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事被陛下知道了,說阿映天真年幼,攝政王當多些耐心。


如此,我們一同被罰去浮雲觀抄經靜心。


 


謝燭何許人也,七歲便是太子伴讀,十五歲時拜官入朝,二十二歲成了攝政王。


 


如今因為教導一個郡主,竟然被罰了,像是未出世的毛頭小子一樣,讓他前二十二年的清譽成了笑話。


 


浮雲觀裡,謝燭端端正正地坐著抄經,像是同化成了道觀裡不悲不喜的神像。


 


而我是坐不定的,以往在家我爹還能管住我,現在管我的人沒有了。


 


謝燭也在我這裡嘗到了挫敗的味道,不想同我搭話,也不管我。


 


我就像被放上山的猴子,滿山遍野地跑,跟著小道士去山的更深處採野果,去捉野山雞,到溪裡抓魚。


 


瘋玩一天,再用衣服兜著許多果子回去。


 


道觀裡滿室清寂,

謝燭依舊不偏不倚地坐著,手邊已經放了厚厚一沓抄好的經。


 


他微微垂著的眸子,一直落在自己的筆尖,對面的位置,我的紙上一個字都沒寫,甚至筆都找不到去了哪裡。


 


這樣可不行,他規規整整寫完了,呈上去不就坐實了是我的過失。


 


我走過去,腆著臉笑,捧著紅透的野果到謝燭眼前:「先生累了吧!吃些果子!我專門為你摘的。」


 


他淡淡瞥一眼我髒兮兮的爪子,冷聲道:「你把你嘴角的汁水擦幹淨,我或許會信你專門為我摘的。」


 


我悻悻一笑,跑到他右手邊抽走他的筆:「先生坐一天累了吧!我給你捶捶背。」


 


他倏地攥著我的手腕,將我推開了一些,又繼續抄經。


 


我在他背後咬牙切齒地看著,最後靈機一動:「呀!我學宮的腰牌掉了,這麼重要的東西,若是被有心人撿到……」


 


「你到底要如何?

」他眉宇間有了幾分怒意。


 


我忙賠笑:「先生陪我去找找吧!」


 


不等他回答,我就拽著他袖子,用蠻力將他拉了起來,拽著他去了後山。


 


蜿蜒小路被黛色參天的大樹掩蓋,我拽著他朝山林深處去。


 


他或許是抄經抄傻了,竟真的乖乖跟著我走了。


 


我帶著他去看紅霞滿天,等太陽落下去,我就先下山,留他一個人在山上慢慢找路吧。


 


我想到這裡,忍不住偷笑,未曾察覺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蹭到我臉上來。


 


謝燭用他的袖子,一下一下擦掉我臉上的髒東西,還用手指去擦我嘴角。


 


他中邪了吧!我驚慌失措,後退了好幾步。


 


他對我恨之入骨,可此刻他卻溫柔地看著我。


 


霞光萬道落在他眸子裡,我看不真切,興許是我看錯了,

他斷不會那ṭúₙ樣看我。


 


謝燭抬起的手頓了一下,攥了攥拳,最終沒再有什麼動作,轉身盯著遠處發呆,我暗自松了口氣。


 


又笑道:「先生喜歡看晚霞?日後我天天陪你來啊。」


 


「陪我?」他低頭淺笑,不似平常總繃著一張臉,好像卸下了重重枷鎖,有幾分意氣風發的味道。


 


或許我跟他也不用爭個你S我活,他雖隻讓我學騎射,但上次馬球賽,我也拔得頭籌,給自己長了不少臉。


 


長寧郡主不是個不成器的,即便隻贏那麼一次,我也記了很久。


 


我也卸下防備,想跟謝燭說幾句軟話,其實我也不是那麼討厭他,我的弓箭都是他親手做的。


 


在做先生這方面,他確實沒得挑,我剛想開口,他又恢復冷靜克制的模樣。


 


「玩夠了嗎?該下山了。


 


我收斂笑容,語氣也跟著冷了下來:「我哪裡是來玩的,是找腰牌,誰願意跟你玩啊。」


 


這次換他拽著我下山:「你本就是個丟三落四的,你的腰牌被我收起來了,你還想找什麼?」


 


「你騙我!你明知道還跟我來山上,是不是就想戳穿我,然後笑話我。」


 


我氣鼓鼓的,掙扎著想抽回自己的手,他果然從芯子裡就是個壞的。


 


他冷哼一聲:「看你笑話?這小孩子的把戲不該笑嗎?」


 


說罷,他在我面前蹲下,兩手輕輕一勾我的腿,就把我背到背上去了。


 


我還想掙扎,他一句話讓我冷靜下來。


 


「再晚些下山,這山裡的蛇就出來了。」


 


我安安靜靜趴在他背上,一路上隻有我們的腳步聲。


 


他到底是討厭我呢?還是不討厭我呢?

