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為何我也要去?」
我問他。
「你是我娘子,當然要一同前去。哦,對了,記得讓小青為你好好打扮一下,別失了禮儀。」
這一夜,許闲整晚待在書房,沒有回來。
第二日,我隨他一同去了東興樓。
新縣令看起來同我爹爹年歲相仿。
許闲說他是個好官。
可我卻不覺得。
我能感覺到,他總是用眼神時不時掃視著我。
就像一頭野獸,看得我背脊發涼。
宴席上,新縣令和許闲推杯換盞,高談闊論。
我在一旁默默吃著飯菜。
沒一會兒,我突然覺得頭暈目眩。
下意識起身,一步未走出,眼前一黑,人倒在了地上。
三日後,許闲在東興樓後門,將遍體鱗傷的我接回了醫館。
我躺在床榻上,心如S灰。
許闲一邊為我上藥,一邊冷冷說道:
「別想著尋S,方大人很喜歡你,你還有大用處。」
「若你非要尋S也無妨,還有小青那丫頭。」
他笑得很殘忍。
「她現在……也挺好看的。」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人,怎能可怕到如此地步?
原來,他從來沒有變過。
他一直都是他。
他不是我的夫婿,也不是一個人。
他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許闲離開時,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我說:「好。」
19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
許闲給我下了軟骨散,將我整日綁在床榻之上。
小青和孩子也被他關了起來。
每隔一段時日,他親自將我送到東興樓後門。
兩三日後,又將遍體鱗傷的我接回。
接回後,他會仔細為我處理傷口,為我上藥。
以確保不會留下疤痕。
以確保下次還能將我送出。
床榻往來間,許多東西悄然改變。
許闲不再坐診看病,醫館關了門。
他也搖身一變,從許大夫成為了鳳陽鎮最大的藥商。
他的店鋪幾乎壟斷了整個鳳陽鎮的藥材供應。
人前,許闲是東家;
人後,縣令是東家。
他們蛇鼠一窩,狼狽為奸。
在他們的運作下,藥材價格飛速上漲。
醫館、病人都要花費成倍的銀兩才能買到藥材。
買不起藥的,就隻能以命去扛。
扛得過,活下來;
扛不過,埋土堆。
S的人多了,怨氣自然也就多了。
他們決心反抗。
知曉內情的、不知內情的,匯聚在一起,成為了一把利劍。
而讓我沒想到的是,利劍所指向的對象,不是新縣令,不是許闲。
而是我。
在他們口中,我是妖孽化身成人的妖女,最擅迷惑人的心智。
不知內情的,說我迷惑了許闲,讓他從一個好大夫變成了如今的奸商。
知曉內情的,說我迷惑了許闲和縣令,借他二人之手,為自己斂財,害人性命。
他們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說得指天誓地。
慢慢的,所有人都相信了。
對於這一切,
我百口莫辯,辯了也無人相信。
新縣令和許闲,早已躲了起來。
他們倆默契地閉口不言,默認了所有的說法。
他們是清白的,而我是骯髒的。
我被推了出來。
流言隨風起,怒火燒人心。
終於,他們忍不了了。
某一天,他們衝進了我的房間,綁走了我。
我被五花大綁,架在了火堆之上。
他們說,隻要燒S我,縣令和許闲就會恢復如初。
我低頭掃過那一雙雙憤怒的眼睛。
心中滿是悲涼。
我不明白。
明明做壞事的人不是我,可為何卻要我來承擔一切。
明明,我才是受到傷害的人。
我的憤怒,我的辯解,我的吶喊,無一人聽見。
第一個人走出來,扔下了第一支火把。
第二個人走出來,扔下了第二支火把。
第三個人、第四個人……
人越來越多,火把越來越多。
火光燃燒中,我流下血淚,詛咒了所有人。
20
或許是偶然,或許是上天垂憐。
突如其來的大雨,澆滅了那場私刑。
我活了下來。
那場大雨持續了數十日,越下越大,沒有絲毫停止的跡象。
水位慢慢上漲,開始淹沒城鎮。
所有人慌了。
他們說,是我使用妖法,布下了這場停不下的大雨。
他們說,我是想拉上所有人陪葬。
聽著那些荒唐的言論,我已無力辯駁。
有無數的瞬間,我真的希望,自己是妖女。
而不是一個人,一個女人。
S亡的威脅,讓他們怕了。
他們恨我,卻不敢再動手SS我。
這時,許闲站了出來。
「若不能除掉她,那便把她永遠關起來吧。」
他說的悲痛萬分卻又正義凜然。
所有人都被他的大義滅親所感動。
就這樣,許闲提出,縣令拍板。
將我關入福澤塔,永世不得出。
我提出了一個請求。
「我想見小青,還有我的孩子。」
縣令答應了。
進塔那一日,雨停了,陽光明媚。
小青抱著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小姐,是我沒有用,沒能護住你。」
我摸了摸她的頭發,
笑著搖了搖頭。
我知道,她一直被許闲關了起來。
抱了抱孩子,我轉身走向了人生的最終歸處。
「小姐!」
小青突然大聲呼喊。
我腳步一頓。
她衝上來從後背抱住了我。
「要活下去呀……一定,要活下去。」
「我會想辦法救你出來,一定,豁出一切,用盡餘生。」
眼角一片湿潤,我沒有回頭,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她松開手,我一步步踏入了黑暗。
21
日落西山,月光一點點流進塔內,驅散了些許黑暗。
記憶慢慢回籠,我已站在了塔樓的最高一層。
想著白日許時林說的話,不由低頭苦笑。
幹幹淨淨?
