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師不敢怠慢,馬上把家長都叫來了。


 


那些同學看不起我,他們家長的態度更是敷衍倨傲。


 


母親同家長講道理,希望他們能管好自己的孩子,他們卻說管不了。


他們覺得母親小題大做,說都是小孩子鬧著玩,不是什麼大事,連道歉都不情願。


 


沒人理會母親的控訴,他們隻會睜著眼睛說瞎話,你一言我一語地,都說我的新發型好看。


 


最後拉扯半天,班主任從中和稀泥,讓他們賠個理發錢和作業本錢,讓我好去把頭發修整齊,買個新本子,事情就這樣了結。


 


我被同學合伙欺負,母親被家長合伙欺負,但我們也確實拿他們沒辦法。


 


母親憋屈得不行,沒要他們的錢,最後不歡而散。


 


那幾個同學對我找家長的行為很是不滿,看母親是個殘疾也掀不起什麼風浪,於是變本加厲地欺負我,

在各種小事上惡心我,又讓人抓不住把柄。


 


也不知是誰聽說了我家以前的事,添油加醋地傳播開來,我的日子就更艱難了。


 


我抗爭過,據理力爭過,但是沒人聽,我隻能被迫承受那些無妄之災。


 


我委屈又難過,再怎麼強逼自己轉移注意力,也無法像以前一樣心無旁騖地學習。


 


所以我的成績又下降了,我的精神狀態也越來越差。


 


母親看在眼裡,很心疼。我知道母親也已經盡力了。


 


人生就是這樣吧,很多事我們都無能為力。


 


我想,幹脆就不要上學了,和母親一起去電子廠打工吧,還能幫母親分擔一些生活壓力。


 


可這個想法才剛露出苗頭,忽然有一天,世界又風平浪靜了。


 


那些同學不再針對我了,走路都避著我走,表現得很怕我的樣子。

他們家長也一個個趕來學校給我道歉,講話都客客氣氣的。


 


一時間班上沒人敢和我說話,是一種比孤立更極端的境地。


 


這又是一件離奇的事。


 


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總之我又回到了正軌上。


 


幸好還沒跟母親說我想退學去電子廠打工的想法,否則又是一通教育。


 


母親一直教育我,要好好學習,心無旁騖地好好學習。


 


她對我的要求很高,要我考上重點高中,考上好大學,最好還能出國見見世面,這樣才不枉費此生。


 


母親不僅對我的要求高,對自己的要求也高。


 


她不滿足於工廠流水線,不喜歡像機器一樣做重復性的勞動。


 


母親喜歡學習,喜歡動腦。空闲時,她會去縣圖書館借書看,自學會計、法律等知識;做家務時也不闲著,開著收音機聽聽新聞,

或者旅遊頻道;我的課本她也會翻,還學了幾句英語。


 


她說假如我以後出國讀書,她跟著去玩玩也不會給我添麻煩。


 


等到我初三快結束時,母親就被調到了電子廠的科室裡當財務了。


 


我中考成績也很好,考上了我們市的重點高中。


 


2007 年,我上高一,在市裡住校,母親還住在縣城。


 


高中畢竟是好學校,學習氛圍濃厚,是我所希望的環境。同學們性格好、教養好,沒人知道我家出過什麼的事,對我都很友善。


 


當然也隻是禮貌而疏離的友善。


 


高中同學們的興趣愛好不僅廣泛而且高雅,我隻是小鎮做題家,仍然融入不了集體。


 


同學們會很自然地談起自己的父母,而我沒了父親,母親又是殘疾。


 


正值青春期,我的自卑感更甚。


 


因為家離得遠,我隻能住校,每兩周才回一次家。孤獨的每一天裡,我都在思念母親。


 


母親似乎也知道我的處境。高一下學期,縣城的房租到期,她退了租、辭了工作來到市裡。


 


她在人民公園旁邊租了個房,離我學校也不遠,又在附近找了份財務的工作。


 


我轉為走讀,每天晚上回家吃飯,飯後和母親去人民公園散步。


 


母親不放過任何教育我的機會。她指著樹上的蟬蛻說,毛毛蟲從小到大都在樹上直至破繭成蝶,蟬卻要從黑暗的地裡一步步爬上樹才能蛻皮成長,但最終它們都能在高處相見。阿洄,每個人的人生節律不同,你要保持好自己的節奏,不要在意別人。


 


她又來了。


 


道理我都懂,但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我是人,不是動物,動物全靠本能,而我有思想有感情。


 


母親的話我常常聽不進去,心裡總要辯駁兩句。但無論如何,有了母親的陪伴,我心中的陰霾逐漸驅散了。


 


可是,還有一種不安感始終存在。


 


這幾年像是按了快進鍵,先是搬家到縣城,再是搬家到市裡,走得越來越遠了。


 


