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段時間我曾聽到家中有聲音,好像哪裡藏了人。我到處找聲音來源,發現聲音來自地窖,可我不敢進去。


 


我問母親,母親說是我精神緊張,產生了幻聽,就跟以前我半夜驚醒幻視看見煙花一樣,都不是真實的。


 


但其實不是幻聽,是真的有聲音。


 


是父親暗中回來了。


他在家待了幾天。因為失去了身份,他必須掩人耳目,不能光明正大地與母親團聚,連我都得避著,他隻能藏在家中最隱蔽的地窖裡。


 


隻有白天我在學校時,父親才能走出地窖。母親為此稱病請了幾天假,與父親團聚。


 


父親那次回來,一方面是回來看望母親,另一方面是要拿當年秦方給他的舉報材料。


 


當年明面上帶不出去的東西,暗地裡就能帶出去了。


 


父親得知我在學校被孤立,也將這事放在了心上。


 


等再次離開去了城裡,他特地買了當時城裡很流行的水晶球,包裝成聖誕老人的禮物,匿名寄給了我。


 


他抓住了小學生的心理,讓我變成被聖誕老人選中的孩子——有誰不想和被聖誕老人選中的孩子做朋友呢?


 


後來我上了縣城的初中,被幾個同學聯合起來霸凌,母親去學校找老師找家長,都沒能解決問題,反而讓霸凌變本加厲。


 


也是父親,暗中拿刀一個個威脅那些同學,以暴制暴,才讓他們不敢再欺負我。


 


……


 


我終於明白了。


 


從小到大,發生在我身上的很多離奇事,其實並不離奇,其實都是父親做的。


 


父親從來沒有離開我,他一直都在我身邊——


 


家裡莫名的聲音是他。


 


舉報煙花廠的是他。


 


裝成聖誕老人給我寄禮物的是他。


 


保護我不再被霸凌的人是他。


 


父親一直一直,都在我身邊,他是見不得光的幽靈,也是為我遮風擋雨的守護神。


 


我哭得不能自已,很想立刻與父親見面。


 


可母親說,不行。


 


陳家倒了,這麼多年過去了,父親卻始終不敢與我們團聚。


 


因為他有了別的隱衷。


 


我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截指骨。


 


時間退回到 1998 年的秋天,父親為了拿舉報材料,回來了一段時間。


 


其中有一天,出了意外。


 


那天父親和母親正在家中,陳殊忽然上門了。


 


母親請了幾天假,這引起了陳殊的懷疑。


 


他強硬闖入,

在家中四處巡視一圈。


 


他觀察力很強,發現了地窖的入口。


 


不顧母親的阻攔,他打開地窖門走了進去。


 


按平時,瘦弱的父親是打不過陳殊的,可是地窖裡太黑,陳殊毫無防備。


 


暗處的父親抄起地窖中的椅子,將陳殊猛地砸暈在地。


 


而後父親看著不省人事的陳殊,犯了難。


 


接下來該如何收場,難道把他送出去等他醒過來嗎?


 


父親總歸要走的,如果就這樣把陳殊放了,等父親走後母親和我將會面對什麼,我們都不敢想象。


 


父親是個溫和穩重的好男人,他的願望很簡單,就是踏踏實實工作,照顧好母親和我,過平凡而溫馨的生活。


 


可他卻頻頻被命運捉弄,被強行擺在不該在的位置上。他制造了爆炸事故,假S成為人間的幽魂,現在又不得不S人了。


 


S人是多麼可怕的決定,但有時人被逼急了,隻有這一條路可走。


 


本就在暗處,再要墮入更暗處,似乎也更易於接受了。


 


父親在地窖裡SS了陳殊,又在裡面完成了分屍,分幾天暗中運送到山上掩埋。


 


盧警察帶我去鄰縣爬山的那天,最後兩個屍塊也運走了。


 


當年我爬上鄰縣的一座山頭,遙望遠處家的方向,群山連綿,風景秀麗。


 


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其中某一座山上,我闊別已久的父親正在掩埋碎屍。


 


……


 


陳殊就這樣S了,短時間內也沒人發現。


 


一方面沒人知道他來我家,另一方面他隔三岔五就會離開小鎮出去考察市場。


 


說是考察,其實也是個由頭,他厭煩了被父親管,手頭錢多了就想出去玩,

經常不打招呼出去兩三個月。


 


陳廣很忙,沒有多想,以為陳殊又不打招呼走了,直到過了兩三個月都沒有消息才意識到問題。


 


……


 


我難以接受父親做出S人分屍這種事,可當時的情況下,確實沒有別的辦法。


 


無論如何,父親還活著,這就是最好的消息。


 


母親告訴我,父親不想牽連我們,B險起見,要再等幾年,等到過了追訴時效才算安穩,那時我們就能重逢。


 


才過去 8 年,還要等 12 年,一直等到 2020 年,追訴時效才能過去,好漫長。


 


好在日子起碼有了盼頭。


 


母親最後說道:「你爸爸老實,以前被人欺負也不還手,別人都說他懦弱、沒本事,但其實爸爸都是為了我們。因為牽掛著我們,他就有了軟肋,

不敢生出事端,隻可惜天意弄人……阿洄,在媽媽心中,你爸爸是最好的男人,他一直都在保護我們,還保護了我們小鎮,他是個英雄。


 


「阿洄,從今往後,你一定要自信起來,不要覺得你比其他同學缺少了什麼。你有爸爸媽媽愛你,沒什麼好擔心的,你隻管努力學習,隻管向前走。其他事爸爸媽媽都會處理好,最終一切都會水到渠成的。」


