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竹馬厭煩我的淚失禁體質了。


 


他說:「林西寧,別真把自己當林妹妹。」


 


「受傷了哭、看電影哭。」


 


「這麼矯情做作,有哪個男生會喜歡你?」


 


後來,我在竹馬的S對頭校草面前哭得稀裡哗啦。


 


竹馬不爽道:「林西寧,被欺負了為什麼不找我?」


 


校草盯著我紅腫的嘴唇,擦著我的眼淚哄道:


 


「寶寶,對不起,下次我輕點兒。」


 


1.


 


騎自行車摔倒。


 


我習慣性給周嶼撥了個電話。


 


他很久才接,手機那頭很嘈雜。


 


生理性的淚水不住下流,我抽噎道:


 


「周周,我在校門口摔了一跤,好疼,你能不能——」


 


後半句「來扶我去下校醫院」沒說出口,

被周嶼不耐煩打斷。


 


「林西寧,三歲的小孩子都知道跌倒自己爬起來。」


 


「你多大了,還要人親自去扶?」


 


「一點小傷就哭個沒完,姓林還真把自己當成林妹妹了?」


 


手掌、膝蓋擦傷了一大片,冒著血珠。


 


周嶼繼續道,語氣無奈:


 


「西寧,就算你是女生,能不能堅強點?」


 


「這麼矯情做作,有哪個男生會喜歡。」


 


「我很忙,自己去看醫生好嗎?」


 


我想跟他說,不是的。


 


我隻是天生痛點低,還是淚失禁體質。


 


所以才控制不住。


 


這些明明很早前周嶼就知道的。


 


我聽到電話那端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


 


「三分球!」


 


「江時嵐又中了一個三分球!


 


緊接著,周嶼聲音羞澀:


 


「江、江同學,送你的水。」


 


他太緊張以至於忘記掛斷電話。


 


我攥著手機,身上的傷火辣辣地痛。


 


原來他在忙著看校女隊的籃球賽。


 


隊長江時嵐長相漂亮,籃球打得絲毫不遜色於男生。


 


在學校裡人氣很高。


 


表白牆上說,江時嵐是 A 大最颯爽的女生。


 


和那些小家子氣的愛哭鬼女孩子很不一樣。


 


半晌,我沒去管周嶼是否聽得到,輕輕說:


 


「我知道了。」


 


按下紅色鍵。


 


我第一次主動掛斷周嶼的電話。


 


以前都是等他先掛。


 


姑姑告訴我:「寧寧,朋友是要珍惜的。」


 


我很珍惜周嶼,

於是努力維持青梅竹馬的友誼。


 


可我好像忘了一件事。


 


朋友也會漸行漸遠。


 


2.


 


我是單親家庭。


 


媽媽生我時沒挺過去。


 


爸爸去外地工作。


 


每年隻回來兩次。


 


一次是過年,一次是我的生日。


 


也是媽媽的祭日。


 


小時候班裡統計留守兒童。


 


孩子們問:「老師,什麼是留守兒童?」


 


老師解釋:「就是家長外出務工,沒有父母陪伴的孩子。」


 


有個家境富裕的男生當即笑哈哈道:「父母怎麼可能單獨拋下孩子去外地。」


 


他篤定地大聲喊叫:「我知道了,一定是他們不愛那個孩子!」


 


還有人竊竊私語,眼光悄悄往我身上瞟。


 


「那不就是……林西寧嘛。


 


「聽說她媽媽難產,爸爸常年不在家,跟著爺爺奶奶生活。」


 


「估計是她爸爸怪她害S了媽媽,不然怎麼會這麼狠心……」


 


我性格內斂,敏感自卑。


 


由於痛點低,遇到點小打小鬧就會哭哭啼啼。


 


還會因為各種情緒波動,淚水流到停不下來。


 


小孩子們一致認為,哭是懦弱丟臉的表現。


 


不哭的人則顯得又堅強又酷,仿佛一種心照不宣的榮耀。


 


沒有人喜歡和我做朋友。


 


隻有鄰居周嶼安慰我說:「林西寧,你的名字這麼好聽。」


 


「你爸爸一定很愛你,才會取這個名字。」


 


「別傷心啦,他們都是瞎說的,不如你回去問問。」


 


「你不問怎麼知道真相呢?