他願意背我下山,可是平常又對我兇巴巴的。


 


我環住他的脖子,試探著開口:「謝燭,你是不是很討厭我啊?」


 


「……」


 


「是因為我撞見太子……」


 


「想活命,以後離太子遠點,不許再提起他。」


 


「哦……」


 


他又不耐煩了。


 


「那以後我真出什麼事,你會保護我嗎?我可是你唯一的學生,唉!你這麼討厭我,巴不得我出事吧,你又有更好的學生……」


 


月亮出來了,我有些困倦,隨意就把這些話問出口,久久等不到回答,我趴在他肩上,睡了過去。


 


沒有聽到那一聲微不可聞的「會!」


 


深山裡的鳥叫空靈悠遠,

我們好像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一想起後來會發生的事情,我就想永遠藏在這裡,不被任何人找到。


 


4.


 


宋欽告訴我要送我去攝政王府時,仍舊是一副於心不忍、痛入骨髓的樣子。


 


同他在學宮裝出來的深情一模一樣。


 


「阿映,這是陛下的意思,我是斷然舍不得你去受委屈,可我什麼都做不了。」


 


他舍不得?他家裡在為他物色門當戶對的妻子,他高高興興地去相看了。


 


我隻是他豢養的一隻寵物而已,談不上豢養。


 


我靠自己做工養活自己,宋欽時不時送我些首飾,也被其他丫鬟搶了去。


 


我在這遭了許多橫眉冷眼,欺凌更是數不過來,宋欽不是看不見,他隻是希望我對他服軟,全心全意地依附於他。


 


可我父親沒把我教成個軟骨頭,

即便後來到了京城,謝燭也沒教我做一個軟骨頭,他教我拿起弓箭,靠自己的本事去贏。


 


父親說得沒錯,宋欽表面上看起來是個人模人樣的謙謙君子,實際內裡腐朽。


 


宋欽一瞬不錯地看著我,似乎想看我絕望崩潰,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他。


 


我迎著那熱切的目光,釋然一笑:「公子身居高位,自然不能隨便做些什麼,我明天就走。」


 


宋欽的表情僵在臉上,惋惜的表情裂開一絲縫隙:「阿映,你心裡為何不能有我,你不知道他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上次陛下送他兩個丫鬟,活生生進去,出來卻是殘肢斷臂,他徹底瘋了,送他主子上位後,他就成了一顆棄子。」


 


宋欽勾了勾嘴角,神色癲狂:「你是他ƭṻ⁶的學生,也該去看看他,看他像瘋狗一樣殘喘。」


 


5.


 


謝燭沒有自己的府邸,

他一直住在學宮。


 


如今這學宮外面雜草叢生,蕭條不堪,門口也無下人把守。


 


一路走進去,從前攀著鮮花藤蔓的秋千早已朽壞掉落,原本蓄著一汪清水的池子不知什麼時候幹涸了。


 


東面的牆角陰涼處,曾經種著謝燭最喜歡的蘭花,現在是光禿禿的一片。


 


長廊幽深,光影搖晃,好像下一刻謝燭就會拿著戒尺從長廊那頭衝出來,問我怎麼又逃出去玩。


 


回過神來,這裡早已物是人非,長廊盡頭坐了一個人,背影消瘦。


 


「還真是不S心,即便我廢了,你們也S不了我,這次又想用什麼?毒?還是暗器?」


 


那人坐在椅子上,他猛然掰著椅子將自己轉過來。


 


狠戾陰毒的目光,在投過來的一瞬化作一潭清水,湧向我,包圍我,又倉皇無措,如潮水般退去。


 


