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疼痛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難以名狀的悸動。
尤其是瞧見他泛紅的眼眶,我莫名地想欺負他。
可下一秒,陳砚舟便幫我蓋好了被子,語氣又恢復成冷冰冰的醫生口吻。
「鈣片按時吃了嗎?以後睡前做拉伸。上次復查你沒來,明天記得補上。」
「還有......」
「手機裡把我的號碼設成緊急聯系人。下次……能更快點。」
他走到臥室門口突然又停下,猶豫了半天,背著我輕聲開口。
「沒回你消息,不代表在生氣。」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你,畢竟……該說道歉的人,應該是我。」
我愣了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他什麼意思啊。
大半夜的,
自己哭兮兮地和我說這樣的話。
這是什麼新型的報復方式嗎?
好吧,那他真的很成功!
我盯著天花板輾轉難眠,滿腦子都是陳砚舟的模樣,他說的話。
一直到天亮,我收到了他發來的信息。
「已經給你把號排上了,早上 10 點,別逃。」
我腦子裡又浮現出了昨晚他哭紅眼的模樣。
這根本沒法面對他啊!
但西西說得很對,陳砚舟的號真的很難排……
我嘆了嘆氣,硬著頭皮去復診。
還好他隻是例行詢問情況,並沒有提及昨晚的事。
臨走前,陳砚舟又問我:
「孩子父親還不陪你來?」
我:......
我實在搞不懂他問這問題的意思,
但又不敢在心底蛐蛐他了。
要是又把他惹哭了,折磨的可就是我了。
我心虛地盯著腳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在外地工作忙。」
陳砚舟放下病歷,鏡片後的目光灼熱:
「是嗎?」
12
我將這兩天的事告訴了周西西。
「那你怎麼想的?你會在危險的時候本能地選擇聯系他,就說明你是希望他這個孩子的父親陪在你身邊的,你為什麼還不告訴他事實?」
「琦琦,這對他不公平。」
我愣了愣,胸口突然悶得難受,喘不過氣來。
我忍不住又哭了出來。
「我……我不知道……西西,
我怕承認了,他會和我搶撫養權,怕他出於責任勉強和我相處……我更怕他隻是為了報復我才演的這出……」
「當年我那麼傷害他,他都叫我去S了……我……」
更別提如今的我,早就配不上他了。
周西西猛翻白眼,為我擦眼淚。
「大姐!你覺得那像陳砚舟會說的話嗎?你當面問過他嗎?他要真恨你入骨,巴不得看你笑話,幹嘛管你吐不吐?」
「給你買藥送糖接你下班,大半夜十分鍾內就趕到你家為你捏腿?還和你說對不起?你覺得當醫生的很闲嗎?我看他那句弱雞,八成是在罵自己這些年眼瞎沒看住你,讓你被弱雞趁虛而入!」
我愣住了,正好看見陳砚舟發來的信息。
「我要出差一段時間,我會盡快處理完回來。」
「按時吃藥,睡前記得拉伸。」
「電話 24 小時開機,有任何不適立即聯系我。」
是啊,那可是陳砚舟啊。
在一起的四年裡,連一句重話都沒說過的陳砚舟。
我知道他朋友有誇大的成分,但我不敢僥幸。
所以潛意識裡選擇相信那就是陳砚舟的真實想法。
可重逢後,我從來沒有選擇問過他。
周西西的話讓我心神不寧了好幾天。
不知是不是受到情緒影響,好不容易緩解的孕吐又加重了起來。
不過陳砚舟還沒回來,項目也到了關鍵點。
我隻能暫時靠吃藥穩住。
甲方催得越來越緊,我每天加班到深夜改方案,神經像拉滿的弓弦。
兩個星期後,線上會議甲方又開始發難。
對著方案裡的一個小疏漏喋喋不休,言語間滿是嘲諷:
「蘇經理這狀態,怕是心思沒在工作上吧?連這麼基礎的錯誤都能犯?」
團隊成員連忙替我解釋:
「對不起,這個錯誤是我犯的。琦姐最近孕吐得厲害,可能核對時不小心疏忽掉了。我們馬上就改正。」
可對方仍然咄咄逼人:
「孕吐就理所應當可以做錯事了?最煩你們這種懷個孕就把自己當世界中心的女人了!能懷孕就很了不起了?這麼年輕也沒瞧見你對象,該不會是當了有錢人家的小三,懷的私生子吧!」
「孕吐就去打胎!別拖累整個項目!」
這個李總監的過往經歷我聽說過。
她早期身體不好,好不容易懷孕了也意外流產。
後來老公出軌,小三懷孕直接舞到她面前了,最後淪落到離婚的下場。
她有這樣的遭遇我表示同情,但她不應該惡意汙蔑我。
更何況,我根本沒有拖累項目進程。
委屈和憤怒像火山一樣在胸口爆發,我忍不住反駁了她。
「這個問題我們早就標注過修改意見,是貴方反復無常無故拖累進程。」
「李小姐若是不滿意我,可以向貴司領導反映換掉我,而不是在貴司指名道姓要我負責該項目,又進行人格侮辱。」
13
對面瞬間破防忍不住大罵起來。
我也毫不客氣回擊。
反正是線上會議有錄屏,敢詆毀我我就直接告她。
同為打工人,她以為自己佔著甲方的身份就可以隨意辱罵人了?
