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要是不回去,她那個被寵壞的弟弟和重男輕女的父母,能把她家的屋頂給掀了。
她是被親情這根無形的繩索,SS拴住的提線木偶,無論走到哪裡,都逃不掉。
而孫經理也「不負眾望」地,在她離開的第三天,就以無故連續曠工為由,直接發郵件解除了她的勞動合同。
整個過程幹淨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就像處理掉一件不再合用的辦公用品。
李雪這個名字,很快就在辦公室裡被淡忘了。
她的工位空了幾天,然後被新來的實習生填上。
工作依舊繁忙,項目一個接一個,沒有人有時間去緬懷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
我偶爾會想起她,想起她當初怯生生的模樣,
想起她後來理直氣壯的嘴臉。
但那感覺就像是想起一部情節狗血的電視劇,看過,罵過,也就翻篇了。
……
半個月後,一個尋常的下班時間,我收拾好東西,拎著包走出公司大門。
初冬的冷風迎面吹來,帶著一股蕭瑟的味道。
我裹緊了外套,正準備走向地鐵站,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毫無徵兆地撞入了我的視線。
是李雪。
她就站在公司大樓門口的臺階下,像一尊望夫石。
半個月不見,她整個人都脫了相。
原來那點職場白領的精致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憔悴和落魄。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舊外套,頭發枯黃,隨意地扎在腦後,露出一張蠟黃的、未經修飾的臉。
她的眼神不再有昔日的光彩,隻剩下被生活反復捶打後的疲憊和麻木。
我看到她的時候,她也看到了我。
但她的目標顯然不是我。
她正緊張地盯著大門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麼重要人物。
很快,孫經理那微胖的身影出現了,他一邊走一邊打著電話,滿臉不耐煩。
李雪像看到了救星,立刻衝了上去,攔在了孫經理面前。
「孫經理,孫經理,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
「我家裡事情都處理好了,我以後一定好好工作,再也不請假了,求求您讓我回來吧!」
孫經理被她嚇了一跳,看清是她後,臉上的不耐煩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厭惡。
他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和她的距離。
「你誰啊?哦,李雪是吧。」
他敷衍地應著。
「公司已經跟你解除合同了,你還來幹什麼?」
「你的崗位已經有新人了,一個本地的應屆生。」
「工資比你低,做事比你踏實,還不用操心她會不會動不動就老家有事。」
「行了行了,我還有事,你趕緊走吧。」
他揮了揮手,像在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繞開她,頭也不回地快步走掉了。
李雪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孫經理絕情的背影,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
那是一種被世界徹底拋棄的絕望。
她僵硬地轉過身,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然後,SS地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瞬間,她眼中的麻木和絕望,迅速被怨恨所取代。
那是一種將所有不幸都歸咎於他人的怨恨。
9
「劉清!」
她咬牙切齒地叫著我的名字,口水幾乎要噴到我的臉上。
「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當初不肯幫我,我也不會被開除!」
「你為什麼不肯幫我?為什麼見S不救!」
她的質問荒謬得可笑。
周圍路過的人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我皺起眉頭,試圖掙開她的手。
「放開。」
我的聲音很冷。
「我不放!」
她抓得更緊了,整個人都貼了上來,胡攪蠻纏。
「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說法!我當初那麼信任你,把你當師傅,你就是這麼對我的?」
「你毀了我的工作,你毀了我的人生!你滿意了?你高興了?」
她的指責像一盆髒水,劈頭蓋臉地潑過來。
我看著她這張因憤怒和不甘而扭曲的臉,心裡沒有半分波瀾,隻覺得無比厭煩。
跟一個失去理智的人,是沒有任何道理可講的。
我不再試圖跟她理論,隻是猛地一甩胳膊,用盡力氣掙脫了她的鉗制。
她沒站穩,踉跄著後退了兩步,險些摔倒。
「李雪,」
我看著她。
「你的工作,你的人生,都是你自己的選擇造成的,與我無關。」
「從你和我換班卻放我鴿子還S不悔改的那天起,你就該想到會有今天。」
說完,我不再看她一眼,轉身就走。
「劉清!你站住!你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你不得好S!」
她的咒罵聲像一條黏膩的毒蛇,從背後追了上來。
我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
晚高峰的人流像潮水般湧來,很快,我就匯入了那片行色匆匆的人海,將她的身影和聲音,都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冷風吹在臉上,有點疼,但頭腦卻異常清醒。
我走進了地鐵站溫暖的燈光裡,身後那片關於李雪的陰影,被徹底隔絕在了冰冷的冬夜中。
那天之後,李雪像一道陰魂,纏上了我。
她沒有工作了,時間便成了她最充裕的武器。
每天早上,我到公司樓下,都能看到她像一尊雕塑般杵在不遠處的花壇邊。
她不走近,也不說話,隻是用那雙空洞又充滿怨毒的眼睛,SS地盯著我。
從我下車,到我走進大廈門口,那目光像兩道冰冷的射線,黏在我的背上。
晚上我下班,她又會準時出現,遠遠地綴在我身後,直到我走進地鐵站的閘口。
她不吵不鬧,這種如影隨形的騷擾,比歇斯底裡的咒罵更讓人毛骨悚然。
那是一種無聲的示威,一種精神上的凌遲。
同事們也漸漸發現了這個詭異的「風景」。
他們看我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和憐憫,但更多的是避之不及。
沒有人願意沾染上這種黏膩的、甩不掉的麻煩。
我心裡那根名為「離職」的弦,被她每天這樣一撥,繃得越來越緊。
李雪固然可恨,但孫經理那種將員工當成可隨時替換的零件、毫無半分人情味的做派,才是真正讓我感到心寒的根源。
這個地方,不值得我再耗費任何心力。
我開始不動聲色地準備。
我更新了簡歷,投向了幾個心儀已久的公司。
同時,我用手機,將李雪每天蹲守我的畫面,
一張張拍了下來。
照片裡的她,身影單薄,眼神執拗,像一個偏執的信徒。
一個星期後,她終於按捺不住了。
10
那天我下班走出大門,她第一次衝了上來,攔住我的去路。
她的樣子比上次更加憔悴,眼底布滿血絲。
「劉清,你必須對我負責!」
她張口就是這句荒唐的指控,聲音尖利,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我工作沒了,房租也快交不起了!都是因為你!因為你見S不救!」
她試圖抓住我的手臂,被我側身躲開。
我看著她這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心中最後一絲不耐也被耗盡。
我沒有和她爭辯,隻是平靜地拿出手機,當著她的面,按下了報警電話的快捷鍵。
「喂,警察同志嗎?
