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城人都知道,攝政王謝燭克己復禮,溫和謙遜。


 


唯獨他的學生長寧郡主,能逼他失了君子風範。


 


後來長寧侯府落罪,是謝燭親自帶人去抄的家。


 


當時謝燭求了道聖旨,若長寧郡主肯一輩子留在他身邊,那她便不必落入奴籍。


 


可長寧郡主寧願到宋府去做奴婢,也不願再做他的學生。


 


1.


 


剛來宋府時我連茶都不會煮,


 


宋家的管事姑姑問我在學宮學了些什麼,我說學了騎射。


 


以前謝燭是我老師,我初來京城要學很多東西。


 


原本以為是學些琴棋書畫,會些詩詞歌賦,沒想到是學騎射。


 


當時我父親被陛下看重,從封地召回,陛下親自到城門口迎接,還封我為長寧郡主。


 


原以為他會讓人把我教導成一個大家閨秀。


 


沒想到盡學些粗鄙的東西,當時京城貴女們暗地裡嘲笑我好久。


 


不過礙於我的身份,她們不敢當面對我說什麼。


 


當面她們隻會恭維我,恨不得把我捧到天上去。


 


說我出生侯府,身份貴重,又是陛下親封的郡主,日後說不定能當皇後。


 


曾經我沉溺於這些誇贊中,真想過以後是要做母儀天下的皇後,還是做一個自由自在的闲散貴夫人。


 


如今想想實在可笑,現在我隻是宋府的一個丫鬟罷了。


 


細雨微風裡,燕子斜飛著,廊檐下雨時不時落到我身上。茶煮好了。


 


我利落地涮洗茶杯,挨個把茶杯在託盤裡擺好,把爐子裡的炭扒拉出來,端著茶往宋欽書房去。


 


他母親正在書房同他說話。


 


「張侍郎的千金很好,該定下來就定下來,

她眼裡容不得沙子,至於衛映,她本來就是罪臣之女,你真喜歡她,留著做個通房也好。」


 


宋欽極具嘲諷地笑道:「她現在雖然是丫鬟,骨子裡可清高著呢,還當自己是郡主,要我像以前一樣捧著她,是該磨一磨她的脾氣,讓她以後對我言聽計從。」


 


我端著茶盞的手指用力到發白,好像溺斃之人失去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宋欽繼續說道:「攝政王如今也要S不活的,陛下說要送個人照顧他,不如就讓阿映去吧,她隻有走一遍地獄才知道我對她有多好,才能乖順聽話。」


 


砰!我手裡的茶盞摔到了地上,整個人無力地癱軟下去,地上的汙水沾染上我的裙擺。


 


又是一年春天了,這是我在宋府當丫鬟的第二個年頭,長寧候府被抄家時,也是春天……


 


2.


 


那天剛下過雨,

池塘漲了水,我爹挽起褲子在池塘給我抓魚,要給我煲魚湯。


 


他說我都瘦了,讓我別學京城姑娘們弱柳扶風那套,殊不知他女兒一箭能將靶子射穿。


 


「ṱŭ̀ₓ這池子裡的魚總有土腥味,沒有海裡的魚好吃。」


 


我攀在樹上一邊看池子裡魚的蹤跡,一邊嫌棄著。


 


我爹輕哼一笑:「所以你讓宋家小子千裡迢迢地,巴巴地給你找海魚幹來?」


 


宋家公子宋欽,當時京城有名的才子,雖不是什麼簪纓世家,但在科舉中也得陛下賞識。


 


在學宮時,他就總跟在我身後,幫我ṱűₓ提書匣子,幫我抄書。


 


對我也算百依百順,我都想好了,若以後非要嫁人,嫁給這樣的人也不錯。


 


「可不是我讓他去找的,他自己要去。」我急切反駁。


 


當時宋欽提著魚,

明晃晃地在學宮裡找我,還說什麼為了找魚去了疍州。


 


他說他日夜兼程,累倒了七匹馬,才把魚帶回來,但是隻要衛映喜歡,他就不覺得辛苦。


 


弄得我十分無措,其他學子都以為我當真驕縱至此。


 