爭執越來越激烈,
小腹卻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墜痛。
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我臉色煞白,捂著肚子說不出話。
同事察覺到我異常,連忙詢問:
「琦姐?你沒事吧?」
「我......」
話沒說完,一股熱流順著大腿根滑了下來。
我衝進洗手間,看到底褲上刺目的鮮紅時,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了。
怎麼會。
怎麼會突然流血了……
我扶著牆壁滑坐在地,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腦海裡第一時間想起了陳砚舟。
陳砚舟!
我顫抖著摸出手機,指尖抖得連按鍵都費勁。
好不容易撥出緊急聯系人,短短的幾秒鍾卻讓我覺得十分漫長。
聽見那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我心底意外地有了絲安心。
可大腿間的滾燙還是讓我本能地害怕。
「陳砚舟……救我……我流血了……好多血……」
「你在家是不是?待在原地別動,我馬上到,別怕!」
我渾身止不住地顫抖,眼淚模糊了視線。
「陳砚舟,我好怕……我好怕孩子保不住……」
這是我好不容易獲得的恩賜,是我的親人。
是ṭū́ₒ我和我最愛的人的孩子。
陳砚舟堅定的聲音傳了過來,像穿透黑暗的光。
「不會的!」
「相信我,琦琦。你和孩子都不會有事,
我現在就過去。」
我SS攥著手機,聽著他那邊引擎發動的轟鳴聲,還有不斷傳來的安撫聲,仿佛這樣就能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血還在慢慢滲出來,我蜷縮在地上,一遍遍地在心裡祈禱。
寶寶,撐住,爸爸來救我們了……
樓道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鑰匙開門的聲音。
我意外地看著闖入的陳砚舟,好奇他哪來的我家鑰匙。
可看他慘白如紙的臉色,我一時也問不出來了。
他跪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將我打橫抱起,手臂穩得驚人。
我能感覺到他指尖的顫抖,還有他極力壓抑的哽咽聲。
我抬起頭,意料之中看見了鏡片下閃爍著淚珠的眼睛。
陳砚舟又哭了。
最近他怎麼這麼愛哭。
下樓時,他的腳步又快又穩,外套脫下來墊在我身下。
他簡單地給我檢查了下,一邊系安全帶一邊撥電話:
「張主任,我是陳砚舟,請幫我準備好急診手術室,我的病人先兆流產,正在送過去的路上……對,RH 陰性血,立刻備著!」
車上像離弦的箭衝了出去。
「蘇琦,看著我,別睡,跟我說說話。」
我牙齒打顫,視線開始模糊。
「我......我冷.......」
他騰出一隻手,把空調暖風開到最大,又將自己的圍巾解下來裹在我身上。
「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醫院了。你忘了?我是醫生,最擅長保住病人……還有他們的孩子。」
他的聲音猶如一針穩定劑打入我心底。
我努力睜著眼,看著他專注的側臉。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就像快進的電影,而他是這場混亂裡唯一清晰的存在。
西西說得對,這對陳砚舟不公平。
我用餘光瞥向小腹,心裡暗下決定。
要是這次渡過難關。
我一定要告訴他事實。
一切事實。
14
到了醫院,綠色通道早已打開。
我意識越來越模糊,隻記得陳砚舟後來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似乎做了很長很長的一個夢。
夢裡從我和陳砚舟相識,再到相愛、離別、重逢。
我還夢見了許久未見的爸爸媽媽。
他們哭著和我說對不起,又笑著誇贊陳砚舟,說他是個好孩子,有他照顧我他們放心。
我伸出手想拉他們,
卻又聽見陳砚舟呼喊我的聲音。
聲音越來越清晰,我掙扎著睜開眼。
就看見陳砚舟憔悴的臉。
他松了口氣,緊緊握住我的手。
「孩子很安全,沒事了。」
我眨了眨眼,內心有許多話想和他說,想將剛才的夢告訴他。
可話到嘴邊,最後隻擠出一個字。
「水......」
「好渴好渴,好想喝水!」
陳砚舟破涕為笑,伸手揉了揉我腦袋。
「渴是正常的,但現在還不能喝水,我給你用棉籤沾沾。」
他彎下腰靠近我,呼吸灑在我臉上,令我臉有些發燙。
心跳也快了不少。
這下好了,更渴了。
偏偏我現在虛得很,說不出話來。
不過我想到了另一個辦法。
我正打算用心聲向他告知一切,他突然開口道:
「鑰匙是周西西給我的。」
我:......
