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是個「俺娘田小草」般的苦情女人,無論什麼她永遠要等到餿掉再給我吃。


 


當我再一次食物中毒昏迷時,一個來自古代的孝婦暫時接管了我的身體。


 


從此她在外人面前饅頭蘸剩面湯抹眼淚的時候,總有人立刻滑跪。


 


「娘,女兒要跪著伺候您用完食!」


 


1,


 


她可憐巴巴地就著面條湯啃著中午剩下的幹饅頭,卻不肯動面前豐盛的食物一口。


 


「媽不餓,媽吃饅頭吃飽了。」


 


「媽手髒,媽不配用這裡的筷子。」


 


「媽隻要看到曉曉吃得香,媽心裡就飽了。」


 


這是一場普通的家庭聚會,我媽田麗芬又開始了她的連招表演,她畏畏縮縮地夾起一隻蝦剝了起來,「曉曉,媽給你剝蝦,別嫌媽筷子髒。」


 


這一舉動立刻觸發了舅舅的「親情」裝置,

他筷子一拍,怒道:「方曉曉你翅膀硬了!」


 


「敢讓你媽服侍你!」


 


他義憤填膺的樣子讓我差點忘卻了他逃避赡養外婆時的嘴臉。


 


「曉曉啊,做人要有良心,你是吃飽了,你媽在這裡挨餓,你怎麼吃得下呢?」表姐晃著新做的美甲,漫不經心地幫腔道。


 


九歲的表弟在一旁打著遊戲,三四個大人圍繞著他想要塞一口菜,他勉強吃了一口之後,四周響起了歡呼聲。


 


「我們俊傑吃得真香!」


 


倘若平時我一定會氣得發抖,大聲地反駁他們,但現在的我已經說不出一句話了。


 


不是心理程度而是生理程度。


 


自從吃了我媽珍藏的老臘肉食物中毒昏迷之後,我的身體裡就多了一個靈魂,她叫作鄭如月,自稱是個流芳百年的孝婦。出嫁前孝順爹娘,出嫁後侍奉舅姑,

新寡後託舉幼弟,養育庶子。


 


真真是犧牲自己,燃燒他人的一生。


 


鄭如月不肯歸還身體給我,她露出神秘莫測的表情。


 


「方曉曉,你且看著我如何為你盡孝道。」


 


2,


 


面對著全家人的質問,鄭如月迅速轉化為戚戚然的神色,眉頭微蹙,淚水盈盈。


 


「娘一定是女兒點的不合您的心意,女兒自罰!」


 


鄭如月操縱著我的手掌狠狠地扇了自己兩個巴掌,臉上霎時間顯現出兩張清晰的巴掌印。


 


我媽有些愣住了,她沒見過我這招。


 


她隻知道當她「吹狗哨」的時候我就會歇斯底裡地應激,咆哮著為自己辯解並沒有N待她,在別人眼裡我就會成為一個「瘋子」,一個徹頭徹尾的「不孝女」。


 


當然,鄭如月的行為也不像個正常人,

嚇得親戚們暫時沒招了。


 


鄭如月優雅地摸了摸發髻,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刻。


 


撲通一聲順滑地跪了下去。


 


託起一盤菜高高舉過頭頂,「娘不吃,我就跪著伺候您用完食!」


 


「跪到雙膝紅腫,跪到雙腿淤青,上天才知道我的孝心,娘才能有食欲。」


 


「我吃,我吃。」


 


所有人用看瘋子一般的目光集中於我們母女,我媽臉上臊得慌,急忙取下盤子扒拉了兩口,想要攙扶起鄭如月。


 


卻見到鄭如月雙膝爬行,爬到舅舅身邊,唰地一下起身了。


 


3,


 


她舉起雙手,快準狠地朝著舅舅的斜方肌捏去,隻聽到舅舅發出「啊」的慘烈尖叫。


 


「快停下,快停下!方曉曉你快停下!」


 


鄭如月臉上依舊笑眯眯,

「不行哦舅舅,這是我特地為您學的手法,對頸椎很好。」


 


