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裡,但直覺告訴我不能就這樣放他一個人走。於是我下了車,在他後面一米遠的距離,推著車跟著他走。
時至今日我依然記得那天他走了一共走了三個小時,我也一直跟了他三個小時,最後一直走到了海邊。
他朝大海走去,我急忙停好車跑上前拉住他。鄭尋看著我,掰開了我抓著他袖子的手。
我從包裡拿出紙筆,在練習本上寫了一串字跑到他面前舉給他看。
——是陳瀚林是不是?
他沒有否認。
——他又搶了你的助聽器?
鄭尋看了我一眼。
——因為這個你就想跳海?
在離潮水還有一米遠的地方,
鄭尋終於停了下來,他坐在沙灘上,向我伸出了手。
我連忙把練習冊和筆遞給了他,他簌簌地寫了一串字,然後遞給了我。
——我沒有想S,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17
我拿著練習冊坐在了他的身邊。
鄭尋看了看我,沒再管我。
那天我們就一直沉默地看著大海,吹著海面上吹來的冬天的晚風。
我不知道當時的鄭尋在想什麼,我也不知道怎麼才能安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著他。
我們從夕陽落下坐到月升東出,潮水離我們越來越近,直至快要打湿鞋底。
鄭尋突然問我,海的對面是哪裡?
我正想掏出練習冊寫給他,他指了指右邊耳朵,說:「這邊能聽到一點。」
於是我起身坐在了他的右邊,
湊近他的耳朵告訴他,海的對面是一座無人的小島。
「聽說S在海裡的人都會去那裡。」
他忽然轉頭看向我,眼睛裡映著遠處漁船燈火的倒影。
「我聽奶奶說的。」我解釋說。
「你相信嗎?」
「當然不信。」我看向眼前漆黑的大海,「不過我有時候也希望奶奶說的是真的,S亡不是消失,而是去了更好的地方。」
鄭尋沉默了一會,然後問我:「壞人S了也可以去好地方嗎?」
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不過按照我長久以來被建立起的認知來看:「壞人應該會下地獄吧。」
「如果那個壞人是你的親人呢?」
這次換我沉默了。
那天鄭尋第一次跟我聊起關於他的故事。
他說他從小父母離異,他一直跟著爸爸生活,
爸爸脾氣暴躁,他的耳朵就是小時候被爸爸的耳光給扇聾的,後來他爸因為開車操作不當出車禍S了,他就來了母親這裡。
他的助聽器其實是拿爸爸的賠償金買的,而那個助聽器在今天考英語前被陳瀚林搶走一腳踩壞了。
他從衣服兜裡掏出來被踩爛的助聽器:「今天看到它變成這個樣子,我甚至有些感謝陳瀚林,終於不用每天面對這個東西了,每次看到它,我都好像看到最後我爸最後躺在殯儀館的樣子。」
「你還恨他嗎?」
鄭尋思考了很久,最後隻給了我三個字。
「不知道。」
18
被父親N待的鄭尋不需要這個助聽器,但馬上要高考的鄭尋不能聽不見聲音。
我聽葉芝芝說過,鄭尋在葉家並不受歡迎,現在還睡在堆滿雜物的房間裡,我不確信他的母親和繼父會幫他買當時價格不菲的助聽器。
我從書包裡拿出了藏在文具盒裡的錢,遞給他:「這些借給你,我們買個新的吧。」
鄭尋沒有接我的錢,我直接將錢塞到了他的手裡:「雖然現在還不夠,不過我們趁這個寒假再多做幾個兼職,應該可以在上學前攢夠。」
我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鄭尋,我們一起考出這裡吧。」
那時的我還簡單地認為,隻要出了容城我們就可以擁有完全不一樣的生活。
高中的最後一個寒假,我和鄭尋流轉在容城的各個兼職上,我每天凌晨四點去早餐店幫忙,上午幫人賣菜,中午去飯店洗碗,下午和晚上在超市收銀。
鄭尋聽力有限,隻能在倉庫做一些體力活,每天十八個小時連軸轉。
那一個寒假裡,我們雖然忙得腳不沾地,但還是會每天固定見一次面,看看攢的錢夠不夠買一隻助聽器。
學校公布成績的那天,鄭尋要去上工,我替他領了成績單,他依舊是年級第一,不過這次是和路雅涵並列第一。
班主任可惜地說,鄭尋英語聽力全空了,不然還是能和路雅涵拉開很大差距的。他問我知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他問這話時,陳瀚林正坐在教導主任的位置上翹著二郎腿,一雙眼睛SS盯著我。
我看向陳瀚林,一字一句地說:「鄭尋說,他忘記塗答題卡了。」
班主任揮了揮手讓我離開,然後誇我後面進來的路雅涵這次數學進步很大,考了滿分。
聽說那次五校聯考地獄難度的數學考試,統共出了五個滿分,而那五個滿分全都在我們學校,這其中甚至有平常數學隻能拿一百出頭的學生。
老師們還沉浸在學生們考得好的喜悅當中,沒有人意識到這件事成了最後陳瀚林之S的導火索。
19
從鄭尋的雜貨店出來後我並沒有回家,而是去見了一個人。
十五年過去了,周警官蒼老了不少,我隔著玻璃看到他坐在咖啡店裡,穿著一身早已被洗得發灰的夾克,略有拘謹地捧著一杯咖啡,時不時向周圍張望著。
他的全身上下都透露著期待與焦慮,或許還有一點什麼,我覺得那可能是興奮。
