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夫君要納妾了。
對方是自小寄養在我家且患有腿疾的遠房表妹。
表妹搭上李牧良我不意外,意外的是這樁親事是我母親為她求來的,她的嫁妝更是我祖母親自置辦的。
仿佛表妹才是金尊玉貴的將軍府千金,而我這個替父兄戍邊的女兒卻成了白家的恥辱。
表妹很得意:「堂姐,若你不同意我進門,牧良定會休了你。」
我被氣笑,答應讓她入門。
畢竟我也很想知道,戰場上的手段若用在她和李牧良身上,他們誰能熬得更久。
1
收到李牧良要納妾的信,我在帳中枯坐了一宿。
飛霜鼓起勇氣掀起簾子,原是準備痛罵李牧良一頓的,見我眼睛紅腫,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飛雪擠開她,
把白粥放在我面前,又塞了個馍馍到我手裡:「將軍,吃飽了才有力氣S人。」
2
我抬起眼皮,啃了兩口馍馍。
硬得像石頭一樣,味道也十分幹澀,每咬一口,都得硌一下牙。
這麼難吃的東西我已經吃了三年,著實有點想念娘親和祖母的手藝。
李牧良在信裡說,他和我表妹許如意的親事是我母親親自求來的,許如意的嫁妝更是我祖母親自置辦的。
我根本不信,我才是將軍府千金、是白家唯一的親女兒,父兄失蹤後,我替他們戍邊三年,連取川州、北河兩城這才保得白家萬全,母親和祖母怎麼可能幫著許如意搶我夫君呢。
這指定是李牧良為诓騙我允許如意入門編造的謊言。
可心,怦怦跳得厲害。
「飛霜、飛雪,隨我回京。」
3
疾行七日,
我趕在李牧良與許如意大婚前一天回到京城。
熟悉的家門上掛滿紅綢,門前紅毯鋪到了街道口,排場比起三年前我出嫁時還要氣派。
幾名下人正在給門前的石獅掛繡球,金燦燦的繡球串引得街坊鄰居們紛紛駐足議論:
「將軍府嫁女兒果然出手闊綽,我聽說明日將軍夫人和老太君會派喜錢ẗũ̂ₚ,咱們可得早點兒來。」
「派喜錢?可嫁人的不是表小姐嗎?將軍府唯一的女兒現在正在北河守城呢。」
「這你就不知道吧,白明月嫁人之後擅自跑去北疆,三年未歸,李家早就想休妻了,將軍府也不願認她,這才提出讓許如意嫁給李牧良為妾,以維系兩家關系。」
「那許如意有腿疾,李牧良竟也不嫌棄?」
「許如意聰慧多才,又溫柔孝順,這三年與李牧良一同研制出織造機、刀車等等器械,
屢受皇上嘉獎,他們二人這是日久生情了……」
日久生情嗎?
我與李牧良三歲相識,六歲定親,十六歲成親,難道十三年情誼不如三年久?
他怎麼就與許如意生了情?
手裡的紅纓槍一緊,我越發覺得眼前的紅很刺眼,索性踏馬躍起,一槍挑斷門楣上的紅綢。
「飛霜、飛雪,把這些礙眼的東西全都給我燒了。」
4
飛霜、飛雪利落地清理殘局,我冷冷提槍入府。
不出意料,下人們說許如意在木蘭院中。
那是我的院子,當年許如意便是為與我搶這院子,摔斷了腿。
當時她才八歲,摔斷腿後便不怎麼與我們一塊玩了,總把自己鎖在屋子裡,性子越來越孤僻,膽子也越來越小。
記憶中,
她是很怕我的,每次我一吼她,她指定要哭。
但如今——
她正拿著竹條,一下一下抽打我曾經的丫鬟。
「巧玉,老夫人與夫人都說了,從今往後我就是將軍府的小姐,你若再敢喊我表小姐,我便命人撕爛你的嘴!」
巧玉跪在許如意跟前,手臂已被抽出一道道血痕,她疼得發顫,卻仍S心眼地不肯改口:「表小姐,將軍府的小姐隻有一位,巧玉心中的小姐也隻有一位。」
「是嗎?你還Ťŭ̀₍惦記著北疆那位?隻可惜,你S了,白明月都不知道你這麼忠心呢。」
許如意嗤笑一聲,再度高舉竹條。
落下時,她卻傻了眼。
我宛如鬼魅般閃身至她跟前,牢牢拽住竹條一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5
「你!
