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天大雪路滑,我等紅燈時,被後面的車追了尾。


 


原本是個很小的事故。


 


可孩子放在扶手上的一個撥浪鼓,被撞飛了起來,堪堪抵住方向盤,又在我身子往前猛衝的瞬間,另一頭金屬部分戳進了我的喉嚨。


 


12


 


安夏趕到醫院時,我剛剛做完手術。


 


我看見了她緊張的臉。


 


這段時間,她已經很少對我展現一些生動的表情和情緒了。


 


以往撲倒我懷裡撒嬌,或是親親熱熱叫我「老公」,仿佛是上個世紀的事。


 


我們像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你……沒事吧?」


 


她輕聲問我,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笑著用氣聲告訴她:


 


「放心,小夏兒,沒有生命危險。


 


她盯著我喉嚨上的傷口。


 


「你的嗓子怎麼了?」


 


看到她這麼關心我,我有些激動。


 


甚至有些慶幸這一場事故。


 


「醫生說不會影響以後正常生活。」我慢慢地,一個一個字地說。


 


她有些愣怔。


 


「不影響正常生活是什麼意思?」


 


醫生從外面走進來,態度輕松地解釋:


 


「就是患者雖然嗓子毀掉了,但隻要不是歌手或者吃聲音這碗飯的,用氣音說話,可以實現正常交流。」


 


我見安夏有些嚇住的模樣,正準備安慰她兩句,忽然凝住。


 


桑寧滿臉擔憂地出現在病房門口。


 


我霎時有些焦急,不停用眼神制止桑寧往裡面走進來。


 


此時,安夏忽然起身,臉色蒼白地轉身往外走。


 


我絕望地看著她和桑寧撞了個滿懷。


 


桑寧露出驚嚇的模樣。


 


可安夏似乎Ṭű̂⁶有些失魂落魄,竟然對已然僵住的桑寧說了句「抱歉」,腳步凌亂地走出了病房。


 


接下來的三天,安夏沒有再來醫院一次,打電話不接,微信不回。


 


我急切地出了院,想要去找安夏解釋清楚。


 


可是我找不到她,她甚至沒有回安家。


 


我知道她會聽我發的語音,就像上次那樣,於是用受傷的嗓音一句一句說清楚桑寧出現的來龍去脈。


 


並且發誓絕對沒有主動見過桑寧一次,絕沒有違背對她的承諾。


 


她簡單回了幾個字:【讓我想想。】


 


起初我並沒有太慌。


 


畢竟安夏第一次親眼目睹了我和桑寧的不堪,選擇了原諒。


 


第二次桑寧懷孕生下孩子,

也選擇了原諒。


 


沒理由這次我被迫和桑寧見一面,她會不原諒。


 


但是。


 


安夏消失了一個月。


 


就在差點按捺不住要報警時,她給我發來了一條信息:


 


【我們離婚吧。】


 


13


 


三個月後。


 


我在民政局再次見到了安夏。


 


沒有辦法,無論我怎麼解釋怎麼剖白,她都不見我。


 


除了同意離婚。


 


我的股權大部分轉給了安夏,安父自然極其希望促成離婚,甚至專門組建了律師團隊來和我談判。


 


我對他的商人行徑毫不在意。


 


因為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到安夏了,我很想她。


 


曾經我以為,我是個冷心冷情的人,一切以價值交換出發,天生就是很難產生濃烈愛意的人。


 


所以我從未對安夏說過愛。


 


我隻是認定她是最佳人生伴侶,因為她在我最艱難的時刻不離不棄,以後大抵也不會背叛我。


 


我甚至沾沾自喜地認為,正因為安夏愛我勝過我愛她,所以才會一次又一次選擇原諒我。


 


可安夏消失這段時間。


 


我發現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那些項目、規劃、財報、會議……曾經佔據我生活絕大部分的內容,忽然就變得毫無意義。


 


我慌了。


 


仿佛這些年奮鬥的一切,沒了根基。


 


我知道安夏這次大概是真的傷心了。


 


雖然和桑寧見面不重要,可那也許是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原來我那麼那麼愛安夏。


 


可我竟然一次又一次地傷害她。


 


我後悔至極。


 


狠狠扇著自己耳光。


 


……


 


安父領著一群人在民政局門口等著,擺出一副我如果突然改變主意,押也要押著我籤字的架勢。


 


他想多了。


 


我既然答應了安夏,就絕不會再騙她。


 


見到安夏時,我痛苦得說不出話來。


 


她卻顯得很平靜。


 


