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顯然你希望父親是為了你去偷煙花,即便你要因此承受痛苦與愧疚感,但起碼能讓父親的行為變得純粹一些。可父親為了你去偷煙花是很不合理的,那段時間你家有什麼喜事嗎?」
「沒有。」
「那段時間沒有喜事,過年也還要三個月,那為什麼要在那一天去偷?你也許會想,他就想提前做好準備不行嗎,那也勉強合理,這點暫且不論。他偷了煙花給你,你們能放嗎?小鎮就那麼大,鄰居家、廠裡工人都知道你家買不起煙花,煙花也和一般商品不同,不是那種可以關上門來偷偷使用的東西。
「如果你們放了煙花,肯定會讓人起疑,尤其那些工人都看你父親不順眼。聽你的描述,你父親性格沉穩,是個聰明人,這個道理他不會不懂,這種冒失的事他應當不會做。
「因此,假如父親確實是去偷煙花,那想必不是為了你,
而是另有目的,工人們猜測的動機是比較合理的。你父親作為一名質檢員,在工作中把合格品判定為殘次品,存放在殘次品倉庫中,尋找機會出售到縣城以外。——如果真是這樣,他就是做了壞事。
「不過,假如你父親不是去偷煙花,那可能就不存在把合格品判定為殘次品這種事了。可如果不是去偷煙花,他那天半夜去倉庫是要做什麼,如果是好事,有什麼好事不能白天光明正大地做呢?」
鍾洄說:「陸律師,當年我的想法和你一樣。因為我們都難以想象,這個世界上會發生多麼復雜的事。」
「好吧,你繼續講。」
4
鍾洄的講述(2)——
父親走後,我和母親相依為命。
盧警察曾和母親是初中同學,他說母親變了很多。
我對母親的過去也有所耳聞。
母親輟學早,在很小的年紀就嫁給了父親。因為沒到法定結婚年齡,他們證都沒領,但那個年代也不在乎這個,擺過酒席就作數了。
我出生後,母親就在家相夫教子,沒出去工作過,是標準的家庭婦女。
但她的經歷其實不一般。
母親從小性格就不像同齡的女孩,她個性張揚,不安現狀,總想走出縣城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想要考出大山去。她的成績也確實不錯。
可外公外婆文化程度低,沒什麼見識,一心隻想讓母親嫁個好人家。母親心比天高,讓他們很是頭疼。
母親不光成績好,還很有想法。
有一次上課時,語文老師講了一個小故事,說鴕鳥遇到危險會把頭埋在沙子裡,誤以為別人看不見它,以此逃避現實。
但母親說她看過課外書上關於鴕鳥的描述,
她認為鴕鳥遇到危險的第一反應是以 70 公裡的時速逃跑,而且鴕鳥的戰鬥力很強,即便逃不掉也不會逃避現實,而會正面對抗。
老師否認她的說法,叫她不要看雜書,既然沒有親眼見過鴕鳥,就不能信口瞎說。
可國內沒有野生鴕鳥,大家都沒見過,老師的說法也是聽來的。母親覺得老師不應該隨便否認她,既然誰都沒有切實依據,那就應當允許不同觀點的存在。
老師被她嗆了一句,頓時就火了。
在那個年代,老師就是權威,可母親不屈服權威,老師有錯她都要指出來。老師不肯認,她還不依不饒,頂撞老師,這是很出格的行為。
老師念在她成績好,給她臺階下,隻要道歉就行,可她不肯。
老師被拂了面子,覺得母親品德不好,鐵了心要勸退她。我外公早就不想讓母親上學了,
剛好也借坡下驢。
母親一氣之下,半夜離家出走。
結果天黑路險,不小心摔下山坡,斷了一條腿。
母親在山坡下躺了整整一天,才被外公找回來。
那種等S的感覺是如此絕望,從此母親收斂了,不敢再冒頭。
後來腿接好了,卻留下了病根。直到現在,那條腿還是跛的。
就像直到現在,母親還膽小怕事一樣。
當年外公怕母親再胡思亂想,就給她物色對象,叫她早點嫁人。
本來看中母親的人家有很多,自從母親在學校鬧過、離家出走還摔斷腿後,門庭頓時就冷落了。
大家都覺得母親個性太強,性格不好,不聽話,何況還斷了一條腿,幹活都受影響。
最後找來找去,找到父親。
父親大母親十一歲,
家裡條件不好,好在穩重踏實,也讀過書。
父親很悶,不善交際,本來沒有相親的打算,被熟人硬拉了去,見了母親就移不開眼了。
結婚後,父親對母親很好。母親生下我後,靠著激素帶來的母性也更加安分了。
他們之間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愛情,就是一種簡單的相互陪伴的關系。母親多年守在家裡,變得無比依賴父親,和當年那個張揚恣意的女孩相比,確實是判若兩人了。
父親被工人打的那天,母親勇敢了一次,但那勇敢是有憑依的,就像是狐假虎威一樣。
父親不是「虎」,也沒有「威」,但父親在,就會讓母親有安全感,即便父親被打得那麼丟人,旁人都覺得他是笑話。
我曾以為,生活再如何艱難也不必怕,我有爸爸,有媽媽,一家人在一起就很好。
可那場爆炸事故毀掉了我小小的願望。
父親走後,我一度不知道生活該如何繼續。
但母親骨子裡還是不服輸的,她逼著自己振作起來,鼓起勇氣走出家門。
我哭著坐在地上撒潑,拖著母親的手不讓她走。父親的離去讓我患得患失,我害怕又會失去母親。
母親說,阿洄,日子還得過啊。
母親先後找了兩份工作,一個是早餐店,一個是裁縫鋪。早餐店作息太辛苦,不便於照顧我;裁縫鋪傷眼睛、費精力,她本身體質不好。