為了吃到故鄉的魚,居然讓狀元郎跑去千裡迢迢的疍州。


 


爹甩甩手上的泥,直起腰來,眼神晦暗不明。


 


「宋欽此人,心思太多,像這爛泥裡的石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踩上去,會割得你鮮血淋漓。」


 


宋欽是心事重,但是總沒害過我。


 


不像謝燭,表面上是冠冕堂皇的君子,對其他官家小姐從來都是溫言細語。


 


唯獨對我幾乎嚴苛至極,我自然知道是為什麼。


 


他越嚴苛,越討厭我,我越覺得他不過是陰溝裡掙扎求生的老鼠。


 


什麼京城第一謀士,

太子的一條狗罷了。


 


我正想著,長寧侯府的門突然被破開了,一支箭直直朝我射來,那時我慶幸自己學了騎射。


 


松開樹枝,翻身躲了過去,謝燭走了進來,院子裡紛紛揚揚的海棠花,落在他身後黑壓壓的禁軍身上。


 


他那張臉讓人恨得牙痒痒,我爹從池塘爬出來,鞋都未穿,就將我護在身後。


 


「爾等要做什麼?」


 


謝燭冷眸微抬,瞟了一眼我爹,就開始宣讀聖旨。


 


「長寧侯衛徵勾結太子,暗中招募私兵,鍛造兵器,意圖謀反,著削其官職,秋後問斬。」


 


我抓住我爹的衣袖,心如沉冰窖,整個人都晃了一下。


 


「謝扒皮你胡說,你想報復我就報復我好了,不就是撞破了你和太子……」


 


「阿映!閉嘴!」我爹高喝一聲,

打斷了我的話。


 


他看著謝燭,顫顫巍巍上前,像是早料到自己的結局一般。


 


他認命般跪了下去:「罪臣領旨,小女無辜,願陛下開恩。」


 


謝燭依舊沉著臉,用蒼白的手拿出另外一封聖旨。


 


「衛徵心可誅,但是幼女無辜,命其女一生留守學宮,為父懺悔。」


 


「懺悔?憑什麼?我爹……我爹……」


 


我眼淚瞬間湧了出來,話都說不清楚。以前謝燭經常罰我,我拗著一口氣,從未在他面前落淚。


 


「當初是你們要我爹回京城,陛下親自迎他,他為什麼要懺悔……我要見皇上。」


 


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又恢復淡然:「衛映,你若抗旨,從今往後便是奴籍!」


 


他負手而立,

端得是一副虛偽到令人作嘔的正人君子模樣。


 


我爹拽著我跪下,像兒時那樣,拍著我的背將我護在懷裡:「小女不懂事,望大人見諒,她會去學宮的。」


 


我瘋狂掙脫我爹的桎梏,瞪著謝燭,目眦欲裂:「我不去,即便為奴我也要見陛下,我要問個清楚,我要大理寺徹查!」


 


謝燭冷笑一聲:「你不是恨我嗎?不如想想去學宮怎麼S了我吧!」


 


S了他?用他教給我的箭術嗎?這我倒是願意,不過我爹活著比什麼都重要,憑什麼他帶兩塊破布來,我爹就要赴S。


 


我恨不得衝過去,一口咬斷他脖子:「我當然想S了你!當初我就不該救你,讓你沉到湖底去,屍骨無存!」


 


謝燭粲然一笑,當著禁軍的面,就要硬把聖旨往我手裡塞。


 


他手剛湊上來,我看準時機,猛地咬到他手上,

血腥味溢滿我的嘴角。


 


他竟然眼睛都不眨,不管自己手上血肉模糊,執著地想讓我領旨。


 


忽然門口響起宋欽的聲音,他來救我了,他衝到面前,他不敢對攝政王做什麼,隻是直直地跪下。


 


「阿映你不要領旨,你就算為奴了,也可以到我府上來,我會管你一輩子。」


 


那時我想宋欽喜歡我,他會護著我的。


 


謝燭那麼想讓我去學宮,他是想滅口?還是想把我關在裡面,折磨我一輩子?