我捏緊手裡的包袱,

不敢相信這個人是謝燭,他手腳都被鐵鏈鎖住,身上是大大小小的傷口,一張臉瘦得形銷骨立。


 


他迅速低下頭,努力掰著椅子,又借力拖著旁邊的柱子,才轉過身去,聲音綿軟:「你……你怎麼來了,你走!」


 


「陛下的旨意,讓我來照顧您。」


 


我按捺住內心復雜的情緒,淡定地回答。


 


謝燭的背影顫抖,嗤笑一聲:「他最是知道如何在我心口捅刀子。」


 


陽光細碎地落在他肩膀上,更顯幾分落寞:「你的手是怎麼回事?」


 


他是說我手上被燙出來的疤痕,我扯下袖子遮了遮:「學端茶送水,笨手笨腳燙的。」


 


「你呢?怎麼被拴上鐵鏈了?我看你剛剛一直沒從椅子上站起來過。」


 


「陛下挑了我的腳筋,這輩子站不起來了。

」他淡然地回答,好像在說什麼稀松平常的事。


 


我爹S後,我一直都在想謝燭遭什麼樣的報應,我心裡才會痛快。


 


我摸著自己的心口,為什麼沒有一絲快意。


 


6.


 


謝燭成為棄子的事,人盡皆知,恰如他當年意氣風發時一樣。


 


學宮荒涼,隻有我和他,他沒說過讓我走的話,與我相處也是沉默。


 


聽說新帝登基後,他的官職一降再降,最後因為駁了一樁婚事,徹底罷了官,被關在這裡。


 


我每日的活很簡單,做飯洗衣都不用,會有人定時送來,一開始送飯的人根本不敢進來。


 


他說裡面的瘋子會S人Ťů₀,他癲狂起來,誰也按不住,他一臉憐憫地看著我,讓我能逃就逃,就算被官家人發現了,也能留個全屍。


 


第二天送飯的人看見我還在,

滿眼詫異:「你……你把他S了?還是他沒挨過去S了?」


 


他們認為這學宮裡,隻存在你S我活的事情,也不知道謝燭到底有多瘋,讓這些人不敢靠近。


 


雖然我現在是丫鬟的身份,但是我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給謝燭煎藥,再盯著他吃藥。


 


這藥不是治他的傷,就是止疼而已。


 


白天他吃了藥還好,一到晚上還是能聽到他痛苦隱忍的呻吟。


 


他壓低自己的聲音,一聲一聲在被子裡哼著,我睡在閣間,聽得真真切切。


 


一連好幾天我都沒有去管他,今天他哼哼得格外難受。


 


我端著蠟燭走到他床邊,看他縮在被子裡輕微發抖。


 


撩開被子,他怔怔抬頭,蒼白的臉不停往外冒冷汗,他小心開口:


 


「吵到你了?

你把隔間門關上應該沒什麼聲音……」


 


我面不改色地放下燭臺:「我打點水來,給你擦一下傷口。」


 


「不…不…不用你來做,會有下人來做的,很髒,很難看……」


 


他情緒忽然激動起來,一隻手不停地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攏,生怕露出一點身體叫我看見。


 


我沒聽他說什麼,還是去打了熱水來,他SS按住被子,用幾乎祈求的眼神看著我:「你走吧,你不是丫鬟,不用做這些,我知道你恨我入骨,等我了結這些事情,我就把命給你。」


 


夜色清寂,燭火搖曳,搖碎了他最後的尊嚴,碎成清淚,一顆一顆砸下。


 


其實我大致知道了當年的一些事,在宋府時聽來來往往的官員說的。


 


先帝怕兒子覬覦皇位,

也怕父親在邊關擁兵自重,索性讓父親回京做餌,誘得幾個皇子爭得你S我活。


 


最後新帝登基,第一個想動的就是我父親,聽說當時攝政王極力阻攔,最後保了我一條命。


 


說起來,我不知道該恨誰,該恨太子嗎?還是一開始拉攏我爹的五皇子,還是先帝?


 


那謝燭呢?我不恨他,可也沒有一點感激,他做事總是一意孤行,從來都不讓我知道。


 


我從來都看不真切這個人,還有那些早就在心裡生根發芽卻又模糊不清的情感。


 


京城這地方連愛恨都讓人分不清楚,我恨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