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琰是我扒S人堆撿到的廢太子。


 


我陪他打江山,夫妻般生活七載。


 


他許我後位,許我生S相隨。


 


回宮後,卻見他與青梅月下相擁,譏诮道:


 


「娶她隻是為了報恩。一個叫花子,哪裡都不如你。」


 


我心想你也不如肉包子,披星戴月離了宮。


 


夏夜星子明亮。


 


薄薄的湿氣黏在皮膚上有些冷。


 


深更露重,隻有鳴鳴的蟬聲在我耳邊。


 


我步履不停地向宮門走,卻被一層濃鬱的肉香勾著拐了個彎。


 


是突厥來的胡人。


 


他們正往車上裝東西,院子的空地燃了篝火,上面架著一整隻鹿腿。


 


冉冉的火星裡,脂肪爆出噼啪的聲響,肥厚的肉汁順著焦焦的皮落到火中,滋地一聲冒出油煙。


 


我假裝不在意滋滋的肉香,

問:「這車是回突厥的?」


 


為首的點點頭,「寅時便走。」


 


「那這肉你們還來得及吃啊?」我不想饞得太明顯。


 


胡人大叔笑出雪白的牙:「這些肉,你們中原皇帝不要,我們帶回去就壞了,所以今晚要把它們吃掉。你要一起吃嗎?」ťų⁹


 


突厥此番來跟大齊建交,謝琰看不上,招待țũ⁺得頗為怠慢。


 


這麼好的肉說不要就不要,太浪費了。


 


「那你們算找對人了,一會兒可別嫌我吃得多。」


 


我大大方方在幹燥溫暖的火邊坐下,他們熱情的給我扯了一大塊肉,又倒了一大杯熱過的奶酒,我捧在手上,還有點燙。


 


其實我現在無處可去。


 


我要離宮,但宮門已經下鑰,沒有憑證不開門。


 


剛好在這吃點,等到明天。


 


這肉外焦裡嫩,

又刷了他們那邊特制的辣子油,一口下去就是活著真好,再喝口酒,那真是人間值得。


 


我想上天還是眷顧我,讓我碰巧在無處可去時有地方呆,又吃到這麼美的肉。


 


吃著吃著,身體軟和下來,五髒六腑都熱了。


 


「你為什麼在哭?」


 


看起來年紀不大的胡人挪到我旁邊,睜大眼。


 


「太好吃了。」


 


我感動地抹抹眼淚。


 


他立刻興奮地比劃起來。


 


「這是阿媽做的油封肉,辣子也是她做的。新鮮的更好吃,可惜你吃不到。」


 


怪不得這麼香。


 


原來是娘親的味道。


 


這孩子看起來七八歲,有雨後晴空下清亮水窪般倒映一切的眼睛。


 


他說起他家,有世間最美最綠的草原,他的阿媽會做最酥脆香糯的餅子,

奶皮,肉幹,還有他的可汗哥哥,簡直就是集英俊,神武,智慧於一體的神人。


 


他的漢語並不純熟,卻有一種純淨的信念,仿佛世間最明亮美好的東西,都聚集在他家。


 


「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去突厥嗎?我什麼都能幹,給口飯吃就行。」


 


我期待地看著他,十分違心地補充道:「我吃得不多。」


 


無處可去,意味著哪都能去。


 


突厥,有草地,有牛羊,真是個好地方。


 


我登上他們的馬車,黎明時分啟程。


 


想起幾個時辰前,我同謝琰講出宮的事。


 


他面露鄙夷:「又沒人攔著你。」


 


又說:「今晚就走,省得你明日後悔。」


 


我還當今晚走不了。


 


老天眷顧。


 


能如謝琰所願,在白晝到來之前消失得幹幹淨淨。


 


我撿到謝琰的時候。


 


他母家人正被他爹掛在城牆上風幹示眾。


 


自此之後,他就當他爹S了,並用七年將它變為現實。


 


那年我十三歲,流民二代。


 


娘在我七歲那年因傷寒去了,我爹不知道是誰,便隻當S了。


 


這點我倆很像。


 