他當年認為的案件真兇在躲了他十五年後,終於肯主動約他見面了。
我推開門走進了咖啡店,周警官見我進來,蹭地一下站了起來,朝我招了招手。
「你好,終於見面了,許小姐。」
「你好,周警官。」
他笑:「叫我老周就好,已經不幹刑警很久了。」
但我還是習慣稱呼他為周警官。
周警官給我點了一杯拿鐵,
甜甜的。我想起了奶奶帶著我離開容城的那個晚上,在火車站周警官告訴我,鄭尋的案子下周開庭。
「他會S嗎?」我清楚地記得這是我當時唯一問的問題。
周警官說,現在證據證明他是過失S人,但鄭尋一直無悔過表現,很難輕判。
周警官問我,那晚我為什麼會和鄭尋一起去海邊。
我沒能回答他的問題,因為奶奶很快便將我拉走了。
十五年後的再次見面,我從包裡拿出來用密封袋裝好的一隻被燒得隻剩下一半的書包,交給了他。
「你當年告訴我,你覺得陳瀚林的案子還沒查清楚,因為在他的指甲縫裡除了查到了鄭尋的皮膚組織外,還查到了另外一種布料纖維。你調查過我和鄭尋當時穿的衣服,布料並不相符,而這種布料纖維,後來在案發現場被燒的鐵桶裡面發現了。」
「因為陳瀚林S之前手裡拿的是這個書包,
他想燒了它,被我阻止了。」
周警官看著我,但他的眼裡並沒有多少驚訝,畢竟他從一開始就懷疑兇手是我了。
「這個書包裡除了能查到陳瀚林的信息,我想應該還能查到一樣東西——葉文祖的 DNA。」
「你之前讓我查的那個學校老師?」
「對。」
周警官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正聲問我:「這是誰的書包?」
「葉芝芝。」
20
我給周警官提供的信息就到這裡了,剩下的我相信他能調查清楚。
最後我問了他一個問題:「如果當初是你們抓錯人,鄭尋能申請國家賠償嗎?」
「當年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甚至連他自己都親口承認S了陳瀚林。」
當年我的腦袋在海裡撞到礁石,
昏迷了很久,等我醒過來時,案件已經調查結束了。
比我更早醒來的鄭尋,在病床上攬下了所有的罪行——他不滿陳瀚林的霸凌,在學校廢尾樓和他爭執時,不小心將他推下樓導致他墜亡。
而我當時做的,就隻是在奶奶用自己性命要挾下離開了容城。
所以這次回來我想贖罪,為年少自己的懦弱贖罪,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還鄭尋一個清白,也讓芝芝得以沉冤昭雪。
離開前我告訴他沒事的話五月二十七號可以來一趟葉家村,那天那裡會有他想要的東西出現,以及等事情都處理完後,我會自己去警察局自首。
「聽說你和鄭尋結婚了?」周警官問我。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無名指上,我這才發現左手的無名指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戴上了一枚戒指。
很簡單的銀戒指,
卻和手指寬度契合得一致,以至於我到現在才發現了它。
我想可能是鄭尋趁我睡著時偷偷給我戴上的。
「新婚快樂。」周警官祝福我們。
「也不是……結婚。」
「結婚」兩個字輕得近乎囈語,我轉動著手上的戒指,想把它取下來卻又猶豫不決。
「我一定會把這件事調查清楚,不僅是我需要真相,我想你和鄭尋應該比我更需要真相。」
「謝謝。」
最後的最後,我真摯地向他鞠了一躬,離開了咖啡店。
容城的雨季已經接近尾聲,我抬頭看著久違的藍天,沉悶的心稍稍舒展開來,好像窒息了許久終於呼吸到了一口新鮮的空氣。
21
五月二十七號一早,鄭尋開車帶著我來到了葉家村。
葉寶泉見到了結婚證背後的真人,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他從山上請了僧人師傅下來,等吃過早飯就去墓地。
「到時候你就在車裡不要出去,讓小鄭帶著你奶奶下去。」葉寶泉叮囑我。
事到如今我也沒有什麼力氣與他爭論,隻悄悄告訴鄭尋:「到時候你鏟第一抔土,剩下的讓工人師傅來就行,你記得離墳口遠一點,畢竟你也不姓葉。」
我並不是擔心他累著,我隻是不想讓他看到一些東西。
吃過早飯,一群人開著車浩浩蕩蕩向葉氏祖墳的方向出發。
鄭尋將車停在路邊,從我手中接過奶奶的骨灰盒,下車跟著隊伍向墓地走去。
我透過車窗看著他們前進的隊伍,走在最前面的是僧人,中間是鄭尋和葉寶泉以及其他幾位葉家的人,最後面是喪葬隊,一路敲鑼打鼓好不熱鬧。
奶奶生命的最後時刻隻有我在她身旁,我想她應該也不會想到自己S後的場面還能這麼熱鬧。
我看到鄭尋車子不遠的地方停了一輛沒熄火的黑色轎車,不是我們隊伍裡的,我猜可能是周警官的車。
大約過了半個鍾頭,墓地裡的那群人突然急急忙忙地三兩個一群往回跑,喪葬隊的人最先跑過來,大聲衝我叫著:「你爺爺……你爺爺的墳墓裡有骨頭!」
爺爺S的時候不是火葬,當然會有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