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低頭看著地上慢慢褪去的水漬。


 


沒有痛哭流涕。


 


也沒有撕破臉皮的談判。


 


仿佛隻是聽到了一個工作指令。


 


這本來就是我最初設定好了的關系。


 


隨時斷。


 


毫無負擔地斷。


 


8


 


安夏沒回家。


 


我很快查到,她回了安家。


 


這是我在山上思考時預想到的一種可能結果。


 


站在 42 層落地窗前,我作出了決定。


 


安家從事傳統制造業,這些年一直想投資新科技領域。我把公司這幾年的核心項目拿出來,向安家投誠。


 


雖然男人和女人想法有很大差異。


 


但在安夏眼裡,我總歸是犯了大錯。


 


那就應該拿出足夠分量的補償。


 


我做事,

向來講究權衡利弊,一切得失以價值交換為基礎。


 


安夏值得。


 


……


 


坐在安家客廳裡,等了一個小時,佣人才帶我去書房見安父。


 


我和安父見面的次數其實屈指可數,因為當年他過於決絕地阻撓,我原以為他至少是恨我的。


 


但奇怪的是,他微眯著眼睛看我時,表情隻是有些復雜。


 


「安夏和她媽媽太像,把感情這種事看得過於重要,這在我看來很蠢。我需要她來繼承我的一切,但她為了你把什麼都舍棄了。」


 


「我對你這個人沒什麼看法,以前窮也好,現在養情人也好,我見過太多,不足為奇。但你們在一起不合適。」


 


「無論如何,你出了這檔子事,讓安夏看清了你也看清了自己,倒把我們父女倆這些年的僵局破了。

至於傷害,我就不信時間會抹不平。」


 


我被請出了安家,至始至終沒有見到安夏一面。


 


但我沒有灰心。


 


第二天又去了。


 


不讓進就在大門外站著。


 


第三天。


 


第四天。


 


我給她發了很多語音。


 


一次次道歉,一遍遍回憶過往。


 


安父說的沒錯,安夏是我見過的最感性、最長情的人。


 


我有種說不出來由的預感。


 


她不會這麼輕易舍掉我們這段感情。


 


果然。


 


第五天下起了暴雨。


 


我站在雨裡渾身湿透時,安夏撐著傘朝我走了過來。


 


看見熟悉的臉,我有一剎那恍惚,甚至有種眼淚要湧出的衝動。


 


「小夏兒……」


 


雨水順著我的睫毛往下墜落,

剛說了幾個字就嘶啞得說不下去。


 


「淋雨會感冒的。」她輕聲說。


 


「那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艱澀出聲。


 


她閉上眼,輕輕點了點頭。


 


我霎時有些愣住。


 


不敢相信她竟然就這麼答應了。


 


一輛黑色轎車從雨幕中開過來。


 


玻璃窗落下。


 


安父神情失望。


 


「安夏,你是比你媽媽還愚蠢的戀愛腦,你不配繼承……」


 


安夏忽然看向自己的父親。


 


淅瀝雨聲中,聲音無比清晰:


 


「你呢,爸爸,你有真心真意愛過一個人嗎?你不愛自己的妻子,也不愛你的那些情婦們,你真的覺得自己快樂嗎?」


 


9


 


我和安夏仿佛回到了從前。


 


我們正常說話,正常吃飯,正常相處。


 


她會對我微笑,會關心我的身體,會喊我老公。


 


也依舊喜歡坐在落地窗前那把躺椅上,長久地看著窗外。


 


但我們之間又有什麼悄然變了。


 


以前她認真聽我說話時,會用那雙明亮的眼睛注視著我。


 


現在也會安安靜靜聽我說話。


 


但總是微垂著頭,或是輕輕閉著眼。


 


我們同床共枕,但沒再發生親密接觸。


 


她不再執著於要孩子這件事。


 


某天我回家,看見門口放著一箱子垃圾,裡面是她曾經精心整理的病歷和試紙。


 


我理解她的心情和行為。


 


相信這些都會慢慢過去。


 


安父說的沒錯。


 


沒有什麼是時間抹不平的。


 


