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是 1996 年 11 月的一個夜晚,離過年還有三個月,沒人會這樣放煙花。


所以,那隻會是一場事故。


 


爆炸發生在煙花廠存放殘次品的塘口倉庫。倉庫不在廠內,建在樹林另一頭的河塘旁邊。


 


那裡場地空曠,日常就是用來銷毀殘次品煙花的地方,很少有人去。倉庫爆炸後也沒有波及到周邊。


 


除了廠長以外,隻有我父親有倉庫的鑰匙。


 


事故發生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很多人都睡了,又被爆炸聲吵起來,莫名觀看了一場盛大的煙花。


 


大家紛紛披了衣服出門,往河塘那邊去,想看看發生了什麼,包括我和母親。


 


母親跛著腳,跌跌撞撞地夾在人群裡,半路上就已經忍不住哽咽。


 


到了地方,隻見那倉庫在熊熊烈火中燃燒,推來一波波熱浪;上空是經久不散的陰霾,

那是煙花放完後留下的;空氣中滿是火藥味,聞得人鼻子又熱又酸。


 


村民們攔著母親,不讓她再上前。母親跌坐在地,哭得不能自已。


 


現場很快就封鎖了,火也撲滅了。


 


警察在事故現場發現了一具焦黑的屍體,被燒得面目不清,慘不忍睹,但他們很快就從群眾口中得到了一種可能性。


 


他們找到人群後的母親,簡單安撫後開始調查。


 


一個姓盧的年輕警察問她,你的丈夫鍾越山是什麼時候出門的?


 


母親說,快十點的時候走的,他說有一批殘次品登記錯了,要去看一下。


 


警察問,為什麼這麼晚去?


 


母親說她不知道。


 


警察又問,他半夜出門,你都不問問,就這麼由著他去了?


 


母親說,他說什麼我總是聽的,我從不疑心。


 


警察一時無話。


 


母親的證詞得到了佐證。大家都知道倉庫是父親管理的,也確實有人看見父親獨自一人朝倉庫的方向去。


 


除了父親以外,就隻有廠長有鑰匙。但廠長當時正在打麻將,距離事故發生地也有段距離,鑰匙別在他的褲腰上沒動過。


 


答案似乎已經呼之欲出了。


 


盧警察的目光又落到母親身上,還想問些什麼。


 


母親哭著說,別問了,我隻想要你告訴我,S的不是他……


 


這位盧警察是母親的初中同學,他看著母親,深深嘆了口氣。


 


他說,你是真的變了。


 


……


 


次日,警方通過多方辨認和查驗,正式確定了S者的身份。


 


我五歲那年,

父親就在那座煙花倉庫裡被炸S了。


 


事故原因也很快調查了出來,是一場意外。


 


塘口倉庫裡堆放了很多還未銷毀的殘次品煙花,有些煙花內部的發射藥和爆炸藥泄露了出來,一經翻找,就有金屬粉塵騰起,漂浮在空中。


 


父親沒留心,煙頭沒有滅幹淨,於是引起了粉塵爆炸,進而引起了火災。


 


那些金屬粉塵燃燒後已足夠多彩,老天卻還嫌不夠漂亮,還要讓爆炸掀翻屋頂,讓全部的煙花升空綻放,讓大伙都聚過來看看。


 


父親在絕美的煙花下S得很慘。焦黑的屍體被抬出來時,母親怕我害怕,把我拉到一邊,捂住了我的眼睛。


 


但我還是看見了,隻遠遠看了一眼,便受了極大刺激。


 


奇詭的煙花,燒焦的父親,漫長的夜……我想這應該就是世界末日了吧,

否則以後生活還能如何繼續呢?


 


我木木的,連哭都不會了。


 


……


 


事後,廠方追查了事故發生的根本原因。


 


這種安全事故以前也發生過兩次,也有人員受傷,畢竟制造煙花屬於危險作業。


 


但沒有發生在半夜的,也沒有場面如此壯觀的。


 


所以父親,究竟為什麼會半夜去倉庫呢?


 


煙花廠的工人都說,那一夜,父親是去倉庫裡偷煙花的。他買不起,就想利用職權之便鑽空子。


 


為了不讓自己偷到的煙花出問題,他或許還在工作中有意把合格品認定為殘次品。


 


一旦做出這種事,手裡囤一批合格品藏在倉庫裡,尋機私下售出獲利也未可知。畢竟廠長不怎麼來塘口倉庫,父親反倒是真正的使用者。


 


他如果想徇私,

是擁有天時地利人和的有利條件的。現在落得這麼個下場,隻能說造化弄人。


 


我還太小,認識父親才五年,不能說對他有多了解,但我覺得父親不會做那種事。


 


假如父親真的是去偷煙花,那一定是為了我。我很喜歡煙花,常常去看其他人放煙花,被鄰居家的男孩攔著不讓看以後,我表面上不在意,回了家卻委屈得哭了。


 


父親看在眼裡,他心疼我,於是半夜出了門。


 


這一切,恐怕都是我造成的。我去肖想我不該擁有的東西,折損了父親的自尊,也害了他。


 


想明白以後,我終於清醒了。


 


葬禮上,我看著父親的遺照一直哭,旁人隻知我對父親感情深,卻不知我是因為愧疚。我也不敢同母親說。


 


