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些醉酒後的胡話又算得了什麼?」


 


江時嵐冷哼,「你隨便,我沒時間陪你討論這種無聊的問題。」


 


「還有,你要是接受不了我這種女朋友,那很高興地通知你——


 


「你被甩了。」


 


今晚月亮很圓。


 


月光親吻花瓣,瑩潤漂亮。


 


周嶼和江時嵐站在一片晦暗樹影下。


 


看不到角落亭子裡的我和俞北安。


 


我拽住俞北安,離開花園。


 


他身上氣息冷到極致。


 


黑眸躍動著怒意,如巖漿傾覆雪山。


 


我搖搖頭。


 


「沒事的,小俞,我沒那麼難過。」


 


「別打架,為這種人背處分,


 


「不值得的。」


 


我本以為和周嶼縱使現在形同陌路,

從前也無需否定。


 


可原來少時以為的白月光,不過如此。


 


或許他那一刻不過恰巧站在月色最好的地方,而月亮太過慷慨,賦予光芒。


 


剝離朦朧的面紗,底下是一片觸目驚心的泥濘。


 


我感念的,不過是我那時所希望的。


 


俞北安憋著一口氣,煩躁地揉亂頭發。


 


「我不在乎處分。」


 


「可你不喜歡,就算了。」


 


我連連點頭。


 


我就說,對俞北安心動再簡單不過。


 


因為他懂得尊重。


 


13.


 


回復過周媽媽後,我徹底斷了和周嶼的所有聯系方式。


 


由於部分課程變動,我開始頻繁趕往北校區上課。


 


和我常在的南校區南轅北轍。


 


北校區有臨時宿舍。


 


偶爾趕不及,我就住在臨時宿舍。


 


最近課業忙碌,我幾乎一個月都待在北校區。


 


俞北安準備考試更是抽不開身。


 


我們隻能在闲暇時間煲電話粥。


 


我沒想到會在北校區見到周嶼。


 


我徑直忽視他。


 


可他不依不饒。


 


此刻的周嶼眼下泛著大片青黑,下巴也冒出不少胡茬。


 


他相貌偏俊秀,遠不如俞北安帥得扎眼。


 


很少見他這麼不修邊幅。


 


周嶼眼眶通紅:


 


「西寧,你怎麼在這裡?」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我其實不想理周嶼。


 


但此刻,有種似曾相識難以交談的無力感再次湧來。


 


我:「?」


 


我感覺放任他在大庭廣眾這麼叭叭下去,

都會被路人以為是從宛平南路 600 號偷跑出來的。


 


我無語:「這裡是學校,我在這不上課難道來旅遊?」


 


周嶼一噎,卡了殼。


 


他磨蹭扭捏的表情看得我心煩。


 


「你要是沒事就別攔著我去食堂。」


 


我趁周嶼不備,閃身就走。


 


「有事也別攔著。」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


 


周嶼一怔,追上來小心翼翼道:


 


「西寧,你是不是因為我那晚說的話才躲著我的?」


 


我要氣笑了。


 


他好像聽不懂人話。


 


周嶼垂下眼睫,一副我看不懂的落寞派頭,喃喃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那裡。」


 


「後來碰見張程,他說我和江時嵐吵架那天,看見你從旁邊的亭子出來。


 


張程是他那個要教我打臺球的朋友。


 


他眼角微紅,仿佛耗盡所有勇氣,將一切歸咎為:


 


「西寧,我隻是受不了江時嵐的侮辱,才口不擇言,說違心話。」


 


「我隻是...」


 


他咬唇,艱澀道:


 


「我隻是不敢承認,原來我愚蠢又遲鈍,需要用十二年才明白自己心裡的人究竟是誰。」


 


「和江時嵐在一起後,我總是想起你。」


 


「我太習慣你的存在,才看不清自己的心。」


 


周嶼垂頭不敢看我。


 


「對不起,西寧。」


 


「那些傷害你的話,隻是面子作祟。」


 


我突然笑出聲。


 


好一個面子作祟。


 


教會我坦誠的人,居然自己都做不到了。


 


本以為周嶼能吐出什麼人話。


 


沒想到,他離人類越來越遠了。


 


14.