他鄙視自己女兒是戀愛腦。


 


我卻無比慶幸。


 


自己有這樣一個戀愛腦妻子。


 


日子本來在慢慢的,一點一點恢復以前的模樣。


 


直到桑寧突然給我打來電話。


 


她說,她懷孕了。


 


10


 


時隔五個月,我去了那套房子。


 


站在客廳中央,緩緩環視一圈,發現所有布置都沒變。


 


跟我相關的一切都原封不動擺在那裡。


 


門口整齊碼放的男士拖鞋。


 


插著兩個煙頭的煙灰缸。


 


隨意搭在椅背上的領帶。


 


仿佛我剛剛離開不久,又隨時會回來一樣。


 


桑寧戰戰兢兢坐在沙發上。


 


瘦了些,憔悴了些。


 


看我的眼睛,還是閃著一貫的期冀。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她嗓音輕柔,帶著激動的顫音。


 


「你放心,我絕不會拿這個孩子威脅你或是要求什麼,我知道你妻子沒法生育,這個孩子是天意,是老天的獎賞,是對你這些年孤獨一個人的彌補!」


 


「嚴測,你高興嗎?你要做爸爸了。」


 


她眼尾泛紅,唇角含笑地注視著我。


 


「打掉。」


 


我冷聲開口。


 


她眨了眨眼,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嚴測,你在說什麼?這是你的孩子啊,他已經能動了,你過來摸一下,他真的在裡面動啊!」


 


我看著她,面無表情。


 


「桑寧,我以為你是聰明人,你還是讓我失望了。不讓自己懷孕,難道不應該是你的基本操守嗎?」


 


她愣了愣,緩緩瞪大眼睛。


 


「嚴測,你把我當什麼了?


 


我皺眉。


 


「我給你錢,你也收了,你說當什麼?桑寧,今天是我見你的最後一面,如果半個月之內孩子沒打掉,我會收回對你弟弟的醫療資助,收回之前給你的兩百萬,你想清楚,好自為之。」


 


走出房子時,我心中說不出的煩躁。


 


孩子自然是想要的Ţųₒ。


 


但不是現在,不是桑寧。


 


在這個敏感時期,決不能讓安夏知道這件事。


 


我打電話給方總,讓他處理好後續。


 


他知道我和桑寧的關系時有些震驚,繼而發出感慨。


 


「現在的年輕人,是我看不懂了……」


 


一周後。


 


我正和安夏一起在廚房做飯,方總打電話來,口氣緊張:


 


「桑寧在公司樓頂站著,

要跳樓。」


 


我趕到公司時,那裡已經圍了不少人,有好聲勸慰的,有拿手機拍的。


 


桑寧看到我,向我展露了一個笑容:


 


「抱歉啊嚴測,我堅持不下去了。我從小被父母遺棄,弟弟又成了一輩子的累贅,好不容易遇見你,以為老天總算對我好些了,結果卻是一場空。我這樣的人,好像是這個世界上多餘的一個。我舍不得打掉孩子,隻好和孩子一起走了。對不起,也代我向你妻子說一聲對不起。」


 


我沉聲:「桑寧,先下來,有什麼好好商量。」


 


她笑著搖搖頭,「算了。」


 


說完轉身,閉眼準備跳下去。


 


人群發出尖叫。


 


千鈞一發之際,消防員躍起抱住桑寧,滾在軟墊上。


 


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很快被人傳到了網上。


 


行業內對我「AI 霸總」的外號大肆嘲諷,

網友開始扒我公司的各種信息,在官網下面紛紛留言要求抵制。


 


公司正值和政府幾個項目開展合作期,聲譽遭受重創,股東們嚴令我在最快的時間內平息事端,否則不僅撤資,還要求我個人賠償一切損失。


 


經過危機公關討論,最好的辦法,是讓桑寧公開表態道歉。


 


說一切都是她栽贓,故意碰瓷,目的是為了救自己的弟弟想要訛錢。


 


我讓方總去找她談條件。


 


方總告訴我她不要錢,隻提出了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生下孩子。」


 