 


於是我鼓起勇氣問姑姑。


 


一向溫柔樂觀的姑姑瞬間紅了眼眶。


 


「小傻瓜,你爸爸怎麼可能會怪你。」


 


「他隻是不會表達。」


 


後來,我知道了。


 


林西微月色,思與寧家同。


 


這是我名字的由來。


 


意思是,爸爸很想家。


 


他也很想我。


 


但成年人有自己的不得已和苦衷。


 


他需要在外奔波賺錢。


 


周嶼教會了我坦誠。


 


有些事不能藏在心裡,要問出來才有結果。


 


所以我問他:「我很怕痛,而且多愁善感。」


 


「玩沙包、打雪仗被砸到了會哭。」


 


「看到傷心的故事電影也會哭。」


 


「我這個人真的很麻煩,

你還願意和我做朋友嗎?」


 


那時候,周嶼說:「你好像林妹妹哦。」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你這麼好看,我當賈寶玉也不是不可以。」


 


「以後受傷記得打給我,哥哥罩你。」


 


我紅著臉點頭。


 


情竇初開後,周嶼俊秀帥氣。


 


除了朋友,還有少女突如其來的心動。


 


我高考和他選擇了同一所大學。


 


卻沒想到,精彩紛呈的大學生活,會是我與他交集越來越少的開始。


 


也對。


 


阆苑仙葩,美玉無瑕。


 


林黛玉和賈寶玉本就是一出悲劇。


 


3.


 


習慣是件很難改掉的事。


 


就像一顆悄悄腐爛的蛀牙,直到足夠疼痛、忍無可忍時才會狠心拔掉。


 


拔除的過程也要經受莫大的痛苦。


 


所以即使已經很久沒有互發過微信。


 


我摔跤的那一刻,還是下意識第一個想到了周嶼。


 


腳崴了。


 


輕微紅腫。


 


估計不怎麼嚴重。


 


手臂、膝蓋的擦傷對很多人來說也都是小問題。


 


但我真的很疼。


 


36 度的天氣,冷汗直往下流。


 


頭一陣眩暈。


 


站不起來。


 


學校的北門前道路很窄,路邊有很多小吃攤。


 


但凡經過一輛公交車都會十分擁擠。


 


因此我沒有選擇打 120。


 


萬一兩輛車堵在一起,就不好了。


 


會給行人添麻煩。


 


周嶼看籃球賽的地方其實離北門很近。


 


但他說的那些話,

大概是要與我劃清界線。


 


我知道,縱使再喜歡一個人,也需要保持自我和尊嚴。


 


我不會再去打擾他。


 


我努力撐著身體站起來。


 


傷口湧來密密麻麻的疼痛。


 


重新跌坐回去。


 


淚水模糊了雙眼。


 


「需要幫忙嗎?」


 


朦朧中,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籠罩下來。


 


聲音動聽而熟悉。


 


俞北安。


 


周嶼的室友。


 


也是學校公認的校草。


 


家境好、身材好,臉帥得慘絕人寰。


 


但是周嶼很討厭他。


 


僅有的幾次碰面,是我在宿舍樓下給周嶼送蝦肉餅。


 


東食堂一號窗口的搶手早餐。


 


周嶼愛吃,但總是起不來。


 


我會給他帶一份。


 


俞北安挎著單肩包,晨光鍍在臉上,像幅清雋孤冷的寫意山水畫。


 


有一次,他從我身邊擦肩而過,突然停下來,說:


 


「不用等了,他不在宿舍。」


 


「啊?」


 


我有點懵。


 


沒有想到俞北安居然會認識我。


 


