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身旁的鄭尋顯然也看到了他,我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剛好一張轉運床被推進了急診室,周圍圍著一圈搶救的醫生和護士。我趁亂拉著鄭尋的手,帶著他轉身向急診室的另一個門走去。
一直回到車裡,鄭尋才似乎終於冷靜下來。
「他把你送進去了,所以你怕他?」我問他。
鄭尋沒有搭話,隻沉默著從車裡拿出了煙,點著。
抽煙的模樣行雲流水,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學會的。
我盯著他看了一會,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將煙從他的手上抽走,然後湊近吻上了他的唇。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何種目的做出了這樣的舉動,也許人有時候的某些行為根本不存在什麼目的。
吻如蜻蜓點水一般淺嘗輒止,我想抽身離開,鄭尋卻按著我的頭重新吻了上來。
直到香煙燙到了食指,他的吻才結束。
我重新坐好位置,彈掉已經燃盡的煙灰,將煙還給了他。然後問他:
「鄭尋,你能和我結婚嗎?」
7
三個月前,我被確診為胃癌晚期,雖然和奶奶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但最後卻得了和她一樣的病。
我看到奶奶離開前瘦骨嶙峋地躺在病床上的痛苦模樣,所以在一開始就放棄了治療。
醫生說樂觀的話我還有半年可以活,不樂觀的話,也許明天一覺醒來病情就會惡化。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必須在生命最後的這段時間裡處理完一些事。
「你不要誤會。」我對鄭尋說,「是奶奶下葬的事我需要你的幫忙,
等事情結束後我會給你一筆報酬,你不必今天就告訴我答案,我可以給你時間思考,但最好不要太久,因為——」
「做完這件事,你就會離開容城嗎?」鄭尋開口打斷了我的話。
我頓了頓,望著遠處閃爍的紅燈失神了兩秒。
「會,我會離開這裡,永遠不會再出現在你的面前。」
「明天早上九點,民政局門口見。」
我不知道別人的求婚是否都是這樣順利,至少,我這輩子僅有一次的求婚,似乎是成功了。
第二天我趕到民政局門口的時候剛好九點,鄭尋已經在那裡等著了,他的頭發似乎剪短了一些,至少現在我能看清楚他的眼睛了。
旁邊已經有幾對在等民政局開門的情侶,男生清一色都穿西裝打領帶,女生也都是盛裝出席。
我看了看鄭尋,
他穿了一件襯衫,看起來比我寬松的白 T 要正式一些。
進了民政局大堂領完號碼後,我們坐在休息區等待,鄭尋突然問我是不是昨晚沒有休息好。
我轉頭看向身旁被擦得光亮的大理石柱,上面依稀映著一張慘白的臉,像鬼一樣。
「是啊,要和你領證,我激動到睡不著。」我打趣說。
其實昨晚是因為胃痛一夜沒睡。
領證的流程並不復雜,隻是登記的時候工作人員確認了我們是否真的自願結婚,畢竟比起其他黏黏膩膩過來領證的情侶,我們倆一直像兩根木頭一樣杵在那裡。
領完了結婚證,鄭尋問我打算去哪,我說不知道,回家吧。
他問我們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我想了想,說:「我吃不了外面的東西,要不去你家吧。」
8
鄭尋的家就在我們以前的中學旁邊,
小時候上體育課,我經常趁著老師不注意溜到他家去玩。
不過準確來說那時候還算不上他的家,是葉芝芝的家。
葉芝芝是鄭尋異父異母的姐姐,也是我兒時的玩伴,我和她一起長大,一起上學。
隻是後來她失蹤了,在我和鄭尋高考的那一年。
葉芝芝大我三歲,出生的時候發過一次高燒,智力比正常人發育得慢,所以留級成了我的玩伴。
她失蹤後的第三年發生了陳瀚林墜樓的案子,鄭尋被抓坐牢,他的母親與繼父離婚,兩人相繼離開容城,誰也沒再見過他們。
我跟著鄭尋上了樓。
奶奶家雖然十五年沒人居住,但比鄭尋這個空蕩蕩的家反倒更顯得有些人味。
他給我倒了杯水,問我想吃什麼。
「冰箱裡有什麼?」
「礦泉水。
」
我看了眼他的廚房,灶臺上冷冷清清的,一看就很久沒開過火了。
我給他列了想吃的菜,他讓我坐會兒,說要下去買菜。
我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覺得他是不是真的把自己當成已婚男人了。
鄭尋走後,我獨自參觀了一下他的家。
與中學時期我來時並沒有太大差別,唯一不一樣的是,那時候叔叔阿姨芝芝都在,像個家一點,現在隻是一間房子,沒有一點生氣,和窗外沉悶的天色正相映。
後來鬼使神差地,我打開了葉芝芝的房間。
房間裡的陳設還如葉芝芝在時一樣,一開門我便看到了她曾經用過的書桌上擺著一張遺照——是鄭尋的繼父。
