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拿出了半輩子的積蓄給我,叫我好好讀書,不用擔心。


 


我的導師也支持我出國深造。


 


最後,我申請了國外某頂尖院校的研究生。


 


正如母親所願,我看見了越來越大的世界,走得越來越遠了。


出國臨行前,母親給我準備了一個很大的行李箱,各種生活用品、食品一應俱全,非常周到。


 


在機場,她再三囑咐我出國注意事項。


 


而我也再三囑咐母親,要把地窖填掉。


 


母親說會的。


 


登機時間快到了,得盡快安檢了,沒有太多時間告別。


 


我說,媽媽,我進去了,等到了給你電話。


 


母親點點頭,叫我路上小心。


 


我與母親相依為命了十幾年,這是我第一次離開家這麼遠。


 


小時候我缺乏安全感,

總是粘著母親不放,害怕她離開。


 


如今我二十多歲,已經可以獨自一人出門遠行,離開母親了。


 


我轉身朝安檢口走去,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哭聲。


 


轉過頭,就看見母親哭了。


 


她追上來,拉著我的手不放,不停地說,舍不得我。


 


我一時不知所措,我眼中的母親情緒總是很穩定,很少有感情外露的時刻。


 


我說媽媽,等我安頓好,就接你到國外玩。


 


母親垂著頭抿著唇,平復了很久情緒,才說,好。


 


我松開她的手,拖著沉重的行李轉身進了安檢口。


 


……


 


剛到國外時,我很不適應,三天兩頭給母親打電話。但每次說不了兩句,母親就說工作忙,要掛電話。


 


她叫我不要一直聯系她,

要過好自己的生活,提高自理能力。


 


她的語氣十分平靜,就像以前每一次教育我一樣。


 


我一如既往聽不進去,隻覺得母親變臉太快。


 


明明送我上飛機時,母親還哭著拉著我的手,可現在這麼快就已經適應了我不在身邊的日子了。


 


而我臨行前憧憬著異國之旅,沒有太多不舍,直到孤身踏上大洋彼岸的土地,才感覺到孤獨。


 


好在我沒有糾結太久,到了新學校有太多事情要處理,逼著我盡快適應新生活。


 


我的課業逐漸繁忙起來,也認識了很多外國朋友,我漸漸找到了自己的節奏,每天忙著上課、做實驗、與新朋友聚會,生活非常充實。


 


於是就不那麼思念母親了。


 


再次聯系母親已經是兩周後了,我跟母親講起近況,母親聽了很滿意,說我慢慢獨立了,

她為我高興。


 


就這樣,時間過去了半年。


 


我因為太過忙碌,以及時差問題,這半年來我和母親的聯系頻率越來越低。隻要我不找母親,母親就不會找我。


 


直到有一天,我正在實驗室忙碌,忽然接到了母親的電話。


 


她的聲音已經久違了,我才意識到上次通電話竟是一個月前的事了。


 


「阿洄。」母親說,「媽媽要跟你說個事。前幾天你爸爸不小心遇到了同鄉,差點就被認出來了。他現在雖然已經有了別的身份,但隻要還在這個城市,遇到熟人的可能性就大。所以他準備換個地方,跑遠一點。媽媽一個人孤單,也想陪他一起。你覺得怎麼樣?」


 


我說:「我覺得挺好的。」


 


母親繼續說:「好的,那市裡的房子就不續租了。你不用擔心,在那邊要按時吃飯、注意休息,照顧好自己。

我和你爸爸還在商量怎麼換地方,要考慮的事情很多,既然要和爸爸明面上團聚,B險起見就要和你暫且隔離。這兩年媽媽就不和你聯系了,我準備換個手機號,等安定下來確定沒問題再聯系。放心,爸爸媽媽會處理好這些事情的。」


 


當時我正在忙,腦子還沒轉過彎來,聽了這段話心裡有點擔心,但最後一句話又讓我安心了。


 


導師正在叫我,於是我匆匆地說:「好的,媽媽你們要注意安全,我在做實驗先掛了,晚點我回你電話。」


 


沒日沒夜地忙了一周,我的課題終於告一段落,進展不錯。


 


我心情很好,於是想給母親打個電話聊聊近況。


 


拿起手機才想起來,母親前幾天給我打過電話,說她要跟爸爸換個地方生活,會暫時與我切斷聯系。


 


我嘗試撥母親的電話,就聽見「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請查證後再撥」。


 


母親的執行力很強,老號碼已經注銷了。


 