「他趕著給人過生日,一大早就去買鮮花了。」


 


我發信息問周嶼,他回道:


 


「江時嵐今天生日,我走得急,忘記告訴你別來宿舍樓下了。」


 


「蝦肉餅你留著自己吃吧。」


 


可他忘了,我對蝦過敏。


 


以前他和我出去吃飯從來不會點蝦的。


 


心裡酸脹,像吃了一顆沒熟的杏子。


 


我極力忍住想要哭的衝動。


 


俞北安忽然把手機微信二維碼遞過來,

說道:


 


「掃一下。」


 


「你的蝦肉餅我買了。」


 


「喔。」


 


浪費糧食不好。


 


我和俞北安就這麼加了微信。


 


但後來周嶼聽說後,反應很大。


 


他說俞北安那人很「裝」。


 


天天冷著臉不愛理人,仗著有錢眼高於頂,看不起同學。


 


我下意識反駁,俞北安不像那樣的人。


 


周嶼氣悶道:


 


「你認識他才多久,我們十幾年的關系你不信我?」


 


周嶼奪過我的手機把俞北安拉黑了。


 


4.


 


俞北安抱著我去了校醫院。


 


少年的胳膊覆著一層恰到好處的薄肌。


 


從這個角度仰視,下颌線條流暢漂亮。


 


細碎的陽光落在一雙沉靜如水的黑眸中,

冰冷的氣質被融化得溫和許多。


 


手很紳士地虛握成拳攬在我身側。


 


我腳不方便。


 


他幫我拿了藥。


 


剛想轉錢,卻發現人還躺在黑名單。


 


俞北安也發現了這回事。


 


臉上臊得慌。


 


我低下頭,小聲道歉:


 


「對不起啊,周嶼說你…他把你拉黑了。」


 


「但是我也有錯,一點都不了解就因為片面之詞相信了他。」


 


「你要是生氣的話,就罵我吧…」


 


人家當初好心告訴我周嶼不在宿舍,還買我的蝦肉餅。


 


現在還送我來校醫院。


 


結果聯系方式居然早就被拉黑。


 


換誰來都得生氣。


 


「你是跟我道歉嗎?」


 


我無措地抬頭。


 


俞北安拎著裝藥的塑料袋,似笑非笑:


 


「我還以為你要跟地板道歉呢。」


 


我如夢初醒。


 


重新注視著俞北安的眼睛,鄭重說:


 


「對不起,俞北安同學,還有——」


 


「謝謝你送我來醫院。」


 


這回反倒是他率先偏過頭,避開我專注的目光,耳尖染著莫名的緋紅,可語氣聽上去發悶:


 


「嗯...我接受。」


 


「畢竟人家才是你十幾年的青梅竹馬。」


 


「我不過就是個不、熟、的、同學。」


 


「不熟的」三個字被俞北安咬得很重。


 


幾乎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我注意到俞北安鼻梁側翼有顆紅色小痣,綴在冷白的皮膚上,平添幾分性感。


 


有些眼熟。


 


好像有些記憶被我遺忘了。


 


來不及思考。


 


校醫院門就被大力推開。


 


周嶼背著一個女生,神色焦急。


 


他注意到坐在走廊上的我,愣了一下。


 


然後又看到傾斜著身子,和我側身說話的俞北安,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女生從周嶼背上跳下來,身姿輕盈。


 


笑罵聲遠遠傳過來:


 


「都說我隻是摔了一跤,擦個碘伏就好,根本不用去校醫院。」


 


「你一個大男人怎麼比我都矯情?」


 


是江時嵐。


 


明豔張揚,像一朵熱烈的向日葵。


 


隻是這朵向日葵說話時,餘光一直瞄著坐在我身旁的俞北安。


 


有些難得的嬌羞。


 


周嶼撓撓頭,不自在地看向我,眉頭瞬間皺起。


 


我讀懂了他的眼神。


 


嫌棄和丟人。


 


他嘖了一聲,說道:


 


「林西寧,過來。」


 


「跟陌生人呆在一起幹嘛?」


 


5.