 


我沒興趣再聽周嶼廢話。


 


正準備罵他。


 


周圍有人八卦:


 


「我超,姐妹們,有瓜吃!」


 


「天吶,照片裡真是南校區顏霸俞北安嗎?怎麼扒出來的?」


 


「我朋友的朋友說,當事人就在他宿舍,保真!」


 


「這差別也太大了,難道說,胖子真的都是潛力股?」


 


我打開手機。


 


有個很火的帖子在朋友圈瘋轉。


 


【你身邊有哪些減肥後驚為天人的案例?】


 


有個高贊回答說:


 


【起初,那隻是本人去某知名大學和網友奔現的一天。】


 


【校園裡有個絕世帥哥,打聽完名字後,總感覺特別熟悉。】


 


【直到本人今天搬家看到小學畢業照。


 


【友情提示:最後一排右上角。】


 


貼主隻發了一張班級合照,便戛然而止。


 


評論區卻炸開了鍋。


 


【ber?這就結束了?帥哥在哪兒?】


 


【圖圖呢?俺的圖圖呢?】


 


【誰懂打工人摸魚看到絕世帥哥衝進來的無力感,/點煙 jpg】


 


有個評論被頂到最前面。


 


【網戀?奔現?知名大學?答主 ip 還在寧城?】


 


【壞了,孩子們,吃瓜吃到自己頭上。】


 


【那絕世帥哥怕不是這位?】


 


樓中樓發了張偷拍角度的側臉照片。


 


鼻上一點紅痣,氣質疏冷。


 


看上去是朵高嶺之花,難以接近。


 


那是俞北安在課堂上作即興演講。


 


但我知道,

那隻是他面對外人的樣子。


 


真實的俞北安,生動、溫柔,會有各種情緒。


 


我放大那張合照。


 


最後一排右上角,是張圓乎乎的臉。


 


身材壯實,嬰兒肥堆在臉上,依稀能看見一顆淺淡的紅痣。


 


我回想起那些莫名的熟悉。


 


原來我認識俞北安,比周嶼還早。


 


他從來都不是陌生人。


 


之前那些瞬間,串成一條線,無比清晰。


 


這一刻,我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想俞北安。


 


我顧不得再和周嶼說什麼。


 


徑直飛奔向校門口打車。


 


15.


 


我心急如焚地回到南校區。


 


俞北安正在操場跑步。


 


我出了一身汗,雙手撐在膝蓋上氣喘籲籲。


 


俞北安把我扶到看臺旁,

讓我倚著欄杆。


 


他雙手搭在我的胳膊兩側,彎腰圈住我。


 


「先站著靠會兒,剛跑完別急著坐。」


 


「發微信問你也沒回,出什麼事了,這麼急著回來?」


 


我仔仔細細地看他。


 


下颌線清晰,身形清瘦筆直,肌肉漂亮。


 


運動過後,冷白皮泛著淺紅,紅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恰到好處的性感。


 


我勾住他的脖頸,吻上去。


 


「抱歉,小安哥哥,現在才認出你。」


 


他瞳孔驟縮,僵硬在原地,任由我動作。


 


白天的操場,稀稀拉拉有些人。


 


有震驚的吸氣聲。


 


一吻結束,我說出心裡的疑問:


 


「你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我們認識。」


 


俞北安長睫顫動,

沙啞道:


 


「那時候的我長期暴飲暴食,身材肥胖,還患有失語症。」


 


「你每次在樓下等周嶼,我既希望你認出我。」


 


「又希望你永遠不記得——」


 


「那個不夠好看的我。」


 


其實不是的。


 


我認真回應:


 


「無論哪個俞北安,都值得被人喜歡。」


 


「因為,你本來就是一個很好的人。」


 


「我認不出,隻是因為你在追求更好的自己。」


 


話音剛落,我被抵在欄杆上。


 


迎接一個更深更放縱的吻。


 


甜蜜而痛苦的撕咬。


 


津液相融。


 


16.


