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從小憧憬的外面的世界,僅此而已。


 


我覺得母親的格局還是小了,不管是小鎮,還是縣城,還是大城市,都是世俗的,這可不是世俗的東西,這是聖誕老人的禮物。


母親若有所思,囑咐我收好。


 


我便歡歡喜喜地把它放在床頭,每天看上好幾遍。隻要看見它,我就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


 


我在班上漸漸開朗起來。同學們也開始找我說話了,畢竟我是聖誕老人選中的小孩。


 


小孩子都相信有聖誕老人的,不是嗎?


 


這也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一件離奇的事,它讓我擺脫了被孤立的窘境。


 


人一旦能好好地活在當下,就不會被困在過去了。


 


……


 


1999 年,是準備跨世紀的一年。


 


尤其到了下半年,

舉國上下都沉浸在喜悅的氣氛中,各大城市、各行各業對煙花的需求都急劇增加。最後跨世紀的那一天,全國要放掉多少煙花更是不可估量。


 


可這樣喜慶的一年,我們小鎮卻變得愈發S氣沉沉。


 


煙花廠幾乎全年都是訂單爆滿。陳廣鬥志高昂地放出口號——「開足馬力!奔向二十一世紀!」


 


於是鎮上的主廠房,林間的小作坊,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日夜開工。生產進一步擴大了,煙花造得更多了,


 


每一天,成箱成箱的煙花填滿一個個倉庫,而後一輛輛貨車開進山裡,再把一個個倉庫搬空。周而復始。


 


整個小鎮都被壓得喘不過氣,隻有煙花廠在瘋狂賺錢。


 


錢多了,能辦的事就多了,陳家的勢力越來越大,儼然成了這裡的土皇帝。即便很多人不滿他們的做派,

也還是有更多擁趸前赴後繼。強者為王,這是自然界的法則。


 


物極必反,盛極必衰。


 


當時誰也想不到,他們的好日子就快到頭了。


 


到了 9 月份,天氣仍然炎熱,山林裡的小作坊正如火如荼地生產時,鎮上忽然來了很多外地領導,還有本地的縣領導作陪。


 


消息很快傳開來,是省裡來的檢查組,來突擊檢查煙花安全生產情況,但又沒有那麼簡單。


 


因為緊接著,省裡的公安也來了。


 


我們縣城在山區,地處偏僻,小鎮又藏在山坳裡,非常閉塞。這對父子在我們小鎮作威作福多年,都很難驚動外面。


 


但終究邪不壓正。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壞事做得多了,敗露的風險就大了,最終驚動了省裡的檢查組。


 


他們此行就是專門針對煙花廠的,不僅要檢查煙花的生產,

更要清算陳廣父子的所作所為。


 


省裡來查,紙就包不住火了。


 


煙花廠廠長陳廣,暗中扶持沒有生產許可的小作坊制造煙花,引起了多次生產事故,構成了非法經營罪、生產銷售不符合安全標準的產品罪、重大事故責任罪;


 


此外,陳廣父子這些年不斷擴大勢力,欺壓百姓,更是犯下了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故意S人罪、故意傷害罪、尋釁滋事罪等等。


 


陳廣被打得措手不及,隻得伏法認罪,而他的兒子陳殊卻不知所蹤。


 


陳殊這兩年經常外出考察市場,上一次回縣城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至今未歸。或許在外面聽到了風聲,他也不敢回來了。


 


那幾天,省裡來的警察在街道上、山林中來來往往,收集證據。


 


村民們躲在家門後暗暗看著,不敢作聲,但小鎮上空已經久違地出現了藍天。


 


直到陳廣被拷上警車的那一刻,大家藏在心中的快意才終於擺在了臉上。


 


煙花廠的時代,就這樣結束在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裡。


 


煙花廠在小鎮上存在了十五年。十五年的時間,從建廠到覆滅,從一家良心企業到黑社會組織,那偌大的廠房和漫山遍野的作坊見證了陳廣欲望膨脹、良心變黑的全過程,也見證了小鎮許許多多人的悲歡。


 


新年的煙花升空的那一刻,人們情不自禁地看向那座昔日鼎盛如今寥落的工廠,揚眉吐氣的同時,也不免感慨萬千。


 


但,腐壞的東西總要留在過去,新世紀才會有新氣象。


 


陳廣的煙花廠開足了馬力,最終也還是沒能奔向二十一世紀。


 


……


 


可是陳殊去哪兒了呢?


 


早在突擊檢查行動之前,

鎮上的人就聽說陳廣在找陳殊。


 


因為陳殊以往出去考察一趟,不超兩個月就會回來,而那次卻離開了很久,也很久沒有消息。


 


那時候信息閉塞,交通不發達,買車票也不實名,要在全國範圍內找一個人,難如大海撈針。


 


陳廣風風火火找了幾個月,音訊全無,然後檢查組來了,一時自顧不暇,也沒功夫管陳殊去哪兒了。


 


大家都覺得,陳殊是提早聽到了風聲,害怕被抓,於是這個大孝子先跑了,留下他老子一頭霧水地迎接檢查組。


 


警方也難覓其蹤,於是陳殊被列為了在逃通緝犯。


 


直到一年後人們才發現,原來陳殊並沒有跑遠,甚至都沒離開這個小鎮。


 


……


 


2000 年夏天,汛期的雨水自山林高處傾瀉而下,日復一日地衝刷。


 


幾塊破碎的殘肢就這樣被衝到大路上,把過路人都嚇壞了。


 