我用微弱怪異的嗓音,切切解釋桑寧的事。


 


她怔了一瞬,點頭: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見她。」


 


我松了一口氣,「小夏兒,我們完全沒必要走到離婚這一步。」


 


她看著我說:


 


「你出軌,並且有一個私生子,作為妻子的我提出離婚,不是很正常嗎?」


 


兩個工作人員抬頭,

目露鄙夷地朝我看來。


 


我顧不上她們的目光,「可是那些都過去了,你不都已經接受了嗎?為什麼偏偏這次要離婚?」


 


她微微蹙眉。


 


「我以前不提離婚,是因為我在忍耐,可我其實後來慢慢發現,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這次的受傷,隻是加速我們離婚的進程而已,這樣也好。」


 


我愣了一下。


 


「我受傷和離婚有什麼關系?」


 


她沒有回答,沉默片刻,輕聲說:


 


「嚴測,我也曾想和你一輩子走下去的,可惜,出現了桑寧……或許真的是天意。」


 


她發出悠長的嘆息。


 


14


 


安夏出了國。


 


聽人說,她投資了國外一個 AI 項目,需要在那邊待很長一段時間。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對投資突然產生了興趣,

或許是終於決定接手她爸爸的公司了吧。


 


這樣挺好。


 


她和我相遇之前,本來就被安父培養當接班人的,所以才會帶著她聽宣講。


 


時隔 6 年後,她又重新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軌道。


 


我隻是她人生中一個小小的岔路口。


 


一年後,我因為心力不濟,做出幾次重大決策失誤,被股東大會除名。


 


剩下的一點股權,我以極低的價格轉讓給了其中一個股東。


 


股權轉讓籤字後,股東忽然說了句:


 


「命運兜兜轉轉,所有人都回到了原位。」


 


我蹙眉看著他。


 


他笑了笑。


 


「其實我們也算親戚一場。我是安夏堂弟,當初她和你在一起被大伯趕出家,你創業又走到絕境,她以未來大伯公司的股權來求我,讓我投資你的公司。

你後來項目失敗,她又找了我第二次,然後你才慢慢步入正軌。」


 


我茫然又震驚,「當初投資……是安夏……」


 


他看了我一眼。


 


「黎淵S後,她自S過一次,這件事隻有我知道,所以我能理解她遇到你,不顧一切地要和你在一起。當初我以為她隻是拿你當過渡,但她後來和你結婚,認真生活,應該也是想好好跟你過一輩子的吧。當然,你也不用怪她,現在你被打回原形,純粹是你咎由自取。如果沒有她,你連現在的層次都夠不到。」


 


我愣愣看著他,又急又慌。


 


「你在說什麼?黎淵是誰?安夏為什麼要自S?你說的為什麼我聽不懂!」


 


他卻不再多說什麼,在簇擁下離去。


 


我陷入了執念。


 


一遍一遍想著那天的話。


 


隱隱覺得有個什麼秘密在籠罩著我。


 


我高價請了私家偵探。


 


沒多久,他給我發了一串信息,說是黎淵活著時的賬號。


 


我迫不及待點開了。


 


頭像是一個英俊、陽光的男人形象。


 


名字叫:【永遠沉迷於夏天】


 


那天,我從下午到晚上,看完了那個叫黎淵的男人拍下的 128 個視頻。


 


大部分的拍攝對象是同一個女孩。


 


是年輕時的安夏。


 


他們是一對活潑開朗的情侶。


 


青梅竹馬,門當戶對,收獲了身邊所有人的祝福。


 


看得出來黎淵一定很愛安夏。


 


他拍出來的每個鏡頭,安夏都美得驚人。


 


她那時的眼睛更亮,笑容更純粹,仿佛這世界上沒有比她更快樂的人。


 


黎淵有很多開朗又朝氣的旁白。


 


安夏在被子裡睡懶覺,他舉著手機笑著說,「看看我們夏天,連睡懶覺也這麼美!」


 


黎淵在臺上演講,掌聲雷動,鏡頭一晃對準臺下第一排的安夏,小聲說:「老婆給我加油的樣子真可愛啊,真可愛啊!」


 


安夏被安父嚴厲責罵,黎淵嬉皮笑臉去給安父揉肩膀,「安大人息怒,安大人別罵啦,我以後可不要一個愛哭鼻子的老婆!」安父忍俊不禁。


 


安夏腿受傷敷藥,疼得龇牙咧嘴,黎淵在一旁哇哇叫:「沒事的夏天!小小疼不在話下的夏天!你是最厲害的夏天!」惹得安夏大吼「吵S啦!」


 