 


周嶼追過來時,我的眼淚正流得稀裡哗啦。


 


嘴唇紅腫不堪。


 


他看著我和身旁的俞北安,眉頭皺起:


 


「你怎麼突然走了,還哭了?」


 


「他欺負你?」


 


周嶼說著就要對俞北安動手。


 


「你他媽怎麼把林西寧惹哭的!」


 


周嶼聲音不小。


 


操場不少人悄悄瞟過來。


 


我夾在他們之間,臉紅了又青。


 


「夠了,我說夠了!」


 


「我真受夠你那被門夾過、核桃仁一樣的腦子了。」


 


周嶼震驚在原地,立馬衝俞北安張羅起拳頭。


 


他雙目猩紅,「林西寧從不罵人,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她居然這樣罵你?」


 


拳頭被俞北安輕松攔下。


 


俞北安唇角緊抿。


 


我知道,他要憋不住了。


 


我忍無可忍道:「周嶼,

我他爹說的是你!」


 


「你那些鬼話沒一句擬人的。」


 


「但有句話你說得沒錯。」


 


「你確實蠢,而且無可救藥。」


 


周嶼肩膀塌陷,不可置信地轉頭看我。


 


俞北安笑意濃烈,像清冷的潑墨山水畫染上色彩。


 


是另一種觸目驚心的好看。


 


他用周嶼剛好能聽到的聲音和我咬耳朵:


 


「對不起,寶寶,我錯了。」


 


「你太主動,我才一時失控。」


 


「下次我輕點兒。」


 


周嶼愕然,直勾勾盯著我唇上曖昧旖旎的痕跡。


 


他如夢初醒般,一個沒站穩跌在地上,赤著眼,話都說不囫囵:


 


「你,和他,什麼時候的事?」


 


我想到周嶼那些鬼話,原數奉還:


 


「在你愚蠢又遲鈍的時候。


 


「在你面子作祟的時候。」


 


「在你看不清自己心的時候。」


 


正合適。


 


周嶼失魂落魄,字不成句道:


 


「為什麼?」


 


「明明是我先認識你的...明明我隻是...」


 


我打斷他:「你錯了,我先認識的,也從來都不是你。」


 


17.


 


我認識的俞北安,在七歲去梧桐鎮的火車上。


 


爸爸要去外地打工,將我託付給家鄉的姑姑。


 


火車站裡,我和爸爸走失,男孩胖胖的小手牽著我,笨拙地在我手心寫字安慰:


 


【妹妹】


 


【別急】


 


【爸爸】


 


【會找到的】


 


車廂裡,爸爸很感謝俞阿姨還有年幼的俞北安。


 


短暫的路程相談甚歡。


 


俞北安去洗手間時,我裝睡偷聽到俞阿姨和爸爸的談話。


 


俞北安曾經目擊過一樁極其殘忍的分屍案。


 


沒人能想到五歲的孩子,可以那麼聰明,向警察報案。


 


得救時,歹徒被當場擊斃。


 


大片濃稠的鮮血汩汩淌在地上。


 


兇手面目猙獰,攥著從俞北安書包上扯下來的學生證,S不瞑目。


 


那人咽氣前,奄奄一息又狠戾地吐出三個字:


 


「俞、北、安。」


 


自此,他的名字成為晝夜不息的夢魘。


 


俞北安患上了失語症。


 


嚴重的精神壓力下,他暴飲暴食。


 


我認識俞北安時,俞阿姨隻叫他「小安」。


 


來不及說太多,我和爸爸便已到站。


 


記憶褪去。


 


我轉身,

不想再看周嶼如今狼狽的樣子。


 


「周嶼,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


 


「不管你以前是怎麼想的,論跡不論心,我不想讓從前那些記憶越來越不堪。」


 


周嶼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般,徹底癱倒在地,再沒追上來。


 


離開時,我聽到方才不遠處震驚吸氣的人圍在一起聊天。


 