那是一起殘忍的S人分屍案。


 


由於分屍程度不高,屍塊都是大塊的,掩埋的位置也接近,警察順著雨水衝刷的路徑沿山搜尋,很快又找到了幾塊,基本能拼成一個完整的人形。


 


母親去接我放學,我們經過那條路時,正看見警察抬著擔架從山上下來。


 


殘肢在擔架上拼好了,上面蓋了一塊白布,但邊緣還是露出來一些,觸目驚心。


 


母親趕緊遮住我的眼睛,就像當年那具焦屍被抬出來時一樣。


 


但其實經歷過爆炸一事,我對這種場景的接受度已經變高了,看到這具屍體也並沒有感到很驚駭。


 


隻是在母親遮住我眼睛的前一秒,我無意間注意到白布邊緣露出的被害人的右手,少掉了半截小拇指。


 


當時我沒有放在心上,

隻是記得這一幕而已。


 


警方很快確認了屍體身份,這被S害分屍的被害人正是陳殊。


 


屍體身上隻有一處致命傷,在頸部,兇器是普通的家用尖刀。


 


分屍的兇器是劈柴用的斧子,也是家庭常用的。


 


現場沒有找到兇器。


 


根據屍體腐敗情況判斷,他S於兩年前。


 


1999 年陳廣被抓前,他的兒子就已經S了。


 


時隔兩年,陳殊的屍體才重見天日。這兩年山間不知刮過多少風,下過多少雨。這場雨也下了好幾天,把現場衝刷得幹幹淨淨,找不到有效證據。


 


當地山多樹密人少,適合行兇的地方很多,也無法找到第一現場。


 


那年頭技術水平跟不上,警方查案主要還是從被害人的社會關系入手,走訪群眾,排查重點人員。


 


這種查案方式在以前的農村非常高效,

因為鄰裡關系密切,家長裡短、新仇舊恨一查便知。


 


但假如遇到無差別S人犯,這種方法就失效了,因為犯人根本不在被害人的社會關系中。


 


鄰省一個市那幾年連續發生了多起惡性犯罪事件,幾個被害人之間沒有交集,社會關系都很簡單。犯人隨機下手,是典型的無差別S人。即便在現場發現了犯人的指紋和 DNA,更是在該地區排查了超十萬人的 DNA,還是沒能偵破。


 


有證據尚且如此,本案都找不到證據,更是難上加難。


 


重心還是隻能放在社會關系上,可本案另一個問題在於,陳殊的社會關系太多太亂了,幾輪走訪排查下來,憎恨陳殊的人不在少數,有動機的人一大把,但都沒有切實證據。


 


去年省裡剛來整頓過,又涉及到舊案的通緝犯,警方十分重視,查案也很審慎,審了很多人,最後都不了了之。


 


沒有人知道,當年陳殊是怎麼突然失蹤的,最後見了什麼人。


 


所以這案子,就一直擱置到現在。


 


陸律師,您手頭這樁發生在 2000 年的S人案,就是我剛才說的案子。


 


5


 


鍾洄講了很久,有不少是題外話。


 


我也沒有打斷她,始終保持著審慎的態度傾聽。


 


我想聽聽她什麼時候能切入正題,也就是我手頭這樁 2000 年的案子。


 


直到講到本案,我才終於確定,鍾洄確實是這案子的親歷者。


 


因為有很多沒有公開的案件細節她都知道。


 


尤其是她知道屍體分屍的程度不高,隻分成了幾大塊,但也不完全是這樣,仍然還會有一些小塊。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屍體右手的半截小手指。


 


我不動聲色,

「你繼續說。」


 


6


 


鍾洄的講述(3)——


 


2000 年,小鎮的山林中發現了陳殊的屍體。警方立案偵查,但始終無法鎖定犯罪嫌疑人的身份。


 


時間一晃而過,幾年過去了。


 


2004 年,我考上了縣城的初中。不算什麼好學校,但起碼出小鎮了。


 


我一直記得盧警察對我說的話,他叫我考出去,離開這裡。


 


縣城離小鎮雖然不遠,但也是出走的開始。


 


陳廣被抓後,煙花廠的規模縮減了不少,母親索性辭了工作,跟著我搬到縣城,租了間離我學校近的房子。


 


她很快在縣城找了份新工作,是在電子廠做流水線工人,這讓我們母女倆勉強可以維持生計。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無法適應初中的生活。


 


因為不算好學校,學習氛圍不佳;又因為縣城比起小鎮更開放,同學們感興趣的東西很龐雜。


 


他們會逃課去電玩廳打電動,會聚在廁所裡唱流行歌曲、抽煙,有男生打耳釘,有女生染紅發……他們用五花八門的方式打發年輕的時間。


 


我跟不上潮流,和他們聊不到一起,隻有學習好,因此很快又陷入了被孤立的境地。


 


孤立又很快變成了霸凌。


 


我因為拒絕了某個人想抄我作業的要求,而惹到了一個小團體。


 


放學後,三四個男女把我堵在角落裡,扇我的臉,撕掉我的作業本,說我老土要給我設計發型,而後把我的頭發剪得亂七八糟。


 


他們走後,我在外逗留了很久,想著回去了該如何跟母親解釋。其他都好說,頭發沒法說。


 


最後肯定是沒瞞住。


 


母親得知後很生氣,次日請了假來我學校,要見見那幾個學生的家長。


 


她站在教師辦公室門口,聲音冷靜,目光如炬,隻有垂著的手微微顫抖,比當年去煙花廠車間叫板時要強勢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