黎淵得了重病,坐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仍然是笑嘻嘻的聲音,「夏天,你是不是又哭鼻子了,你真好呀夏天,知道我今天難受先替我哭了。」


 


他們一起看「泰坦尼克號」,

安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黎淵說:「以後我S了,你也要像露絲一樣好好活下去,像每個普通女人,嫁人、生子、和愛人白發蒼蒼……」


 


黎淵越來越虛弱,安夏陪著他,完成一項項人生遺願。


 


他S於一場高空跳傘中,那是他遺願清單的最後一行。


 


黎淵的聲音。


 


和我一模一樣。


 


15


 


我變得渾渾噩噩,每天將自己關在家中。


 


沉迷酒精和幻想。


 


桑寧抱著孩子來找我。


 


「嚴測,這是天意,阻擋我們在一起的人和事都不在了。安夏走了,你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老板,我們身體和心靈都無比契合,我們還有一個可愛的孩子,我們天生就該在一起啊!」


 


我將她趕了出去。


 


想生氣表示憤怒,

可我發不出聲音,也打不起精神。


 


我隻是低低地說,


 


「求求你了,你別再出現了,求求你放過我吧。」


 


一次下樓去買酒時,一輛裝滿貨物的卡車失控,朝商店撞來,霎時間樓頂崩塌,混亂一片。


 


我躺在最靠門口的過道,身上壓著貨櫃,動彈不得。


 


好心的群眾進來,聽到哪兒有求救聲就同心協力地援救。


 


可我嗓子毀了。


 


隻能用氣音喊著,「我在這兒,救救我……」


 


誰也沒有發Ṭū́ⁱ現我。


 


我從白天躺到天黑。


 


意識逐漸渙散時,眼前忽然Ṱű̂₁出現了桑寧的臉,她看著我,發出尖叫:


 


「這兒有人,快來救人!」


 


醫生說我被壓得太久,脊椎發生了不可逆的損傷,

胸部以下高位截癱。


 


「可惜,要是早點被發現就好了……」


 


桑寧作為我的救命恩人,帶著孩子住進了我的房子。


 


她柔聲對我說:


 


「嚴測,別害怕,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我不會像安夏那個女人,說不要你就不要你,你現在知道了,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隻有我。」


 


為了方便照顧,她把尿毒症弟弟也搬了進來。


 


偌大的客廳裡擺著兩張床。


 


我一張,她弟弟一張。


 


我和他時常長久對望著。


 


他虛弱,我動不了。


 


當初我穿著矜貴的西裝,在地下室看見這個形容枯槁的年輕人的第一眼。


 


怎麼也沒想到。


 


我此後的餘生,竟然是每天和他一起度過。


 


桑寧對我照顧得很仔細。


 


她說要把錢省著用,辭掉了保姆,自己照顧兩個躺在床上的人,和一個孩子。


 


「我沒什麼太大的欲望,隻要愛的人都在身邊,就算吃苦也感到幸福。」


 


她說得情真意切。


 


很久後的某天,我在電視上看到了安夏。


 


記者在採訪她投資的一項 AI 技術。


 


她眼睛明亮,神情平和,侃侃而談。


 


「這項逝者 AI 技術,是基於逝者生前的數字足跡,通過 AI 算法重建個性、聲音和互動能力,實現虛擬化永續。」


 


「可逝者已逝,人不是應該放下過去往前看嗎?」


 


她笑容平和,慢慢說道:


 


「這個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人,有各式各樣的離別。有的人很堅強,能放下過去繼續往前走,可有的人卻不能。我想說的是,就算不能,

那也不是錯。」


 


「人失去所愛不一定非要忘卻。更重要的是,我們在失去愛人的漫長歲月裡,選擇自救,好好活著,即便是一個虛擬的心靈支撐,何嘗不是一種前進方式?」


 


我痴痴望著屏幕裡的安夏。


 


身旁,桑寧輕聲諷刺。


 


「看,她找到了真正的 AI,取代了你這個假 AI。」


 


我沒理她,依舊一眨不眨地看著。


 


許久,幽幽的聲音又響起。


 


「我看著貨櫃砸在你身上的時候,心想,上天對我還是不薄……」


 


我僵硬轉頭,看向桑寧。


 


她溫柔整理我胸前的食渣,眼中愛意繾綣。


 


「我一直等啊等,等到天黑,又擔心又緊張,還好你沒事。」


 


「這真是天意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