我在 XX 大廈門口,有人持續騷擾我,嚴重影響了我的正常生活。」
我的聲音清晰而冷靜,沒有一絲波瀾。
李雪愣住了,她大概沒想到我會如此幹脆。
她的手還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癲狂的憤怒,變成不可置信的錯愕。
警察來得很快。
當兩個穿著制服的身影出現在我們面前時,李雪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
她呆呆地看著警察,又看看我,眼神裡充滿了茫然和被背叛的屈辱。
「你……你為什麼要這樣?」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幹澀沙啞,像兩片砂紙在摩擦。
我看著她,感覺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個笑話。
「這很難看出來嗎?你一直騷擾我,我當然要報警。」
我的直白似乎徹底擊潰了她最後的心理防線。
她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那份茫然瞬間被一種扭曲的理直氣壯所取代。
「我騷擾你?」
她拔高了音量,指著自己的鼻子,對警察,也對我嘶吼。
「是她害我的!警察同志,你們要為我做主啊!」
「就是因為她不願意跟我換班,我才會被公司開除,我才丟了工作!」
「我丟了工作,我當然要找她負責!這有錯嗎?」
她這番顛倒黑白的邏輯,讓在場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連那兩位見多識廣的警察,臉上都露出了無語的復雜表情。
其中一位年長些的警察嘆了口氣,走上前,公事公辦地對她說:
「女士,不管你們之前有什麼糾紛,你現在的行為已經構成了騷擾。」
「請你跟我們回所裡一趟,配合調查。
」
李雪被帶走了。
她被兩個警察架著胳膊,還在不甘心地回頭衝我嘶吼,咒罵著各種惡毒的字眼。
我站在原地,看著警車閃爍的燈光消失在車流中。
她被拘留了幾天。
這幾天,對我來說卻是效率最高的一段日子。
我拿到了隔壁城市一家業內知名公司的正式 Offer,薪資和崗位都比現在高出一大截。
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打印了辭職報告,走進了孫經理的辦公室。
他看到辭職信時,臉上沒什麼意外,隻是習慣性地擺出領導的架子,敲著桌子教訓我。
「劉清啊,現在的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遇到一點小挫折就想跑。」
「你走了,去哪裡能找到我們公司這麼好的平臺?」
我看著他那張油膩的臉,
聽著他言不由衷的屁話,心裡隻覺得好笑。
我沒有反駁,隻是微笑著聽他說完,然後把籤好字的報告放在他桌上。
「孫經理,謝謝您這段時間的『栽培』。」
「離職手續,還請您盡快幫我辦一下。」
走出他辦公室的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11
在辦理離職交接的最後一天,我做完了最後一件事。
我將這兩年裡,悄悄收集的所有證據,整理成一個文件包。
裡面有我們部門常態化的、沒有加班費的強制加班記錄。
有孫經理為了逼走老員工而制定的不合理 KPI,有他濫用職權克扣員工獎金的郵件截圖。
還有那條「曠工扣除三倍工資」的、明顯違法的公司內部規定……
我將這份文件,
連同一封實名舉報信,通過匿名郵箱,分別發給了集團總部的紀檢部門和市勞動監察大隊。
做完這一切,我刪除了郵件,格式化了 U 盤。
抱著裝滿個人物品的紙箱,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奮鬥了兩年的地方。
然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離開了這座城市,去往新的地方,開啟新的生活。
關於舊公司的一切,我都沒有再去打聽。
直到一個月後,一個關系還不錯的舊同事,給我發來一條微信。
「清清,告訴你幾個大快人心的消息!」
「孫胖子下崗了!總部紀檢委和勞動監察的人下來查,把他那些爛事全翻出來了,直接被辭退,聽說還在行業黑名單上掛了名。」
「然後我們部門新來了一個總監,是個雷厲風行的女領導,一來就把孫胖子那些亂七八糟的規定全廢了,
現在大家準點下班,沒人敢強制加班,簡直是人間天堂!」
「還有那個李雪!聽說她被拘留了幾天,留了案底。」
「出來後想再找工作,好一點的公司一做背景調查就不要她了。」
「前幾天聽人說,她實在混不下去,灰溜溜地買票回老家了。」
我看著那幾行文字,在異鄉公寓溫暖的燈光下,慢慢地、無聲地笑了起來。
窗外,是隔壁城市璀璨的夜景,萬家燈火,車流如織,充滿了陌生而鮮活的生命力。
我的新工作已經步入正軌,新的同事友善而專業,新的環境充滿了挑戰和機遇。
我關掉手機,走到窗邊,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清涼的空氣。
過去那些人和事,像一場冗長而壓抑的噩夢,終於被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徹底驅散。
一切,都從頭開始了。
而這一次,天朗氣清,前路開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