你怎麼回來了?」
許如意雙眼瞪得像銅鈴一般大,下意識打了個寒戰。
「這是我家,我不能回來?」
我輕輕一抽,奪走了許如意手中的竹條,回頭看了巧玉一眼,示意她起身。
但巧玉猶豫了片刻,隻是怯怯地望向許如意。
許如意垂下臉,心虛地摸了摸鼻尖:「表姐,我不是這個意思,隻不過你突然回家,我什麼都來不及準備,怕是要招待不周了。」
這話說得,仿佛她才是將軍府的主人,而我是外人。
我微微斂眸,打量起許如意。
她和三年前一樣,坐在輪椅上,纖弱的身子好像風一吹就會飄走,不同的是如今她穿上了昂貴的蜀錦,頭上戴著珍寶閣出品的首飾,添了不少貴氣。
腰間那一整塊翠玉尤為惹眼,正面镌刻著「良」字,
大抵是李牧良送的。
這塊玉可比五年前李牧良送我的那塊要大得多。
察覺到我視線中的酸澀,許如意很得意:
「表姐,我與牧良的婚事乃陛下賜婚,若你不同意我進門,牧良定會休了你。」
陛下賜婚,難怪她這般不把我放在眼裡。
但,我同樣也沒把她放在眼裡。
我拿起竹條冷不丁抽在許如意脖子上,她白皙的玉頸瞬間被刮出一道血痕。
「許如意,你佔我的院子,打我的丫鬟,搶我的夫婿,真當我S在北疆了?」
「今日,不打S你我不姓白!」
6
「明月,你這是做什麼!?快快住手!」
「明月,你瘋了嗎?」
祖母和母親得知我突然回京,匆忙趕到木蘭院。
向來疼我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二人此刻見許如意受傷,
竟看都沒看我一眼,匆匆從我身邊穿過,毫不避諱地擋在許如意身前:
「明月,你一回來就欺負如意,這像什麼話!」
「是啊明月,如意她是你的妹妹,未來在李府後院你們還要相互扶持的。」
「妹妹?」我啐了口痰,白了母親和祖母一眼:「將軍府好心收留許如意,讓她白吃白喝九年,如今她卻妄想爬上我夫君的床,我可沒有這種狼心狗肺的妹妹。」
話音剛落,「啪」的一聲,微風靜止了一瞬。
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痛感,心髒剎那間皲裂破碎。
我的母親,當著所有人的面,打了我一個耳光。
她紅著眼,聲音壓得極低:
「明月,快向如意道歉!」
「如意她嫁入李家,都是為了你,為了將軍府!」
7
?
為了我嫁給我夫君為妾?
多麼可笑的說辭!
母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握著紅纓槍的指尖因太過用力變得青白。
祖母察覺端倪,朝我露出一個不怎麼用心的笑容,溫和勸道:「明月,你奔波數日,先去洗漱一下吧。」
她給身旁的劉嬤嬤遞了個眼神,劉嬤嬤會意,上前想取走我的紅纓槍。
我瞪了她一眼,槍柄落在地上,蕩出澎湃的S氣:「洗漱?我的院子都被許如意佔了,敢問祖母,我該去哪裡洗漱?」
祖母語塞,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我握著槍、青筋凸起的手背,張了張嘴愣是沒吭聲。
母親擰眉,沒耐心地斥責道:「府中空房多了去,怎麼,你非得和如意爭這院子?你與李牧良可是拜過堂了,如今回京按理說也該回李家住的,跑來娘家逞什麼威風?
」
逞威風?
打我丫鬟逞威風的難道不是許如意嗎?