而且這些工作都賺得少。
當地還是煙花產業最賺錢,鎮上一半人都在煙花廠工作,所以母親最後還是進了煙花廠,做一名流水線女工,我也可以進廠裡的託兒所。
母親知道我缺乏安全感,所以總是把我帶在身邊;晚上也陪著我睡,給我講故事。
我常常夜半驚醒,
猛地坐起來看向窗外。
天空分明是空蕩蕩的,我卻再次看到那些煙花,而後大哭不止,像是一場漫長的視覺殘留。
母親安撫我無果,隻好帶我去縣城咨詢醫生。可小地方的醫生不看心理問題,建議她帶我去市裡大醫院看,再配點藥吃。
母親搖頭說,這麼小就吃藥不好,留下這種記錄也不好。
於是母親決定自己來。
她對著書自學心理學,在與我交流的過程中逐步摸索方法,日復一日地開導我。
最了解孩子的莫過於母親,最信任母親的莫過於孩子,母親親自對我做心理幹預是有一定優勢的。
在母親的幫助下,我慢慢走出來了。
時間就這樣過去了一年。
外公怕母親一個寡婦帶著孩子會被人欺負,又給母親張羅了幾次相親,母親也一一去看了。
但母親還是黃花閨女時就被人嫌棄,現在帶了我這個拖油瓶,又出過父親那種慘劇,更沒有好人家看得上,隻有一些好色之徒特別起勁。
母親也想找個依靠,每次相親都去看。旁人頗有微詞,覺得母親看著柔弱心腸硬。
我理解母親沒有安全感,但也對母親的做法很有意見。好在最後都沒有下文,因為相親對象基本都不誠心。
隻有一個比較誠心的,我叫他張叔叔。他溫和友善,和父親氣質很像;條件也不錯,在鎮上做糧油生意。
我對張叔叔的印象還可以,但母親和他最終也沒有下文。
相親都失敗了,騷擾母親的卻有不少。
有一天傍晚,母親下了工帶我回家,走在路上就被村上兩個遊手好闲的懶漢纏上了。
他們攔著母親不讓她走,母親本就跛腳,
也難以掙脫。
我拼命拉拽他們,卻被一把推倒在地;我爬起來朝路上呼救,可是過路的人要麼行色匆匆,要麼看笑話。
我恨得要命,想去找盧警察又來不及,於是哭著一路跑回家,拿了把刀再趕過去,一心想S了那兩個人。
不過等我趕到時,母親已經被人解救了。
還是陳殊。
他剛好路過,抬腿兩腳把那兩個懶漢踹到了水溝裡。
陳殊替父親解過圍,也替母親解過圍,他看著壞,其實人還不錯。
我本以為母親會像在葬禮上一樣,親切地喊他「陳哥」,對他感激涕零,但母親看也不看他,低著頭整理好衣服,就帶著我走了。
想想也是,陳殊踹人的模樣多狠啊,看著就讓人害怕。
或許母親早就看穿了陳家父子的本質,不想和他們牽扯太多。
若非不得已,她也不會去煙花廠打工。
煙花廠看著是個光鮮亮麗的地方,實際卻沒那麼簡單。
以前鎮上就出過一件事,煙花廠一個工人莫名其妙失蹤了,活不見人S不見屍,據說和廠方脫不開幹系。
陳廣、陳殊父子在當地勢力很大。陳殊不光自己能打架,手下還豢養了一幫打手,沒人敢惹他們。
陳殊出手相助,看似是好心幫忙,其實他隻是喜歡看別人害怕他的樣子罷了。
好在那之後,也沒人敢欺負母親了。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
那幾年,國家的發展日新月異,煙花廠乘著東風也擴張得很快。
來自全國各地的訂單量每年倍數增長,廠房都來不及擴建。母親和一眾工人天天埋頭在流水線,忙得不可開交。
陳廣野心勃勃,生怕慢一步就跟不上時代的步伐,
於是抓緊時間調整戰略;陳殊也經常出去考察市場,全國各地跑。
我們縣城的主要產業是煙花,原本是煙花廠一家獨大,其他都是小作坊。為了滿足更大的市場需求,那兩年如同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了更多的小作坊,沒日沒夜地開工,一刻也不願意掉隊。
看著熱熱鬧鬧,其實都是煙花廠扶持起來的,都為煙花廠打工。
這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結果。
夏季炎熱,生產煙花不安全,按照監管規定,夏季是必須停工的,煙花廠是大企業,肯定遵守規定。
但小作坊就不一定了,很多連生產許可證都沒有,更不會在乎那些條條框框。它們藏在山林裡偷偷生產,監管部門找都找不到,自然沒法管。
光是那一年夏天,我就聽見山林裡傳來過三次爆炸聲。每一次都讓我一個激靈,渾身發抖。
煙花產量多了,
又需要倉庫存放,但倉庫也來不及建。
所以煙花廠就租了很多村民家的自建房,改造後作為倉庫。
煙花畢竟是易燃易爆的危險品,存放在家裡是有很大的安全隱患的,沒人願意堆在自己家裡。
但廠方帶著打手上門談生意,就沒人敢說不願意了,最後不光租了,租金還談得很低。
隔壁男孩那一家,對著我們母女氣勢很足,一見廠裡的人來就像鹌鹑一樣,最後大半個房子都被迫當作倉庫出租了。
我家房子蓋得小,除了住處和一個地窖,再沒有別的地方。地窖潮湿,肯定放不了煙花,所以我們勉強躲過一劫。
可是放眼整個小鎮,這樣做遲早會出事。
1998 年初,過年的那幾天,隔壁傳來一聲炸響。
隨後是那個男孩痛苦的哭嚎聲。
他想去倉庫裡找個小型煙花玩,
結果出了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