 


周嶼沒察覺,他雖在叫我,可眼神半點沒落在我身上。


 


他狀若隨意般掃了一眼俞北安,悄悄觀察著江時嵐的表情。


 


眸中敵意太過赤裸。


 


赤裸到連我都能看穿。


 


他隻是因為討厭俞北安,才忙不迭要將我這個童年玩伴喚走。


 


周嶼默認,玩伴要和他站在同一陣營。


 


他不關心我氤著血絲的傷口。


 


也不在意我頰邊凝固的淚痕。


 


他關心的是江時嵐。


 


因為少女從看到俞北安的那一刻起,視線便停駐下來,再也看不到他。


 


我是這場三角關系裡多餘的人。


 


但就算多餘,我也有責任為幫助我的人澄清。


 


我咽下心裡那絲酸楚,回應周嶼不算善意的問題:


 


「俞同學好心扶我來醫院,他不是陌生人。」


 


俞北安唇角翹起微彎的弧度,又很快消失。


 


周嶼臉色更差。


 


這時,江時嵐忽地用手肘撞了下周嶼,「喂,哥們兒,這就是你家那小青梅吧?」


 


她走過來,笑吟吟道:


 


「林妹妹好,老周經常跟我提到你,說你嬌氣愛哭。」


 


「哪有嘛,明明長得又乖又可愛,一看就很受男生喜歡。」


 


「不像我,從小愛混在男生堆裡,妝都不會化,追了俞大校草三個月,結果連微信都要不到。」


 


她一番話說得俏皮大方、隨意自如。


 


連惋惜的語氣都十分輕快。


 


可我卻無端感到討厭。


 


「所以今天——」


 


江時嵐微微歪頭,漂亮的杏眼上挑,「能借林妹妹的光,要到俞同學的微信嗎?」


 


這個角度,江時嵐的側臉顯得愈發好看。


 


氣氛瞬間靜默。


 


俞北安站起身,身形颀長挺拔。


 


他走近江時嵐,微微俯下身,距離拉得有些近。


 


江時嵐那種輕松自如的表情頓時土崩瓦解。


 


她白皙的臉泛起紅暈。


 


俞北安轉頭,問我:「林西寧,她跟你很熟嗎?」


 


我誠懇搖頭:「第一次見面。」


 


之前隻在周嶼的朋友圈中見過他和江時嵐的合照。


 


俞北安挑眉,鼻尖一嗤,冷漠地睨著江時嵐:


 


「那你借的什麼光?


 


「鼻子上的高光嗎?」


 


我怔住。


 


俞北安的話洞悉直白到有些尖銳。


 


我茅塞頓開。


 


那些對江時嵐無法言明的反感,我以為是嫉妒。


 


原來,並非嫉妒她與周嶼的親密。


 


我討厭她,掩藏在示好面孔下的優越與高傲。


 


借我之名,成為她周旋在兩個男生之間的踏板。


 


6.


 


我和周嶼鬧掰了。


 


那天,被譽為寧城大學最御最颯的女神江時嵐,含淚跑出校醫院。


 


周嶼臉色鐵青,衝上來想對俞北安動手。


 


我固執地擋在俞北安身前。


 


周嶼黑眸憤怒,不敢置信地盯著我,語調發狠:


 


「林西寧,你要是站在他那邊,我們倆就完了。」


 


「從你七歲和林叔到梧桐鎮,

到如今十九歲。」


 


「你不合群,我就做你唯一的朋友;你被欺負,我二話不說找人算賬。」


 


「你現在是要為了他,斬斷我們十二年的情分嗎?」


 


我的胳膊被周嶼扯得發痛。


 


似乎要順著皮膚下的青色血管,一路蜿蜒,疼到心裡。


 


俞北安捏著周嶼的手腕,甩開。


 


「有些人眼睛不好使就算了,腦子也提前退休。」


 


「先斷的人,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