我有點恍惚,三年沒見,我的母親好像已不是我的母親,祖母也好像已不是我的祖母。
她們全都站在許如意身邊,為了許如意與我針鋒相對。
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卻躲在她們身後,揚揚得意地審視著我。
許如意似乎在期待從我臉上看到崩潰挫敗的表情,隻可惜她永遠也不可能如願。
身為一軍之首,我從不會崩潰,也絕不認輸。
「許如意,小時候你跟我搶木蘭院結果摔斷了腿,今日你還敢覬覦我的東西,就不怕喪命嗎?」
我撞開祖母與母親,將剛剛那一巴掌狠狠還在許如意臉上,又猛地將她從輪椅上拖起,拖至房門口。
屋子裡的擺設全都變了樣,我的東西一件也看不到。
「你住過的屋子,太髒,我不會要。」
「但即便是我不要的東西,也輪不到你用。」
「飛霜飛雪,把這兒從裡到外通通給我砸了!」
8
飛霜飛雪高聲應「是」,祖母和母親氣得捶胸頓足大罵我不孝。
我掏了掏耳屎,彈在許如意臉上:「罵早了,待會兒我扒了許如意的皮,你們再罵也不遲。」
祖母身體一向不好,竟被我氣暈,許如意哭喊著要爬過去,我和飛霜飛雪卻有條不紊地開始砸東西,一時間院子裡亂作一團。
突然,一批眼生的家丁將我圍住,領頭那人正是我țūₜ三年未見的夫君李牧良。
他身上的朝服都沒來得及換,就這麼風風火火地率家丁闖府救人,看來,許如意對他來說確實不一般。
「白明月,你這個妒婦!
」
「你千裡迢迢趕回京城就是想折辱如意嗎?」
「要娶如意的人是我,愛上如意的人是我,你有什麼不滿,都衝我來!」
9
「好啊。」
我笑著走上去,擰斷了李牧聲的右手。
準備擰左手時,母親攔下我:「明月,牧聲是你的夫君,你怎能如此不知輕重!」
「來人,把大小姐帶到祠堂去。」
「離京不過三年,忤逆長輩、毆打夫君,野成這副德行,白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說完,母親院子裡的嬤嬤就要來押我,掛在她們腰間的金繡球很是晃眼,想來是母親因許如意出嫁賞賜給她們的。
還真大方。
那母親知不知道,我一件袄子穿了三年,皮靴上有七八個補丁。
又知不知道,一枚金繡球能換足足十擔軍糧,
夠一小隊士兵吃一個月。
「大小姐,失禮了。」
兩位嬤嬤朝我伸出手,下一瞬,她們變成了兩具屍體。
「明月,你……」
母親大驚,嚇得臉色蒼白。
我沒理會她,提著帶血的紅纓槍走到李牧良跟前,陰森森地對他說:「夫君,我也不是小氣的人,既然你如此喜歡許如意,那我便答應讓她入門可好。」
李牧良難以置信地看著我,沉默以對。
母親則匆匆帶著昏厥的祖母逃離芙蓉院,她走得好急,仿佛自己的親生女兒是什麼洪水猛獸一般。
我唇角微勾,這回京第一戰,是我贏了。
「汪汪。」
這時,一條小土狗從轉角竄出,興奮地撲向我。
我一眼認出,那是三年前我撿回家的小奶狗阿黃。
「阿黃,三年不見,你長大了。」
小土狗聽見我喚它,尾巴搖得歡快。
我揉了揉它的小腦門,如今,白家隻剩你還歡迎我了。
10
三年前,原本答應要送我出嫁的父親和兩個哥哥遲遲未歸,直至我大婚那天,北疆才傳來消息說他們失蹤了。
一起傳出的還有他們三人通敵的謠言。
白家似被架在火上烤,若天子一怒,駐守月丘城的二十萬白家軍恐怕也會受牽連。
當晚我還沒來得及和李牧良洞房,便脫下嫁衣換上戎裝,連夜奔赴月丘城,連取川州、北河兩城,收回大周失地,這才保下了白家和白家軍。
為了尋找父兄,我在北疆待了整整三年,未承想,不僅沒有找回他們,如今連母親和祖母也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