我差點忘記這茬了。
陳砚舟繼續說道:
「我一會要去查房,但不會離你太遠,有事給我打電話,我會立馬過來。」
他頓了頓,神情異常地堅定起來。
「等今晚下班,我有件事要和你說。」
陳砚舟的這句話成功挑起了我的好奇心,一下午都在思索他究竟會說什麼。
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陳砚舟總算來了。
他關上門,從白大褂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輕輕放在我手心。
我疑惑地打開,卻發現是我之前掉在酒店的珍珠耳環。
「那天早上撿到的,一直想還給你,卻沒找到機會。
」
陳砚舟忽然握住我的手。
「蘇琦,我需要向你坦白。我……能聽見你心聲。你罵我弱雞的話,嫌棄我的話,還有……誇贊一米九狼狗弟弟的話我全都聽見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這個男人在,但我看到的,是每次你處於危險時,都選擇了我。」
「我……我不奢求你還對我有多少感情,更不敢揣測你為何還留著我送你的珍珠耳環……我不在乎孩子是誰的。」
「蘇琦,我愛你。一直愛你。請給我個機會,讓我照顧你,和你的孩子。」
這聽著怎麼有種要為愛當小三呢.....
可我本能地哭出了聲,哭得越來越委屈。
陳砚舟難得地慌亂了起來,
手足無措地替我擦眼淚。
我哭得說不出話來,隻能用另一種方式將早在內心排練過的話告訴他。
「蠢貨,我早就知道了。除了你這弱雞醫生,我連男人的手都沒碰過!」
陳砚舟身子一僵,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又看向了我的小腹。
他總算反應過來,第一反應卻不是高興。
他紅著眼輕輕地抱著我,貪婪地侵佔我周圍的空氣。
「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吃苦了。」
我一愣,緩緩地抬手回抱他。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15
冷靜下來後,我將五年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陳砚舟。
他沉默了很久。
開口第一句便是對不起。
「我找過你,可你消失得太徹底。
那時候的我沒有人脈,沒有資源,根本找不到你。」
「我怕你是騙我,更怕你是真的移情別戀。但我沒有說過那樣的話,我託人轉告你的不是那句話,是六個字。」
「我愛你。」
「請等我。」
我撇著嘴,又忍不住哭了起來。
他笑著為我擦掉眼淚,又開始批評起我的不是。
「周西西說得對,你這麼做對我不公平。我有權利知曉一切,但五年前你並沒給我共同承擔的選擇。」
「那麼這次,請給我共同面對的機會吧。」
我破涕為笑,用力點頭。
保胎治療很順利,出院那天,陳砚舟親自收拾行李,把我裹得嚴嚴實實,直接一車把我帶回了他家。
接下來的日子,陳砚舟徹底化身人夫。
每天準時回家做營養餐,
晚上給我讀育兒書,周末帶我去公園散步。
周西西還同我打趣,以前那被我調教的 24 孝男友現在已經晉升為 24 孝老公了。
孕中期的時候,我的反應減輕了很多,相對應的,某些方面的欲望便增強了。
可陳砚舟不為所動,寧可每次去洗冷水澡也怕傷害到我。
但這段時間的檢查結果指標都很優秀,他身為我的主治醫生也承認了是可以進行的。
但還好,我一向懂得拿捏陳砚舟。
趁他下班做飯時,我特地站在廚房外,心裡默默蛐蛐他。
「哎,男人果然過了 30 不行啊。要是 190,19 的狼狗的弟弟,肯定比某些弱雞醫生強。嘖嘖嘖,想想就刺激……」
「西西最近還叫我陪她一塊去玩呢,還說要給我點八個男模讓我飽飽眼福……」
這招非常有用。
陳砚舟當即關火,轉身將我抱起。
他猛然俯身,咬住我耳垂。
「是不是弱雞,你現在就好好驗證一下。」
當晚,我大飽口福。
第二天一早,陳砚舟便直接抓著我去民政局領了證。
生產那天,陳砚舟穿上手術服ṭüⁿ陪在產房裡。
他緊緊握著我的手,在我耳邊一遍遍地喊著加油。
好在平時有這位專業的醫生在,我生產的時候非常順利。
護士把皺巴巴的小家伙抱給陳砚舟,他連看都沒看,滿眼都是我。
「辛苦了,我的英雄。」
「謝謝你,依然選擇我。」
我看著他眼裡的淚光,突然覺得……
原來有些離別。
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