來的人都竊竊私語著,對著父親的棺木指指點點。他們說得煞有其事,母親微弱地辯駁幾句,

漸漸也不做聲了,隻是雙眼無神地坐在棺木旁默默燒紙。


 


我在一旁陪著母親。


 


鄰居家的男孩到這時都不放過我,他湊上來在我耳邊說,你爸爸是小偷,他活該。


 


我氣得發抖,從火盆裡撈出一隻燒了一半的紙元寶,朝他扔去。


 


父親以看似光彩卻也最不光彩的方式,S在了痛苦的大火中,與眾人的口舌中。那份表面上的光彩,那場最絢麗的煙花,反倒像個魔幻現實的笑話。


 


前來吊唁的人有不少,盧警察也來了。


 


他看著母親那失去依靠後惶惶的表情,很是感慨,但也隻能勸母親早點走出來,畢竟還有孩子要養,必須盡快振作起來。


 


廠長和廠長兒子走進靈堂時,四周都安靜下來了。


 


廠長名叫陳廣,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自帶一股氣場,不怒自威,大家看見他都不敢說話。


 


但這次他表情還算柔和,帶了一個很厚的牛皮紙包,裡面是三萬塊錢。


 


他拍拍母親的肩頭,嘆了一口氣,說:


 


「我不管小鍾那晚為什麼去倉庫,在我心裡,他還是個好孩子,隻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吧。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我相信小鍾本質是不壞的。你別管別人怎麼說,帶著孩子好好過。」


 


說著,把紙包塞到母親懷裡。


 


陳廣嘴裡說著不在意,實際卻借著這份大度,直接認定了父親行竊的事實。


 


倉庫炸了,人也S了,沒有切實的證據來證明,他就如此蓋棺論定。


 


可那確實是最合理的原因——否則還能如何解釋父親的行為呢?


 


父親在非工作時間去了工作場所,因不良的動機和自己的疏忽而S,不能算工傷,還毀了煙花廠的倉庫。


 


但陳廣還是給了一筆不小的撫恤金。


 


母親抱著那沉甸甸的紙包,蒼白的臉逐漸漲得通紅。


 


她垂下頭,身體打顫,牙齒也打顫,最後整個身子沉下來,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像是徹底泄了氣。


 


她輕聲說:「是越山做了不該做的事。陳叔,你是好心人,是我們一家對不住你……」


 


那一刻,一種無法言說的絕望感侵襲了我。


 


我聽見鄰居家男孩的聲音在耳邊——我就說吧,你爸爸是小偷,他活該;


 


我看見陳廣的兒子陳殊半蹲在我面前,於是想起父親在廠裡被工人毆打、又被他拎起來的畫面;


 


我看見陳殊從懷中掏出幾根煙花棒,遞給我要我接,還溫聲說「以後想玩煙花就來找叔叔,叔叔家有很多」,

於是想起父親被煙花炸S的盛況……


 


我終於無法忍受了,在葬禮現場上發出巨大的尖叫聲,尖銳得如同氣體燃燒的爆鳴,把在場的人都嚇了一大跳。


 


——這孩子瘋了吧?


 


——孩子可憐,受刺激了。


 


周圍竊竊私語,陳廣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


 


母親很快反應過來,一把抱住我,把我的聲音都按在懷裡。


 


她手掌攥著我的後腦,緊緊壓著我的頭,向陳廣道歉:


 


「陳叔,您是我們家的恩人,我實在無以為報。這錢……這錢我不推脫了,越山走了,我沒什麼本事,我們孤兒寡母確實需要錢。阿洄還小,不懂事,請您原諒她!」


 


而後又一把接過陳殊手裡的煙花棒,

說:「陳哥,我替阿洄謝謝你。」


 


陳殊皺眉看著母親,無所謂地笑了笑。父子倆提前走了。


 


其他人看了一場戲,也陸陸續續散了個幹淨。


 


隻留下母親和我,還有父親的棺木。


 


白色的喪幡飄來蕩去,空氣中浮動著紙錢的餘燼,火盆行將熄滅,好冷。


 


我還被母親按在懷裡。她胸口的衣服堵進我的嘴,我抽噎著喘不過氣。


 


父親的後事,就這樣辦完了。


 


後來,我不再喜歡煙花。


 


煙花易冷,轉瞬即逝,隻留下漫天塵煙,是最寂寥的東西。


 


更何況每次聽到煙花聲響起,我都會被帶回到 1996 年那個荒誕而悲涼的夜晚。


 


3


 


鍾洄講到這裡,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我說:「很動人的故事,

也確實離奇。」


 


但我印象中,沒聽同事提到本案與什麼爆炸事故相關。


 


考慮到鍾洄說的事情發生在 1996 年,離案發時間還有幾年,我沒有提出異議。


 


不過B險起見,還是得看一下案卷。


 


我走到門口,喊實習生幫我把案卷拿來。


 


鍾洄的目光追隨我,「陸律師,您會覺得我父親做了壞事嗎?」


 


我回到座位上,說:「你問我的感想是沒有意義的,我全程隻聽了從你的角度敘述的故事,自然也會站在你這邊看問題,會和你共情,認為你父親沒有做壞事。但隻要仔細想想,就會發現不合理的地方。」


 


「什麼不合理的地方?」


 


「這裡的核心問題是,你父親為什麼要半夜去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