「疼疼疼!我受不了了!」


 


「舅舅,不能停下,我要盡孝道,我不能做翅膀硬了的白眼狼。」


 


「畢竟您對我恩重如山。」鄭如月搜索枯腸才想到舅舅給我的半塊餅,「沒有您給的半塊餅我怎能長大?」


 


舅舅被捏得差點虛脫,但其他人又沒有理由拉開鄭如月,畢竟她正在盡孝呀。


 


「曉曉,舅舅求你快停下,舅舅知道你是最孝順的孩子,是我之前喝多了胡言亂語。」


 


鄭如月這才停下,但是下一秒她又找到了目標。


 


4,


 


鄭如月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大剪刀,趁著表姐還在目瞪口呆之際,攥起她的手。


 


對著表姐的美甲就是咔咔一頓剪。


 


「你在幹什麼!」表姐尖叫起來。


 


鄭如月一臉嚴肅,「從今以後你必須跟著我學習按摩,好好服侍舅舅,這才是孝道!」


 


舅舅舅媽本來就不喜歡表姐做美甲,這時候立馬站隊,「曉曉說得對,女孩子家家清清爽爽的最好。」


 


我想到以往無論我做得有多好,表姐都會拈酸吃醋地挑剔我為人自私沒有孝悌之心,現在鞭子打到她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疼。


 


從前的我隻知道一味地辯解,被道德所綁架,卻不知道堵住他人嘴最好的方式是——


 


讓自己變成指責的那一方!


 


這場飯局的後半場竟然祥和得詭異,除卻表弟打遊戲時的尖叫聲,可以稱得上「幸福和睦」了。


 


原來這就是鄭如月「孝」的力量。


 


這時候我媽田麗芬又開始了她的表演。


 


她討好似的將吃得細碎的食物倒進自帶黑色塑料袋,

對著舅舅恭維,「耀宗你的席面辦得好,剩下的我帶回家夠吃兩頓嘞。」


 


「姐我給你拿個打包盒。」舅媽看不下去了,幹嘔了兩聲。


 


「打包盒要收費一塊嘞,我哪配用。」


 


原本幹淨的飯菜被混雜在塑料袋裡如同泔水一般,我媽田麗芬一股腦地將塑料袋塞進給她新買的牛皮包裡,濺得湯湯水水斑斑點點。


 


她拉著我的手,想要獲得我的表揚,「媽不吃,媽省給你吃。」


 


以往這個時候我都要尖叫而崩潰地朝著她咆哮,「你幹嘛這樣!我賺得了錢,我可以養我們兩個!」


 


「我們不需要活得這麼狼狽。」


 


比人窮更難堪的是心窮,自己永遠不配,永遠做著下位者尬笑著討好著上位者,活得可憐又狼狽,如同一隻願意在垃圾桶裡討食的狗。


 


但鄭如月隻是微微一笑,

她接下來的舉動讓場面陷入了新的混亂。


 


「別動我的命根子!」


 


5,


 


隻見鄭如月拎著裝「泔水」的塑料袋移形換影到小表弟身後,她溫柔地說道,「俊傑,開飯了!」


 


小表弟忙著尖叫,「起心跳了!」


 


趁著他的嘴張開,鄭如月迅速夾起一筷子殘渣塞進他的嘴裡。


 


田俊傑「嚼嚼嚼」,不對勁,他再「嚼嚼嚼」,剛咽下去就返回了嗓子眼,「嘔——」


 


表弟化作噴射戰士噴向四周,圍在俊傑身旁的人無一幸免。


 


頭頂菜葉,肩掛面條。


 


而鄭如月早已閃開,她一個箭步,先發制人,「這些可是我媽省給我吃的好東西,我自己都舍不得吃,表弟你怎麼全吐了!」


 


「糟蹋糧食,天打雷劈啊!」


 


說來就來,

兩行清淚。


 


「你個鄉窩寧!」


 


表姐也在噴射範圍之內,她現在氣得恨不得活掐了我。


 


