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在收到鄭尋的消息後立馬買火車票趕了回來,隻是在到達容城時已經是葉芝芝生日的第二天了。


 


當年沒送出去的小熊玩偶已經不知道被我放在了哪裡,我去禮品店給她買了新的禮物,又預約了蛋糕。


 


「女士,這個地址是酒店嗎?」蛋糕店店員停下了正在輸入地址的手,確認了一遍。


 


「嗯,就送到這裡,麻煩了。」


 


從蛋糕店走出來的時候天突然下起了大雨,容城的汛期就是這樣,冷不丁地就會來一場不期而遇的暴雨。


 


我想起來鄭尋的雜貨店就在旁邊,拿起包擋雨一路小跑進了他的雜貨店。


 


他正站在腳手架上擺放貨物,見我來了也沒有太大驚訝,隻看了我一眼就繼續自己的工作。


 


貨架似乎空了不少,看起來需要進貨了。


 


「徐昊那天的話,你覺得怎麼樣?

」我抽了張紙,一邊擦幹包上的水漬,一邊問他。


 


「哪句?」


 


「他說你不應該被困在容城。」


 


鄭尋聽到這句終於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看著我,眸子沉得像海水:「該離開的人是你,像十五年前那樣離開這裡。」


 


我笑:「那時候你去坐牢,我卻丟下你走了,你很傷心是不是?」


 


「所以那時候為什麼要那麼說?」


 


我假裝糊塗:「我說什麼了?」


 


「殉情。」


 


「不是嗎?我以為我們就是在殉情,不然呢,我應該怎麼跟警察說?」


 


鄭尋從腳手架上爬了下來,脫了手套扔在一旁,對我說:「說我綁架了你,想要S你。」


 


「瘋子。」


 


12


 


鄭尋一直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很瘋實際上更瘋的人。


 


他是在我高三時轉進我們學校來的,某天葉芝芝突然跟我說她要有個弟弟了。


 


初次見到鄭尋,是在一次體育課上,我和葉芝芝偷偷溜到她家吃冰淇淋,見到了在書房裡的鄭尋。


 


他背著光坐著,面前是一張棋盤,他一個人在那裡下圍棋,我們來了也一點反應都沒有。


 


有風從半開的窗戶裡吹了進來,吹得他頭發微微翹起,讓我想起了那部叫做「情書」的日本電影裡的男主角。


 


葉芝芝小聲和我說,她這個新弟弟耳朵有點不好,剛配的助聽器還沒到,現在隻能在家裡,可能過段時間就要和她一起上學了。


 


那天直到我們吃完了冰淇淋,我都沒看清葉芝芝的新弟弟到底長什麼樣。


 


半個月後,鄭尋轉到我們班了,我第一次認真看他——個子高高的,

臉小小的,頭發微卷遮住眼睛。整個人看起來像容城汛期的天一樣陰鬱。


 


他轉學來的第一周就是月考,隻上了三天課的鄭尋竟然一下子成了年級第一。


 


這件事讓鄭尋一下子成了學校裡的風雲人物,而在此前年級第一一直是校長的女兒路雅涵。


 


鄭尋搶了路雅涵的第一,路雅涵的追求者陳瀚林便開始找他麻煩,特別是當陳瀚林知道鄭尋耳朵有殘疾後,更是在某天放學時搶走了他的助聽器。


 


那天輪到我值日,葉芝芝哭著找到我說她弟弟被陳瀚林打了,然而等我趕到學校小樹林的時候,被踩在腳底下的卻是陳瀚林。


 


踩他的人是滿臉是血的鄭尋,手裡還拿著陳瀚林最寶貝的匕首,而那匕首的刀鋒下面,正對著陳瀚林的手。


 


鄭尋的手隨意一松,匕首直直落了下來,嚇得陳瀚林一聲嚎叫,但其實那匕首隻是扎在了他手指前的泥土裡而已。


 


隨著一聲嚎叫,陳瀚林松開了手,掌心裡的助聽器滾落在地上。


 


鄭尋彎腰拾起助聽器,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葉芝芝急忙追了上去,我剛想跟著追上去卻被陳瀚林叫住。