可是離小鎮越遠,那種不安的感覺就愈發強烈。


 


我復盤過去,覺得發生過太多奇怪的事,都是有頭沒尾的。我身邊好像藏著很多秘密,像蒙了一層紗一樣不清不楚。


 


每次問母親過去的事,母親總是避開話題,這讓我越來越覺得母親有事瞞著我。


 


……


 


轉折發生在高二的暑假。


 


那年夏天,母親要回小鎮打掃老房子。以往她都是自己一個人回去,因為我學習忙。


 


這次我說想一起,

母親也同意了。


 


回到曾經生活過的家,那些熟悉的陳設布置讓我觸景生情,我又開始思念父親。


 


我在家中來來回回地走,從房前走到屋後,每一處我都熟悉。


 


唯有一個地方,我很小的時候進去過一次,此後便再也沒有進去過了。


 


就是我家的地窖。


 


我懼怕黑暗,從小不敢去地窖。可是這一次我經過地窖的入口時,忽然想起幾年前,我聽到家裡有聲音,好像某處藏著人。


 


母親說是我精神緊張產生了幻聽,但我覺得不是。


 


那聲音就從地窖中傳來。當年我不敢打開門一探究竟。


 


現在我已經長大了,不怕黑了。


 


母親正在樓上忙碌,沒注意到我。我下定了決心,帶上一支手電,打開地窖門,深吸一口氣步入黑暗中。


 


地窖中陰暗潮湿,

伸手不見五指,隻有手電筒的冷光圈出一小塊視界。


 


一股湿冷的土腥味撲面而來。


 


短短幾步臺階,越往下越冷,但畢竟是夏天,也不至於陰冷刺骨。


 


我踩到最底下的泥地,沒有實感,完全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


 


心中忽然一陣恐慌,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地窖裡面很小,大概四五個平方。裡面空蕩蕩的,隻有一把小椅子擺在中間。


 


以前冬天,母親會把紅薯、蘿卜等蔬菜搬進地窖,以延長存放的時間。


 


後來我們搬家了,這裡也空置了多年。


 


我貼著牆走了一圈。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地窖。過了這麼多年才進來,早已解答不了當年的疑問了。


 


我又走了一圈,就準備上去了。


 


可就在這時,

腳下突然「咯」地一下,踩到一個硬物。


 


在沒有實感的泥地上,顯得十分突兀。


 


我撿起來,借著手電的光看——


 


下一秒,我頭腦裡「嗡」的一聲巨震。


 


我用力甩手扔掉了。


 


一瞬間心如擂鼓,我被嚇得幾乎要昏過去。


 


那是一截人的指骨,小手指的。


 


……


 


曾經不經意間看到的一幕,立刻浮現在眼前。


 


八年前,我放學回家的路上,看見警察抬著一具屍骨下山。


 


我從白布的邊緣看見那屍體的右手缺了半截小手指。


 


而現在我家的地窖裡正有半截小手指,我無法欺騙自己這是巧合。


 


當年夏季的大雨衝掉了所有痕跡,排查社會關系也毫無頭緒。

警察走訪了很多人,審了很多人,搜了很多人家,最後都沒有結果。


 


陳殊的案子一直沒破。


 


可誰能想到,他的S竟和我家有關……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再次撿起那東西的,也不知道我是怎麼往上爬的。


 


我失魂落魄地鑽出地窖口,陽光劈頭蓋臉地一照,照得我頭暈目眩。


 


緩過神來,就看見母親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我。


 


我下意識地把手背到身後,將那截指骨緊緊握在手心,局促得不敢看她。


 


地窖裡發生過什麼,母親不可能不知道。


 


這麼多年,她到底隱瞞了多少秘密?


 


我一時間不敢探尋這問題的答案。


 


我覺得母親的神情很陌生,嘴角冷冷地垂著,很莊重,眼神又是悲涼的。


 


我以前見過母親這樣的表情,

那是一種遙遠而熟悉的感覺……


 


那一刻,某個S去的記憶回來了。


 


我猛然回想起 1996 年煙花倉庫爆炸的那個夜晚,被我遺忘的一個細節。


 


當年我驚醒後,在窗邊看了一會煙花,就忍不住哭了。母親帶著我,跟著人流一起去塘口倉庫。


 


但我想起來了,母親並不是一開始就在家的。


 


那夜我走出房間,正看見母親從外面開門進來,當時她站在門口看著我,也是這樣莊重而悲涼的神情。


 


她沒有多說什麼,走過來幫我穿外套,帶我出門去。


 


她原本是莊重的、冷靜的,在路上卻逐漸開始急迫起來,哽咽起來。鄰居們都在勸慰她,但其實她是裝的。


 


事故現場滿是火藥的味道,但是到達現場之前,我就已經聞到了那個味道。


 


很細微的,是母親身上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