謝琰原本也是要S的,卻被乳娘用自己的兒子偷偷換下來,扔進S人堆。


 


而我那時的活路,是扒S人衣服賣。


 


運氣好,能從夾縫找到碎銀子。


 


運氣最好的那天,我撿到了一件千金裘。


 


謝琰眯著眼睛,聲音低啞:「是你救了我?你叫什麼?」


 


我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人,心生好感,「石頭,你呢?」


 


他矜貴地點了下頭,「行,今後你就伺候我了。

不過石頭這名太賤。改成今殊吧。今日起,你的人生便大不同了。」


 


謝琰跟我一般大,我不懂他在拽什麼,一點沒理他,隻說:「名兒是我娘起的,不賤。再說我揍你。」


 


我語氣很兇,但還是把他帶回去好好養起來了。


 


他不幹活,但能起到一個裝飾的作用,讓四處漏風的家多了些人氣兒。


 


我願意撿垃圾養他。


 


後來才知他竟真是個太子。


 


雖然是廢的。


 


但也確實如他所說,改變了我的一生。


 


若不是他,我大概一輩子和蜚蠊老鼠在一起,無聲無息的S去。


 


不像現在。


 


行過軍,打過仗,交際過舉國最優秀的人,吃過了最精致的點心。


 


還差點當上皇後。


 


為什麼說差點呢?


 


因為夏船雨眠,

氣氛正好時,謝琰曾許我一生一世。


 


但回宮後,謝琰思來想去,怎麼都覺得我不如他的青梅竹馬。


 


這是我今日不慎聽到的。


 


「琰哥哥,你出宮的日子,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多少門親事我都推拒了。因為我相信你一定會回來的。可你當真要立那個今殊為後?我不甘心。」


 


月光下。


 


蛟紗的貴女緊緊依偎在謝琰懷中,小鳥依人,如一片蒲柳。


 


謝琰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你受苦了。」


 


兩人都是頂好看的人,在月色下的影子都如精心剪裁過一般。


 


此時我就很多餘。


 


把準備送給謝琰的糕點兩下吞進肚裡,拍拍手準備走。


 


卻又聽她問:「她到底哪裡比我好?」


 


衛風扯著謝琰的衣袖,眼淚盈盈欲落。


 


這真是個很好回答的問Ŧŭₙ題。


 


她是大齊第一美人,祖上十八代可查的正經世家女。


 


若要找我比她適合當皇後的地方,就隻有一點。


 


我救過謝琰的命。


 


但我還是想聽聽謝琰的回答。


 


畢竟人都有閃光點,他總不能一條都想不到。


 


比如他曾說,看我吃東西,怪有食欲的。


 


「一個叫花子,當然哪裡都不如你。」


 


謝琰修長的手指為她拭去眼淚。


 


「隻是為了報恩。她的臉傷因我而起。」


 


「不是因為喜歡她?」


 


衛風的眼睛因欣喜而睜大了。


 


謝琰以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她,似乎在責問她說的什麼瘋話。


 


大概是糕點太甜的緣故。


 


我胃部冷膩地泛酸。


 


便突然十分想出宮整點灌湯包。


 


我沒有睡,坐在榻上等了謝琰許久。


 


謝琰回來時,我看了眼月亮,記得始在正中,此刻已西斜了。


 


他神色間有種淡淡的倦怠與不耐,沐過浴,換過衣裳。


 


他之前大概挺忙。


 


七年裡,我們未曾分離過。


 


故而習慣使然,他還是逼自己回來了。


 


我松下口氣,坦然說出那句話:「謝琰,我不要嫁給你了。」


 


謝琰原本正在脫外衣,聞言動作一頓,「為什麼?」


 


因為在宮裡不方便吃包子?


 


那他指定不會把我的話當真。


 


故而說出想好的借口:「你都登基兩個月了,還沒立我為後,我不耐等了。」


 


謝琰登基兩個月,我就被文臣罵了兩個月。


 


他們說,我雖護陛下有功。但一來身份低微,

二來容顏有虧,不配為後。


 


後來景與不知從哪裡搞來的野證,說我是他家旁系血親。


 


祖上沾光,並不是流民、叫花子。


 


又說我眼下的疤,是救陛下所致。


 


誰敢說容顏有虧,就是不忠不義。


 


沒人再反對我。


 


可謝琰還是沒有立後。


 


謝琰想也沒想:「這不是真正的原因,告訴我真正的原因。」


 


我有些難堪地掐住手。


 


七年朝夕,謝琰早就是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可還有什麼原因呢?