這件事情發生後,我和安夏一直刻意回避。


 


網上鬧得那麼大,她必然是知道的,但她不問也不追究,仿佛沒有這件事一樣。


 


她那麼委曲求全,隱忍包容。


 


我怎麼可能讓她身陷私生子的困境。


 


各方壓力襲來時,我病倒了,連續幾天高燒不退,終於一頭栽倒在會議室。


 


醒來時,我躺在醫院。


 


安夏坐在床邊靜靜看著我。


 


「留下來吧,那個孩子。」


 


她平靜地說。


 


「以後你不要再和桑寧見面了。」


 


「畢竟,我也覺得膈應。」


 


11


 


桑寧發表了公開致歉。


 


網友有信的,也有不信的。


 


有罵她的,也有罵我的。


 


無論如何,事情沒有再持續發酵,人們的關注點又被另一個社會事件轉移了注意力。危機公關方說得對,人們並不關心真相,隻是要一個驗證自己對了的結果。


 


事情算是告了一個段落。


 


不久,桑寧生下來一個小男孩。


 


按照之前談好的條件,

孩子被保姆養在一套公寓裡,她帶著弟弟離開了這個城市。


 


我偶爾去看那個孩子。


 


他跟我長得很像。


 


我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


 


為了表達對安夏的愧疚和感激,讓她未來沒有任何因為這個孩子和她爭財產的顧慮。


 


我主動將大部分的股權轉給了安夏,並公證為她的個人財產。


 


她不置可否。


 


似乎並沒有太當回事。


 


倒是安父對我這個行為表示了認可,專程給我打來了電話。


 


「男人有點風流事很正常,最重要的是外面再亂,不能到影響家庭。在這點上,安夏倒是沒有選錯你,有空你們回來吃個飯。」


 


聽著他身居高位者的論調,我心中升起一陣躁意。


 


我不知道自己在煩躁什麼。


 


因為他明明是安夏的父親,

卻容忍我對她的不忠?


 


因為安夏這段時間對我的不再依戀,若即若離?


 


因為我每次跟她說去看孩子時,她毫無波瀾地點頭說「好」?


 


孩子半歲時的一天。


 


我偶然去公寓,竟然看見了桑寧。


 


進門時,她正坐在沙發上,抱著孩子在逗笑。


 


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樣。


 


我衝過去將孩子一把奪下,憤怒地質問她為什麼不守承諾。


 


她哭著跪在了地上,說她實在太想念孩子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母親能忍受得了母子分離。


 


「我保證,我隻是偶爾來看看,你就像多請了一個保姆好了,我保證不會出現在你妻子面前,我盡量選你不來的時候來。求你了,求你可憐可憐一個媽媽,孩子也需要媽媽對不對?」


 


我內心升起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仿佛明明隻是在河邊走走。


 


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打湿了鞋子,又湿了褲子,最後被拽入河中,再也上不了岸。


 


桑寧聲淚俱下地用孩子和弟弟發誓。


 


她隻會出現在這套公寓裡,絕不讓別人看見她和孩子出現在其他任何別的地方。


 


我不擔心安夏來這裡看見桑寧。


 


畢竟,她都不關心我什麼時候來這裡,什麼時候回家。


 


我上個月刻意出差十天。


 


她竟然一個電話都沒有打給我。


 


這在以前是無法想象的事。


 


我厲聲拒絕了桑寧的請求,讓她滾出去。


 


但當我第三次發現她在我去看孩子時悄悄躲在衛生間時,我明白自己根本阻止不了她。


 


兩個月後的一天,城市下了場暴雪。


 


保姆突然給我打電話,

說孩子高燒正在醫院輸液。


 


我趕到醫院,看見桑寧正緊緊抱著孩子,慌張又憔悴地看著我。


 


保姆在旁邊不停地說,下雪打不到車,多虧了桑寧抱著孩子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走到了醫院。


 


我沉默地不發一言。


 


看完病開車送孩子回去,桑寧落寞地孤身往大雪中走。


 


我嘆了一聲,「上車吧。」


 


她倏地轉頭,眸光閃閃地注視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