 


「許頌,你他媽的來湊什麼熱鬧!」


 


13


 


陳瀚林爬了起來,拿起地上的書包朝我扔了過來,我被砸得向後退了幾步。


 


「你也來看老子笑話是不是?」他吐掉嘴巴裡的血沫,向我走來。


 


「問你話呢!」他狠狠推了一下我的肩膀,似乎想把剛剛在鄭尋那裡受的氣都發泄在我身上,「你跟他很熟嗎?」


 


「不熟。」我推開他的手,「我要回去值日了。」


 


「不熟你這麼急著過來?」陳瀚林見我反抗,更是變本加厲,揪著我的頭發使勁往下拽,「聽說你和那小子還是同桌是不是?


 


「你松手!」我低頭用力掙脫他的手,他卻越扯越用力,還叫來身邊的幾個小子拉著我的手不讓我反抗。


 


我低著頭,像是一隻失控的羊一樣亂撞。忽然脖子上觸到一片冰涼,像是金屬的觸感,頭頂上傳來陳瀚林惡狠狠的聲音:「今天隻是教訓你一下,你要是把這件事傳出去,下次剪的就不隻是你的頭發了。」


 


在我因為低頭而充血的視線裡,看到大片大片的頭發落在了我的腳邊。


 


其實我也並不是毫無還手之力,我要是現在抬腳正好可以踢在陳瀚林的襠部,夠他疼上十天半個月。


 


正當我猶豫要不要動腳的時候,陳瀚林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上,一聲哎喲連同匕首掉落在水泥地上的聲音一起傳來。


 


我抬起頭,從凌亂的發絲間看到已經走遠的鄭尋站在了我的身邊。


 


那幾個小弟見狀也不敢拉著我了,

後面跑來的葉芝芝忙將我拉到了一旁。


 


陳瀚林被他幾個小弟攙扶起來,氣急敗壞地指著我喊道:「好你個許頌,老子今天就回家讓我爸把你奶奶開除了!讓你全家都喝西北風去。」


 


他說完灰溜溜地逃走了,我煩躁地抹了下頭發,撿起剛剛因為撕扯掉落在地上的書包,擦過鄭尋的肩向校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我回頭對鄭尋說:「以後我不會管你的事了,你也別管我的事。」


 


我知道他是好心幫我,但那時的我沒法不生氣。


 


陳瀚林的爸爸是我們中學的教導主任,因為我家裡的特殊情況,他爸爸不僅減免了我的學費,還給我的奶奶安排了一個在學校裡燒開水的活。


 


所以我從不敢得罪他,從初中開始我就一直對他有求必應。幫他寫作業、幫他買煙、甚至考試遞答案……我一直忍著他,

但是並不代表我對他做的一切都能悉數接受,我想有朝一日我一定會報仇。


 


但不是現在。


 


14


 


後來奶奶並沒有被開除,因為我第二天就去給陳瀚林賠禮道歉了,不僅找別的學校的人給他買到了特別貴的煙,主動承擔他這學期所有的作業,還用他的名義給路雅涵寫了封情書,告訴她陳瀚林為了她甚至去找鄭尋單挑了。


 


陳瀚林一臉得意,問我路雅涵說什麼沒。


 


神經病。


 


這是路雅涵的原話,我當然不能這麼轉達給他,我說:「路雅涵說她現在要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我懂,我懂,我不打擾她。」陳瀚林說著笑嘻嘻地去小樹林裡抽煙去了。


 


至於鄭尋,那件事過後我沒再和他說過一句話。直到一個周末的下午,我正在家裡寫作業,鄭尋突然過來敲門,

見到我一句話也沒說,拉著我就往他家的方向跑,直覺告訴我是葉芝芝出事了。


 


果然等我到他家的時候,葉芝芝正躺在地板上抽搐,口吐白沫。葉芝芝從小就有癲痫的毛病,我問鄭尋:「芝芝從什麼時候開始抽搐的?」


 


「五分鍾前。」


 


「你先幫我打 120 急救。」我說著讓葉芝芝的頭側躺,又給她解開衣領。


 


「叔叔阿姨都不在家嗎?」


 


