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母親是被迫嫁給父親的。


 


她厭惡他,連帶著也厭惡我。


 


她和我之間不像母女,倒像是主僕。


 


直到我及笄那晚,母親自缢了。


 


我低頭望著被救下的母親,冷聲道:


 


「母親與其尋S解脫,不如和女兒合作。」


 


我蹲下身子與她平視。


 


「畢竟女兒和母親才是最可靠的盟友。」


 


1


 


今年的初雪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一點。


 


我身著單衣跪在堂內,等著我的母親來給我穿上新衣,完成及笄禮。


 


可是,我等了許久,也沒等到母親前來。


 


派去喊我母親的嬤嬤驚恐地跪在青石磚上,小心地回話。


 


「夫人說,她不來,隨後就緊閉了院門,無論奴婢們如何敲門,院內都無人應。」


 


堂內頓時鴉雀無聲。


 


「砰!」


 


父親突然起身摔了手中的茶盞。


 


他一言不發地轉身出了門。


 


祖母無奈地深嘆了一口氣,起身給我穿上了新衣。


 


我的及笄禮是在沒有父母的祝福下完成的。


 


亦如我的前十六年。


 


我起身拜謝了祖母,便帶著銀珍往我的院子走去。


 


每當我回院子時總是會先路過母親的院子,在不知事的年紀,總想要去敲響那扇門,想要讓母親抱抱我。


 


再大一點,開始不敢去敲那扇門,因為知道門後的母親不會給予我想要的擁抱。


 


更大一點,便再也不想要去敲門,去討要那虛無縹緲的母愛了。


 


但是今天,現在!我心底開始湧起衝動。


 


我不想要敲門了,我想要去砸爛那扇門,想要去問問她,

為什麼?為什麼今日那麼重要的日子,她都不願意來。


 


等到我回過神來,我已經站在了母親院子的門口。


 


我自嘲地笑了笑,轉身準備離開,餘光卻瞥到院子的門似乎沒有從裡面插上。


 


這扇小時候敲不開的門,此時我輕輕一推,竟然就開了。


 


我帶著銀珍走進院子,在門口,看到了雙腳高高掛起的母親。


 


她自缢了!


 


那瞬間,我喪失了一切的理智。


 


我發現,即使她不愛我,我卻仍然不希望她S。


 


等到我們救下她的那一刻,我突然釋懷了。


 


她躺在曹嬤嬤的懷裡,迷茫地睜開眼,不可置信地望著我。


 


「你……怎麼在這?」


 


我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不帶一絲感情地回她:


 


「又該讓你失望了,

你沒S,你還活在這個讓你惡心作嘔的良慶侯府。」


 


母親眼皮一翻,暈了過去。


 


母親是尚書府曾被接生嬤嬤掉換的三小姐。


 


十八年前,尚書府的人找到了母親,那時的母親已經和鄰村的一個秀才定下了婚事。


 


突如其來的認親,讓母親以及母親的養父母一家陷入了慌亂。


 


養父母家中雖不比富貴人家,但對母親疼愛有加,家中又是世代的屠戶,母親從小也未曾受過貧寒之苦。


 


母親恢復了尚書府三小姐的身份,尚書夫人親自來接她,聲淚俱下中,母親心軟了。


 


她拜別了養父母,跟隨她的親生母親回到了京都。


 


回到京都後,母親發現那位曾佔著她位置的假千金仍然在家。


 


她的父母似乎也更疼愛這位被自己從小養大的假千金。


 


母親在鄉野長大。


 


後宅中的手段,母親都未曾見過。


 


自然吃了很多暗虧。


 


2


 


母親開始想念養父母,想念鄰村的未婚夫。


 


母親想到她來京都前,秀才告訴她,他會考上進士,來找她。


 


所以她懷著忍一忍就好的想法,一直活在尚書府的後宅。


 


那時她身邊有個丫鬟叫春宵。


 


春宵對她很好,她自然也很信任她。


 


那時正巧母親養母的生辰快要到了,她想著她現在比之前更有錢,所以給養母買了對金手镯,買了根金簪子,又給養家中的每個人都準備了禮物。


 


她抱緊懷中的禮物,興奮地告訴春宵。


 


「春宵,我要回家一趟,我娘要過生辰了。」


 


春宵不解地問她:


 


「可是夫人的生辰還沒到啊?