鄭如月紅腫著眼睛,飆起演技,「我們鄉下人就是這樣掏心掏肺想要把好東西留給命根子吃,娘是這麼對我的,我也要這麼對俊傑!」


 


這麼多年回旋鏢終於打到了自己身上。


 


每次我媽田麗芬打包剩菜的時候,他們都在一旁拱火、起哄。。


 


「這可是好東西,平時我們都舍不得煮。」


 


「我們都讓給你媽打包,誰讓我們疼你呢。」


 


當我反抗時,表姐就會漫不經心地從上到下打量我,盯著我廉價的帆布包說道,「你?嫌棄上我們的東西了?」


 


太難受了,這種感覺就像溺水的人想要爬上來,卻又被人用食指頂著腦門塞進滿是臭藻的池水裡。。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

永世不能翻身。


 


6,


 


但鄭如月的反應和我完全不一樣,她是,既然你們旁觀拱火,那我就拉你們最寶貝的命根子入局,看你們還隔岸觀火不!


 


都殃及池魚了!


 


趕緊來滅火!


 


鄭如月繼續溫溫柔柔地補刀,「以前是我不孝順,以後凡是我媽打包的東西我都得讓俊傑吃一口我再吃。」


 


「好東西都要讓給命根子。」


 


「飲水不忘挖井人。」


 


她回過頭朝著田俊傑比了個口型。


 


「張嘴,以後還有!」


 


田俊傑嚇得遊戲都不敢打了,哇哇大哭起來。


 


舅舅的斜方肌還在綿延不斷地疼痛,舅媽在哄嚇哭的田俊傑,表姐在衛生間一邊嘔一邊衝洗。


 


其他幾個親戚一動都不敢動。


 


「姐,

以後你不許這樣打包了,你打包啥自己吃,別給方曉曉,也別讓她來折磨我們俊傑吃。」


 


我媽田麗芬唯唯諾諾地點了點頭,又露出那委屈可憐無措的神色。


 


「人老了,不中用了……討人嫌」


 


「我該收拾收拾去養老院了。」


 


「那我就去應聘護工,白班幹完了幹夜班,日日夜夜守在您身邊,別的護工打您,我就和他們拼命!!!」


 


鄭如月緊緊握住我媽的手,「媽,我現在就去找養老院,先給您安排上,再給舅舅舅媽安排上!」


 


「你在說什麼昏話,我們進了養老院誰把俊傑養大?」


 


田俊傑是舅舅舅媽的老來子寶貝的很,如命根子,掌中寶一樣含在嘴裡怕化,捧在手心怕摔。


 


「表姐養啊!長姐如母!」


 


「你你你你道德綁架我!


 


舅舅舅媽若有所思,「好像是這個理嘞。」


 


表姐發瘋地抓起我媽的手臂搖晃,「你幹嘛提養老院!都怪你!都怪你!」


 


表姐不敢說不養田俊傑,她現在的工作是舅舅一手安排的關系戶,她很知道利害關系,所以她隻敢針對我媽。


 


她為什麼不敢針對現在的「我」呢?


 


原因很簡單,鄭如月起承轉合田俊傑,她怕惹了「我」,再撺掇兩句真把舅舅舅媽說動進養老院,把田俊傑這個包袱丟給她養。


 


人啊,總是不敢惹攻擊性強的人,你進一寸她退一寸,倘若你一直向後退,她便會肆無忌憚地侵佔你的領地。


 


讓你為奴為婢。


 


「表姐,別發瘋了。」鄭如月勾起嘴角。


 


7,


 


在鄭如月瘋狂的「孝道」攻勢之下,愛道德綁架的媽,

擅孝心外包的舅,喜煽風點火的姐終於偃旗息鼓消停了好長一段日子。


 


不過很快他們又卷土重來,給我一個重磅炸彈。


 


這天舅舅和表姐罕見地提著一個小果籃來我家作客,兩個人拉著我媽偷偷摸摸地嘀咕著什麼。


 


「媽老了,閉眼之前就想看你成家,不然我怎麼有臉見你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