑤，也不管陳父同不同意，直接拎著爺爺奶奶託他送的東西,出現在了孟家門口。
一進門，就察覺到氣氛的異樣。
賀循居高臨下的打量讓他不滿。
更讓他心裡酸澀的，是孟知瑤的神色。
她不像之前那麼活潑了,眉眼間總是有揮之不去的擔憂。
很快,他就明白了孟知瑤的那種膽怯來源何處。
——當賀循再一次當著眾人呵斥孟知瑤的時候。
……
程跡舒展著身體靠坐在沙發上,
看著面前微微俯身的賀循，挑眉問：「賀總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賀循咬牙，強作鎮定：「我不明白，陳總為什麼突然要和我們家停止合作。」
程跡撐著頭，笑了笑：「你明白的，隻是你不願相信而已。」
「你就因為孟知瑤所以要和我們家停止合作？我們合作了十多年！」
賀循雙目通紅,面色憔悴,一看就是多日沒睡過一場好覺：「程跡你瘋了？你以為這是過家家的遊戲？你以為這是在你們村裡買菜呢！」
「你不僅給我們造成了千萬的虧損,連你們也一樣虧損！你承擔得起嗎！」
程跡漫不經心地起身,走到他面前,雲淡風輕道。
「你可能還沒搞清楚，是你需要我的貨，不是我們家需要你這個買方。」
「這貨賣給你還是賣給其他人,對我們都是一樣的,
隻不過看在賀家多年合作的份上,我們才一直選擇你，而不是我們需要你。懂了嗎？」
賀循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半晌才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你這是報復……」
「是啊。」程跡不否認,漫不經心地說：「這筆錢，是替瑤瑤拿的。」
賀循深吸一口氣，喉結上下滾動。
一向眼高於頂的賀循居然也會低聲祈求。
「陳總,如果我把孟知瑤讓給你，那我們以後的合作……」
程跡打斷了他：「讓給我？」
他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漠然：「你到現在還覺得她是一個物品，一個沒有自我意識的物件麼？」
賀循頓時語塞。
程跡也懶得和他多話。
「你現在和她沒有任何關系了，
也別再提她的名字。」
賀循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程跡這話,是一點情面也不給他留了。
「當然，也別為這事兒焦頭爛額了。」
程跡拍拍他的肩,叫來保安,把賀循請出辦公室。
「你先回去想想怎麼跟警方交代吧。」
賀循腳步一頓,驚詫回頭,臉色慘白。
程跡朝他微笑：「你不會真以為前幾天瑤瑤給你打的電話是嚇你的吧？」
「我們不是都提前預告了嗎？」
「猥褻未成年的事,等著坐牢吧。」
「她不會放過你,我當然也是。」
等到賀循被保安拽離了走廊，程跡才打開手機。
兩分鍾前，孟知瑤發來一條消息。
【今天是小玥做的飯~】
配圖是辣子雞和香辣幹鍋。
程跡垂眸打字：【其實我也會做。】
孟知瑤很快回復：【那你回來吃飯嗎？】
他剛想說今天公司有事可能回不了。
孟知瑤第二條消息又緊接著發來：【不回來的話,我就和小玥出去逛街了。】
程跡：【……二十分鍾到，已經在車庫了。】
孟知瑤：【那回來之前路過那家 BLUECAKE 記得給我帶一個小蛋糕哈。】
程跡：【好。】
孟知瑤發了個誇誇的表情包。
程跡垂眸，剛剛被賀循影響的心情這才變好。
他緩緩勾唇。
童養夫麼。
不是生來就是給孟知瑤當老公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