「都出去了。」


 


在等待救護車過來的時候,我一直試圖和葉芝芝說話,但她的意識並不清醒。


 


好不容易將人送到了醫院,我的心才徹底放了下來。


 


經過醫生的治療後,葉芝芝已經恢復了鎮靜,我和鄭尋坐在醫院病房外的椅子上等她醒過來。


 


「上次的事,我向你道歉。」


 


鄭尋轉過頭看著我,

似乎是被我沒由來的一句話嚇到了。


 


「我知道陳瀚林是個爛人,我也不會白被他欺負,等我畢業了,要狠狠地報復回來。」


 


「你打算怎麼做?」他問我。


 


「在他的煙裡面塞胡椒粉,往他的水裡放食鹽,把他的匕首換成橡皮軟刀。」


 


鄭尋聽完後評價說:「你真善良。」


 


但現在的鄭尋一定不會這麼說了,因為他知道最後是我S了陳瀚林。


 


記憶中的那個下午很長,我們一直等著,葉芝芝很久也沒有醒過來,我也不知不覺靠在了鄭尋的肩膀上睡著了。


 


15


 


醒來時是在雜貨鋪裡面的沙發上。我拿起手機看了眼,早上七點一刻,竟然已經過了一天了。


 


我抓了抓頭發,睡眼惺忪地穿過貨架,看到鄭尋正在幫客人拿東西。


 


客人見我從裡面出來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小鄭,

這位是……」


 


「我的妻子。」鄭尋頭也沒抬。


 


「你幾時結婚啦?」


 


「前幾天。」


 


「恭喜、恭喜呵。」客人接過東西,最後看了我一眼,一臉不敢相信地走出了店。


 


我走到櫃臺前,一隻手搭在臺面上,一隻手支著臉,盯著鄭尋看了好一會。我問他:「你為什麼要和別人說我們結婚了?」


 


他這才抬頭看了我一眼:「是你先說的。」


 


好吧……我想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鄭尋轉身去貨架收拾東西,我問他:「你家沙發在哪買的?我好久沒睡過這麼沉的覺了。」


 


「你喜歡可以天天來睡。」


 


「算了。」


 


萬一S在店裡就晦氣了。


 


我轉了話題,

告訴他葉寶泉已經答應五月二十七號讓奶奶下葬了,那時候需要他過去一下。


 


「隻要鏟一抔土就行,其他的我叫了工人來做,葉寶泉說會請僧人過來念經,他這種老古董最講究排場了。」


 


鄭尋像是根本沒聽我說話,他站在貨梯上,手中拿著貨單,看也沒看我一眼,隻使喚我道:「能幫我拿隻筆嗎?在中間的抽屜裡。」


 


我轉身去櫃臺內,拉開中間的抽屜,裡面除了有幾支筆外,還有一隻鄭尋以前用過的助聽器。


 


是高三那年寒假,我們兩個一天打幾份工才攢錢買到的助聽器。


 


我拿出筆交給了他,然後跟他說,我要回家了,到時候再見。


 


16


 


高中時因為葉芝芝的那次意外,我和鄭尋的關系緩和了不少,不過表面上仍是形同陌路,他是他的品學兼優的好學生,而我依舊是校霸陳瀚林的狗腿子。


 


久而久之,我們之間莫名產生了一種默契,一種隻要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的默契。


 


高中最後一次期末考試,容城的五所高校聯合給所有高三學生來了第一次系統模擬考。不僅考試時間安排和高考一模一樣,連考場都是由每個學生親自抽籤決定的。我抽到了郊區的四中,而鄭尋留在一中考試。


 


最後一天結束英語考試後,我騎車回一中收拾課本,看到了迎面走出學校的鄭尋。他跛著腳,白色的校服袖口似乎沾著血。


 


他低頭朝著家的反方向一瘸一拐地走著。


 


「鄭尋!」我喊了他一聲,他並沒有停下腳步。


 


我調轉車頭趕上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鄭尋轉頭隻是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向前走去。他的臉有些發腫,嘴角還留著幹涸的血漬。


 


我看到他的耳朵上並沒有戴助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