遺照前還躺放著一個相框,我上前拿起它,那是葉芝芝的照片。
照片裡的葉芝芝隻有十幾歲,
梳著雙馬尾坐在學校的操場上,對著鏡頭笑容明媚燦爛。
我清楚地記得這是我給她拍的照片,拍攝於 2004 年的某一天。
那時候大伯從美國回來帶來了一臺相機,我帶去學校給她拍了這張照片。照片裡的她還是那麼青春可愛,可我已經老了。
我撫摸著照片裡葉芝芝的臉,自言自語地說:「你放心,他們很快就能找到你了。」
我放下相框,轉頭發現鄭尋正站在我身後,手裡還拎著剛買好的菜。
9
他下樓還不到半小時,不僅買好了菜,還帶回來了一個廚子。
「徐昊,我們以前同班同學。」鄭尋介紹說。
我當然知道他,上學時坐在我和鄭尋的後面,總是帶一堆零食賄賂鄭尋,然後借他的作業抄。
他們家以前在學校前面開飯館,
一到午休就擠滿了不喜歡吃食堂的學生。
「好久不見。」我說。
徐昊笑:「要不是鄭哥說,我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了,你想吃什麼口味盡管和我說,今天就給你們好好露一手。」
他說著走進了廚房。
「他現在自己開飯店了。」鄭尋解釋。
我看著他,小聲說:「我以為你會做給我吃。」
鄭尋沒有說話,隻揚了揚手中的菜,示意自己要去摘菜。
一桌六菜一湯很快做好,我讓徐昊也留下來吃飯,就當是久別重逢一起聚聚。徐昊聽後打電話讓孩子送來了家裡珍藏的好酒。
雖然一桌子的菜色香味俱全,但我已經沒有胃口很久了,隻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聽喝上頭的徐昊拉著一言不發的鄭尋講以前的事。
他說他到現在都不相信那件事是鄭尋做的。
他說陳瀚林那小子,說難聽點,是S有餘辜。
他說鄭哥,你該走出來了,你跟我們不一樣,你不能一輩子被困在這座小城裡。
「徐昊。」我開口打斷了他的話,「你還記得葉文祖嗎?」
「你是說那個、那個……」他想了好一會,「我們以前的生活老師葉文祖?」
「是他。」
「我記得他好像在陳瀚林出事那段時間裡突然就消失了,聽別人說是出國工作被人騙了,黑在國外了。」
葉文祖並沒有出國,很多年前我託人偷偷查過他的出入境記錄。他在陳瀚林S亡之後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這麼些年我一直在找他,但一直沒有消息。
10
徐昊問我:「你是要找他嗎?」
「倒也不是,隻是今天突然想起來了。
對了,我們班的其他人你還有聯系嗎?」
「前幾年有人搞了個微信群,不過群裡也好久沒人聊天了。」
「你可以幫我聯系一下他們嗎?我和鄭尋結婚了,想請他們來喝喜酒。」
徐昊突然瞪大雙眼,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又看了看鄭尋。
「結婚?你們?」
我對上鄭尋遞過來的目光:「嗯,今天剛領證。」
震驚過後,徐昊委婉地告訴我說都畢業這麼多年了,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生活,不一定能全都過來。
「不用全部請來,隻幫我找下這幾個人的聯系方式就好。」
我找來紙筆,在紙上簌簌寫了幾個名字,折起來遞給了徐昊。
徐昊打開看了眼,露出胸有成竹的神色:「除了趙得明,其他人我應該都有聯系,包在我身上。」
吃完飯後,
鄭尋在廚房洗碗,從吃飯開始他就一言不發,但一雙眼睛又總是盯著我。
我倚著廚房的門,問他想知道什麼。
「你說過事情處理完了就會離開這裡。」
我點點頭:「明天我會再去鄉下找葉寶泉,和他商量一下動土的時間。」
「那婚宴呢?」
原來是在關心這個。
我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不會以為我真的要請他們吃頓飯吧,你知道的,我和他們的關系沒那麼好。」
「那你打算做什麼?」
「你不用擔心,我自己一個人能處理好這件事。不過,你得幫我另一件事——」我從包裡拿出一把鑰匙放在了他的手邊,「我最近睡眠不好,如果哪天早上你聯系不上我,就直接來我家吧。」
其實我是擔心自己會哪天睡著了就再也醒不過來。
11
次日,我拿著結婚證找到了葉寶泉,他被震驚得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這……這……」
「日子就定五月二十七吧,我看了那天的黃歷,說適合遷墳動土。」
「這是真的結婚證?」葉寶泉仍是執著於這個問題,他不相信會有人為了這件事真的去找個人結婚。
「您放心吧,五月二十七號那天,我會把人帶過來的。」
其實五月二十七號也是葉芝芝的生日。
十五年前的這一天,葉芝芝失蹤的第三年,葉爸爸把還在學校上課的鄭尋叫回了家,一家人一起吃了散伙飯。
所謂散伙飯,是說這個家散了,葉爸爸決定不再去尋找葉芝芝,他要和鄭尋的媽媽離婚,一個人去香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