 


母親說完,從我手中拿走那截指骨,說她會處理的,讓我不要再想地窖的事。


 


我心裡有些許擔心,但更多的是希望。


 


父親還在的事實給了我很大的鼓舞,我不再畏首畏尾,不再患得患失,我和班上同學沒有什麼區別,我和他們一樣都有深愛我的爸爸媽媽。


 


雖然我們比別人經受的坎坷和考驗更多,但隻要咬咬牙扛過去,就能迎來柳暗花明。

一家人不在一處,可心始終在一起。


 


我決心要專注學習,加倍努力,考個好學校。父親看到了,一定會欣慰的。


 


這些年來,他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陪伴著我成長,對我一定有所期待。


 


我要抓緊時間,趕在 2020 年以前變得更加優秀。


 


到那時,我就能從容篤定地站在父親面前。


 


對他說,爸爸,女兒沒有讓您失望。


 


9


 


講到這裡,鍾洄垂著頭,沉默了很久。


 


我說:「如果有證據表明嫌疑人在立案後逃避偵查,那案子就不會受追訴時效的限制。」


 


我承認我有點煞風景,鍾洄也果然給了我一個冰冷的眼神。


 


我又說:「但是假如嫌疑人的身份都一直沒確定,那也很難查明是否在立案後逃避偵查。不過這不是重點。前面的疑點你都解釋得差不多了,

所有的事其實都是你父親做的,所以你是想讓你父親承擔一切,來救你母親嗎?」


 


「陸律師,你似乎有偏見吧。」鍾洄不悅道,「什麼叫『我是想』,你這屬於誘導性提問。」


 


「我不是有偏見,我是有合理的懷疑。」我說,「你母親說的所謂真相,你真的相信嗎?」


 


鍾洄說:「從小到大我都相信母親,她說的話總是很道理,雖然我常常聽不進去,但母親天生就會給我一種安全感。沒有意外的話,我會一直相信她,直到追訴時效過去的那一天。


 


「可現在等不到了,我不得不面對現實。陸律師,您覺得我母親說的哪裡不對呢?」


 


我說:「如果不去深想,順著她的邏輯聽下來也還算順暢,但仔細想想就會發現很多細節不自然,比較刻意。」


 


「您說。」


 


「第一,陳廣S了秦方,

沒必要大費周章嫁禍給你父親,完全可以隨便找個山頭埋了,讓他人間蒸發。S一個人要牽扯進另一個人,還要動用警力,節外生枝,對一個黑社會來說太麻煩了。你父親確實知道點秘密,但不算什麼重大秘密,要鏟除你父親也沒必要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


 


「第二,你母親說陳殊給了你一張紙條讓你轉交給父親,父親看了紙條才去了塘口倉庫,這裡也不合理。陳殊和你父親都在煙花廠上班,平時怎麼著都能見面,陳殊完全可以直接跟你父親說這件事,何必跑到你家門口,讓你一個小孩傳遞消息?你已經忘了這個細節,陳殊也S了,你父親下落不明,這是一段僅出自於你母親之口的、無法驗證的信息,不一定是編的,也可能在現實的基礎上加工過。


 


「第三,表面上看,你父親被炸S了,而秦方也在同一時間失蹤了,如此同步,卻沒有引起警方的懷疑,

這是很不合理的。即便秦方是孤身一人,也不至於完全沒有人關注吧。


 


「第四,陳廣父子的反應也有問題。假如真的是陳廣設計把S秦方的罪名嫁禍給你父親,你父親為了脫身整了這一出,導致倉庫裡本來是兩個人最後隻剩一個人的屍體,陳廣父子竟然也就接受了這個事實?你母親說他們不知為何沒有點破,有點牽強了。」


 


「果然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鍾洄苦笑道,「陸律師,您的問題都會一一得到解答。現在我先繼續講。」


 


10


 


鍾洄的講述(5)


 


母親把真相告訴我後,我心中燃起了希望。


 


我的精神面貌煥然一新,變得自信開朗起來,也更為刻苦地學習。老師同學都發現了我的變化。


 


我的成績突飛猛進,高考也是超常發揮,最後考上了國內 C9 的本科。


 


學的專業是生物工程。


 


選擇這個專業自然是有私心的,我仍然放心不下地窖。


 


那是第一現場,裡面有著太多的證據。


 


本科期間,我瞞著母親回老家兩次,去地窖中採集了泥土樣本和碎骨,拿回去化驗。


 


泥土中浸滿了血液,掘了兩層土還是黑的,碎骨清理了很多但還有很多。


 


這塊土地忠實地反映著其上曾經發生過的事。


 


母親有一次回去,從鄰居口中得知了我一個人回來過。


 


她很生氣,讓我做好自己的事,不要再管地窖了。她說那裡面是清理不幹淨的,她會找個機會把地窖填掉,讓我安心學習。


 


我想也隻能這樣了,填掉是最好的辦法。而且我也確實不能多回老家,沒有誰家大學生有闲工夫一直回老家,我回去次數多了反而會引人注意。


 


於是我暫且放下了。


 


大四那年,因為成績優異,我獲得了保研本校的資格,可以繼續深造。


 


母親支持我讀研的決定,但她建議我申請國外高校。


 


這點我不意外,母親一直有出走的願望,也把這願望寄託到了我身上。


 


小時候她就叫我要努力學習,考上好大學,最好還能出國見見世面,這樣才不枉費此生。


 


我也確實想再走遠一些看看,可我不放心母親一個人。


 


母親說,她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