隻能等她安頓下來,用新號碼聯系我了,當時我沒有多想。


 


接下來一周,我照常上課。


 


但心中總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我常常上著課就低頭看一眼手機,看有沒有陌生的國內電話打來,可是手機始終沉寂。


 


每當我注意力轉移到其他事情上,不出十分鍾又想起了手機。


 


漸漸地,我看手機越來越頻繁,每隔幾分鍾就要看一眼。


 


好幾次朋友喊我去聚餐,我都拒絕了。我一個人關在公寓裡,盯著手機出神。


 


母親確實給我打過預防針了,這兩年不要聯系,她準備換號碼。


 


但我沒想到這麼快,她的號碼就注銷了。


 


她都還沒有告訴我新號碼啊,以後我該怎麼找她?


 


如果她一直不聯系我,那我該怎麼辦?


 


市裡的房子不續租了,她也沒說要去哪兒,那我回了國該去哪裡找她呢?


 


這不是完全失聯了嗎!


 


如果是一般人失聯,我還可以報警找人;可母親和父親綁在一起,我都沒法報警。


 


我急得頭昏腦漲,在房間裡來回走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告訴自己,不會有事的,不要瞎想,再等等,他們換地方安頓下來也需要時間。


 


我的頭很暈,一天都在盯著手機,飯都沒吃。


 


那就轉移一下注意力,先弄點吃的。


 


打開冰箱,隻有雞蛋。


 


我看著那些雞蛋發愣。


 


沒有蔥。


 


那一刻我終於忍不住哭了。


 


母親常做的香蔥炒蛋,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過了。


 


我回到沙發上蜷縮起來,看著手機不停地哭。


 


哭了很久,筋疲力竭,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我在現實中睡去,也就在夢中醒來了。


 


悶熱的暑氣,聒噪的蟬鳴,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是我五歲那年,一個夏季的中午。


 


父親坐在屋檐下,教我解九連環。


 


他向我演示解法,一步步講給我聽,但我始終沒有學會。


 


父親說,九連環是環環相扣的,它的環與環之間通過環杆相互連接,九個圓環又套在一根中空的環柄上,形成了一個疊錯扣連的復雜結構。


 


解九連環時,不是從第一個環開始解,而是從第九個環開始解。


 


他說,有時候,人生也像九連環一樣,有很多不得已的事一個接著一個,像環一樣扣在身上,拖得人寸步難行,

隻有解開許許多多相扣的環節,才能真正看清那隱秘的、貫穿始終的東西。


 


早在我五歲那年,這一切就在冥冥之中有了徵兆。


 


父親抬起頭,目光沉沉地盯住我,語氣忽然變了,他又說了一句話。


 


他的表情肅穆而高深,那不是活人該有的表情,像是一尊沒有感情的泥像。


 


可我不覺得害怕了。


 


不再害怕他的表情,於是我聽見了他的聲音。


 


他的聲音焦急、嚴厲——


 


「阿洄,你一定要救你媽媽!」


 


我猛然驚醒,從沙發上滾了下來。


 


不對勁,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我始終相信,夢是會給人指示的。


 


雖然這些年我潛意識中也察覺到不對,但我一直不願意深想。一方面是我太相信母親,

另一方面我潛意識中也在麻痺自己。


 


現在我必須好好想一想!


 


我打開電腦,訂最早的回國機票。


 


我要趕緊回家看看,說不定母親隻是號碼換了,還沒來得及走,我還能趕得上。


 


坐了十幾個小時飛機,落地時腳步都是虛浮的。


 


我顧不上疲憊,又立刻買了火車票,馬不停蹄地往家的方向去。


 


終於到家了,門鎖還能開,我心中一喜,開門進去,喊「媽媽」。


 


媽媽,媽媽……


 


我走到每一個房間門口,都喊一聲媽媽,可是哪裡都沒有回音。


 


我總覺得母親會從下一個拐角處走出來,說:「回來啦,快洗手吃飯了。」


 


可是沒有,隻有一個冷冰冰的空屋子。


 


母親已經走了,還是晚了。


 


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但是餐桌上、茶幾上都落了一層灰。


 


衣櫃裡的衣服都在,鞋櫃裡的鞋隻少了一雙,行李箱也在,床頭櫃的抽屜裡還有現金。


 


如果真是突發狀況急著要走,那為什麼家裡灰塵多得像是三四個月沒住人?


 


如果真的要離開很長一段時間,那為什麼行李都不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