「臥槽,今天的瓜管夠啊,剛目睹校草和那個愛哭的林妹妹熱吻,就碰見竹馬天降 PK 修羅場!」


 


「得了吧,勢均力敵的才叫修羅場,那個周嶼,純招笑。」


 


「臣附議,誰不知道他剛被江時嵐甩了,現在回頭,很難評,哥們兒可能以為自己拿的破鏡重圓劇本。」


 


「江時嵐啊,那可是個大玩咖,哪個良家婦男會跟她談?」


 


「也就這傻缺前陣子搞那麼大陣仗,天天在樓下擾民,

活該被老娘舉報!」


 


「確實傻缺,剛才勞資故意在旁邊兜了好幾圈,都快蚌埠住了。」


 


「人家林妹妹罵他,他還以為罵的是校草。」


 


「哈哈哈哈,誰說不是,人家秋雅結婚,他擱那兒又唱又跳的!」


 


「還沒完,據知情人透露,江時嵐看上的是校草,結果在校醫院被懟哭了,才勉強跟周嶼玩兒玩兒。」


 


「敢情還是個備胎啊!」


 


......


 


我就說。


 


人類改不掉的習慣,是吃瓜。


 


俞北安和我十指交握。


 


我忐忑道:「我剛剛說的髒話會不會不太好?」


 


真是被周嶼氣狠了。


 


俞北安唇角彎彎:


 


「什麼髒話?」


 


「不知道,想親。」


 


好吧,

清冷隻是對外人。


 


但我喜歡的,也正是如此生動真實的他。


 


「還有句話,我一直想說。」


 


俞北安神色認真起來。


 


「除了脆弱敏感外,黛玉還是個才華橫溢、聰慧機敏的少女。」


 


「黛玉很好,你也很好。」


 


「但你就是你,怕疼也好,愛哭也罷,獨一無二的林西寧。」


 


我心花怒放:「知道啦,隻此一個的俞北安。」


 


幼年那段旅途太短暫。


 


我們的終點站不在同一個地方,從此再無交集。


 


直至如今,人生的旅程在此交匯。


 


世路風波險,經年一別須臾。


 


人生聚散如此,相見且歡娛。


 


18.番外


 


「林西寧,你是準備謀S親夫嗎?」


 


「我隻是想試試最近跆拳道的練習成果嘛。


 


我扶起被我撂翻的俞北安。


 


醫生說,我痛點低的體質很復雜,不能完全算作一種病徵。


 


但可以通過提高自己的痛點阈值,緩解常規疼痛。


 


不至於有遠超常人的敏感痛覺。


 


從高強度運動到跆拳道。


 


我現在的痛感已經和普通人無異。


 


情緒也越來越穩定。


 


起初,俞北安看到我痛不欲生的樣子,比我還要難受。


 


他是個把尊重刻進骨子裡的人,都幾次勸我放棄。


 


「阿寧,我們約定過的,不要孩子。」


 


「其他一切時間,我永遠會像婚禮上承諾的那樣,一輩子保護你,不讓你受傷。」


 


「你別對自己這麼狠,好不好?算我求你。」


 


我搖頭。


 


「我沒有不相信你,

但人生的意外太多,夫妻是相互依賴才能長久的關系。」


 


「你也是人,會累、會疲憊,我不能總是依靠你。」


 


「我更不希望,在面對窮兇極惡之徒時,我會因為沒有保護至愛的能力而悔恨一輩子。」


 


我早已悅納那個曾經淚流滿面、被嘲笑排擠的女孩。


 


不再認為淚水是軟弱的象徵。


 


但有些時候,通過這些外部訓練,我才能成為更強大堅韌的自己。


 


我追問在沙發上揉著腰的俞北安:


 


「怎麼樣,有什麼感言?」


 


俞北安一臉復雜:


 


「如果曾經的同學看到你,大概隻會說一句話。」


 


我不解:「什麼話?」


 


俞北安輕笑:


 


「壞了,林黛玉倒拔垂楊柳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