我這一生,好似都在被人嫌棄「不幹淨」。
爹爹是,許闲是,兒子也是。
放棄一切,苟且偷生這麼多年,卻依然躲不過命運。
當真是可笑至極,可悲至極。
月光灑在我的身上,我認真看了看自己。
我很幹淨!
不幹淨的是他們,是這個吃人的世道。
不是我!
要跳下去嗎?
我問自己。
閉上雙眼,縱身一躍。
疾風刮過臉頰,我聽見了自己心底的聲音。
「是的。」
我這一生,終是白來一遭……
番外(許時林視角)
我是許時林。
許闲和白素貞的孩子。
我自小便知道,
我的親娘被關在了福澤塔中,永世不得出。
所有人都和我說,我的親娘是妖孽。
包括爹爹。
隻有青姨不會。
她是我爹的姨娘。
爹爹很少管我,我是她一手帶大的。
她時常看一幅畫像,神情溫柔,滿眼懷念與悲痛。
「時林,這是你的娘親。她不是妖孽,她是人。」
我知道,若我娘是妖孽,又怎會生下我。
「你一定要好好讀書,考取功名,將來救你娘出塔。」
這是青姨對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
青姨對我很好,畫上的娘親也很漂亮。
所以,我很聽話。
每日都用功讀書。
皇天不負有心人,我考上了狀元。
我向聖上講述了娘親的遭遇,
希望求得旨意,放娘親自由。
聖上聽完,頗為感動,誇我是至純至善之人。
御筆一揮,賜下天恩。
青姨看著聖旨,泣不成聲。
她忙前忙後,準備了許多東西,說要和我一起去接娘親。
出發前一晚,爹爹來到了我的書房。
他看著青姨準備的東西,輕嗤一聲。
「你真打算,去接她出塔?」
「當然。」
我不明白爹爹為何這樣問我。
他懶散地靠坐在椅子上,手中撥弄著青姨準備的衣衫。
「你知道嗎?關在塔裡的人也是需要吃喝的,吃喝則需要銀兩打點。」
「她進去時,沒帶一點銀兩和首飾。而我,也從來沒有給她送過。」
「我甚至一直將小青關在府中,這麼多年,
未讓她踏出過一步。」
說到這裡,爹爹抬眼看著我。
「這般絕境下,她依然活到了現在。你猜,她是如何活下來的呢?」
我愣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爹爹沒再說話,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離開。
那一夜,我徹夜未眠。
第二日,我沒帶青姨,也沒帶青姨準備的東西。
獨自一人去了福澤塔。
進塔後,我見到了娘親。
她穿著破舊的衣衫,發絲發白,看起來比青姨老上許多。
沒有畫上那般好看了。
她看起來很虛弱,可她還活著。
她為什麼還活著?
想起進塔前,守塔之人那異樣的目光。
突然,我明白了爹爹昨晚的言外之意。
看著她期待的眼神,
我垂下頭顱,不敢再看。
我告訴她,明日再來接她。
「屆時,您好好梳洗打扮,幹幹淨淨地隨兒出塔回府,可好?」
我加重了語氣,希望她能聽懂。
她聽懂了。
她答應了。
第三日,我將娘親放在白布之下,幹幹淨淨地接出塔,帶回了家。
娘親回家的第二日,青姨S了。
因為娘親和青姨相繼離去,外面傳出了許多流言蜚語。
都是關於我的。
我很擔憂,整日食不下咽,寢不安眠。
「真沒出息!」
看著我的模樣,爹爹呵斥道。
「這麼點小事,也值得你如此?」
「可是……他們說的那些……」
話未說完,
爹爹便抬手打斷。
「你為什麼要聽外面的人如何說?」
「林兒,你要明白,你娘和小青已經S了,而我們還活著。」
「事情的真相如何,隻有我們知道。所以,我們說什麼,什麼便是真的。」
我不太懂。
「可外面那些人,會相信嗎?」
爹爹笑了。
「當然。說的人多了,他們就會相信了。說的時間久了,那便就一定是真的。」
我懂了。
翌日,我將城鎮中最大酒樓裡的說書之人喚來了府中。
他持著筆,小心翼翼地發問。
「大人,請問您需要我如何寫?」
我想了想,慢慢地,一字一句對他說道:
「鳳陽鎮外禱過山,白素貞,千年蛇妖,化身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