 


母親天真地笑了笑。


 


「是我趙樓村的娘親,我要回家給她過生辰,我會很快回來的,反正在尚書府中,我離開十幾天,也不會有人發現的。」


 


「春宵,如果有人問起我,你就說我不舒服,在休息,別讓人發現我出去了好嗎?」


 


春宵答應了她。


 


那時母親還不知道,人心是這個世界上最復雜的東西。


 


母親抱著禮物回到了家中。


 


養父母家中的人自然都是非常開心的。


 


這幸福的氛圍被突然闖進來的衙役們打斷。


 


「趙屠戶,你們誘拐尚書府小姐,偷竊尚書府錢財,縣令大人命我等將你們捉拿歸案。」


 


母親愣住了,養父母家中的眾人都愣住了。


 


即便母親百般辯解,也無人聽。


 


後來,

母親想明白了。


 


尚書府的人不想要讓她和養家聯系。


 


母親跪著求尚書夫人,求她放過養家的眾人。


 


她磕頭,她發誓再也不見他們了。


 


直到她額頭磕得鮮血直流,尚書夫人才答應她。


 


從那時起,她再也沒有見過養家的人了,甚至也從未聽到過養家的消息。


 


半年後,春闱如期而至。


 


那秀才中了進士。


 


他沒有食言,帶著婚書登上了尚書府的門。


 


不用想,一定是被趕出去了。


 


但母親卻得知了這個消息。


 


她私下裡見到了她的未婚夫。


 


那時他的外放旨意剛下來,母親決心跟隨他去任上,從此離開京都,再也不回來。


 


決心私奔的當晚。


 


母親在半路被抓住了。


 


這一次無論她怎麼哀求,尚書大人都要帶著剛考取功名的秀才見陛下。


 


慶幸的是秀才沒有被剝奪官職,隻是發Ŧŭ₇配去了最偏遠的縣城去做了縣令。


 


母親尋S了。


 


被救了下來。


 


尚書夫人冷漠地告訴她。


 


「如果你S了,你的養家會給你陪葬,那書生也會給你陪葬。」


 


從那時起,母親不敢S了。


 


她和我一樣不解,為什麼自己的父母不愛自己。


 


3


 


後來她被逼著嫁給了我父親。


 


良慶侯府的三爺。


 


直到前幾年,母親生氣到不擇言的地步,她怒斥我是骯髒的產物。


 


我恍然明白,我是母親被強迫的證明。


 


母親自缢的消息,沒有從這個小院子中傳出去。


 


落雪已經漸漸加深,蓋住了青石路。


 


母親也醒了過來。


 


醒來後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為什麼要救我?」


 


她麻木地躺在床上,S魚一般的眼睛無神地注視著床頂。


 


我起身走到床邊。


 


淡淡道:


 


「我以為母親在知道趙樓村的那戶人家早在十六年前就S光了後,會想要給他們報仇呢。」


 


床上的人猛地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什麼?」


 


「他們S了,S在了秦家人的手上。」


 


我見驚愕到呆愣的母親,再次開口道。


 


「母親沒聽明白嗎?他們S了,S在了……」


 


「我聽到了!我聽到了!」


 


她的哭聲從壓抑變成哀嚎,

最後嚎啕大哭。


 


我沒說話,換句話說,我在等她先說話。


 


半刻鍾後,母親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不哭了,理智也回來了。


 


她嗫喏著唇,聲音幹澀而嘶啞。


 


「你怎麼知道的?」


 


「母親之前曾找過一個叫春宵的丫鬟,可惜一直都沒找到,女兒倒是比較幸運了些,找到了這位名叫春宵的丫鬟。」


 


我彎腰和坐在床邊的母親對視,勾了勾嘴角。


 


「母親,這是我對您的投名狀。」


 


母親肅著臉,看向我的眼神充斥著懷疑,她問我:「你要什麼?」


 


母親的話問得我一愣。


 


我想要什麼?


 


我是她的女兒,我會想要在她身上索取什麼呢?


 


我細細想了會,大概是想要眼前的人尋到解脫,

然後讓我也解脫罷了。


 


我沒回她,轉身出了院子。


 


初雪下了三天才結束。


 


我和我的母親在我十六歲後才有了第一次共乘馬車的機會。


 


母親坐在馬車中,透過車窗看到了京都的繁華。


 


她嗫嚅了下雙唇,輕輕說了句。


 


「京都這些年更繁華了些。」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到了賣糖人的小攤子。


 


「您嫁去良慶侯府後就沒有出過門,白駒過隙間,京都已經過了十七年,隻有您還停在了十七年前。」


 


她沒說話,也沒看我。


 


直到馬車在一處莊子前停下。


 


她才又開口。


 


「春宵就在這?」


 


我對她點了點頭,率先走進了莊子。


 


春宵在莊子裡的一個地窖中。


 


越靠近春宵在的地方,

腥臭味就越濃烈。


 


顯然母親還沒有適應這個味道,而我早已對這種味道上了癮。


 


母親有些不安。


 


她偷瞄了我一眼,我裝作沒看見,伸手推開了關著春宵的門。


 


春宵被綁在十字架上,她滿身滿臉的血,看起來有些可怖。


 


4


 


母親不可置信地上前一步,撥開了春宵雜亂的頭發。


 


「春宵?」


 


春宵緩緩抬起頭。


 


她沒認出母親。


 


但是當她看到我時,身體卻止不住地抖。


 


我不喜歡母親磨嘰的性子,代替她開了口。


 


「春宵,說說吧,趙樓村的趙屠戶一家是怎麼S的?」


 


春宵似乎這才反應過來,她看向母親。


 


「您是三小姐?」


 


母親上前一步,

逼視春宵。


 


「當年,你為什麼要背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