 


對了,是因為那塊波絲綢。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衛風,她一身淡粉的紗衣,我不知道那件衣服是怎麼做的,層層疊疊,仿佛蟬翼般輕盈,隨著她的走動像跳舞一般層層揚起。


 


世上竟有這樣美的女子。


 


我簡直看呆了。


 


又得知她曾是謝琰的未婚妻。


 


不由得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半舊的灰布衣裳,心中生出幾分不如。


 


兩人說著京裡的變化,兒時的事,後面又聊起馬球,秋狩。


 


都是我插不進嘴的話題,便一味埋頭吃點心。


 


衛風注意到我一言不發,似乎想讓我參與進來,便問了我一個十分簡單的問題:「你覺得這個好吃嗎?」


 


我點點頭。


 


她很輕的挑了下眉,肉蔻般的唇微微彎起:「胃口真好。我還沒見過你這樣吃東西的人呢。」


 


謝琰笑了一下,於是我也跟著笑了一下。


 


進宮後,我怕給謝琰丟人,已經很注意言行了,也很努力的在學宮裡的禮儀規矩,可跟真正的貴女比起來,還是破綻百出。


 


不識矩儀,

這是文臣們第三個攻訐我的理由。


 


但我想,人都有一個進步的過程,這也不是急得來的。我可以慢慢學,慢慢改。


 


我也不太在乎衛風那微妙的惡意。


 


小時候單單站在包子鋪前就被兇走,這點攻擊對我不算什麼。


 


但我還是感到失落了。


 


或許是因為謝琰笑的那一下,讓我忍不住去想是不是朝臣攻擊我時他也跟著笑了。


 


亦或者是他縱容衛風一口一個琰哥哥,卻問我怎麼還學不會改口叫陛下。


 


「對了。」衛風站起身,翩翩轉了一圈。


 


「琰哥哥,你前日送我的波斯綢,被我拿來做裙子了,你還沒誇我美呢。」


 


「賜給你爹的,怎麼成送你的了?」謝琰笑。


 


謝琰進京那日,是衛丞相裡應外合開的城門。


 


「哎呀你討厭。

明明知道我喜歡。」


 


衛風嗔了他一眼,美目斜斜落到我身上。


 


「有這麼好的東西,怎麼不給姐姐也做兩件衣裳?」


 


「她不適合穿這些。」謝琰攜過我的手放在腿上。


 


我下意識抽出手。


 


第一次對他的觸碰感到抵觸。


 


像那件華美的千金裘上,沁出一股讓人作嘔的腥臊。


 


再貴也要扔掉。


 


「今殊,說話。」


 


謝琰等得不耐,欲上前扶我的肩膀。


 


「別碰我。」我下意識後縮,聲音裡帶著自己也察覺不到的冷意。


 


「因為你髒了。」


 


謝琰的表情像要S了我。


 


那一刻,我猜他想起了我們過去的日日夜夜。


 


想起最窮的時候,他傷寒,我大雪天跪著為他求藥。


 


想起他被人暗算,我背著他逃命,眼下中了一箭,右眼一片血紅麻木到感覺不到疼也沒有放棄過他。


 


想起他笑著說喜歡我,一輩子隻喜歡我一個。


 


最後種種想起的事情,讓他此刻將S意化作一句簡單的:


 


「滾吧。」


 


「回來了?」


 


謝琰從奏折中抬起頭,瞥清人後,又低了下去。


 


「怎麼是你?」


 


景與一哂,「你以為是阿殊?」


 


「沒以為。」謝琰冷淡道。


 


景與從小效忠謝琰,自然看出他現在狀似正常,實則高度緊繃的狀態。


 


卻實在想不出,他到底做了什麼,才會讓阿殊那樣的女子說走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