 


我還要救我爹,宋欽會幫我的吧!我擦幹淨嘴角的血,不顧我爹憤怒的勸阻,去宋府做了奴婢。


 


看著謝燭臉色灰暗,我心中就有無限快意。


 


3.


 


我自小在疍州海邊長大,無拘無束慣了。


 


初來京城看什麼都新奇,皇宮裡高牆彎彎繞繞,人走在裡面,

沒一會兒就繞暈了。


 


我還像隻海鳥蹿得飛快,把陪著我的公主皇子都甩掉了。


 


我迷路了,迷迷糊糊繞到了湖邊,我看見一個身著蟒袍的人,丟了一把劍到地上跪著的藍衣公子面前。


 


藍衣服的人拿著劍,一把捅向旁邊同樣跪著的人。


 


那人慘叫一聲,被他推入湖裡,湖面飄起暗紅,然後消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穿蟒袍的人笑了笑,慢悠悠拿走他手裡的劍,扔進湖裡。


 


又故意嗔怪:「哎呀,這是父皇送我的生辰禮,執安你去給我撈上來吧。」


 


藍衣服的人平靜看著湖面,撲通一聲跳了進去。


 


半天都沒有浮上來,我躲在林子裡看著這一切心驚肉跳,整個人都嚇傻了,本想悄悄離開。


 


誰想身後有人推了我一把,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掉入了湖中。


 


好在我水性極佳,我爹常說我是不是什麼海妖轉世。


 


我在水底憋著氣,使勁往另外一邊遊,正好看見那藍衣服的人往湖底沉去。


 


我本想遊過去,誰知道他忽然睜眼,明明都神志不清了,還拽著我的衣擺不放。


 


我擺脫不了他,快憋不住氣了,隻能拖著他往岸邊去。


 


爬上岸後我徹底失去意識,再醒來是在長寧侯府,我爹說陛下讓攝政王來教導我。


 


我身體好後,興高採烈地去學宮上學。


 


沒想到教導我的攝政王,正是跳湖的那個人,他已經端坐在門口等我,輕飄飄望過來一眼,就令我遍體生寒。


 


京城波雲詭譎,我目睹了他S人,他定不會放過我。


 


我怔怔站著不敢往前,他虛偽一笑:「郡主身體好了嗎?」


 


我想回去,

他不緊不慢開口:「陛下讓我教導郡主,雖然郡主從疍州來,但是也該知道皇命不可違吧。」


 


意思我不讓他教就是抗旨?我猛地定住腳步,氣不打一處來。


 


我鼓足勇氣看向他:「你到底要幹什麼?是不肯放過我了?」


 


他看向我,眸色深深:「這是聖旨,郡主謹言慎行。」


 


我可是陛下親封的郡主,有什麼可怕的,我勾唇一笑,帶著幾分挑釁:「世人都說攝政王位高權重,為人清高……」


 


我挑了挑眉,也威脅道:「想必攝政王不會像狗似的對別人言聽計從吧,就比如說讓跳湖就跳湖了。」


 


他想拿捏我,我也是塊硬骨頭,大不了魚S網破。


 


從那天起,我與謝燭水火不容。


 


他讓我每天拉著弓站兩個時辰,我一雙手練得抬都抬不起來,

端飯碗都在抖。


 


我氣急敗壞,將他的奏折畫上小狗,陛下責備了他,還讓他領了十下鞭刑。


 


他回來時,月白色的長衫都滲出絲絲血跡,我捶著酸軟的手臂,幸災樂禍地笑了。


 


晚上,他把我留在學宮,讓我什麼時候畫完五百隻小狗,什麼時候回家。


 


我們總是這樣爭鋒相對,誰都不肯讓著誰。


 


最後,終是一身反骨的長寧郡主,逼得克己復禮的攝政王在學宮門口罵街。


 


因為他折了我最珍惜的魚竿,我毀了他最喜歡的蘭草。


 


「你……你實在是朽木不可雕也,憨貨!」他指著牆頭上的我,恨不得把我拖下去撕咬。


 


我緊緊攀著牆頭,氣焰囂張:「S古板,有本事你就把我逐出學宮,從此我們各不相幹!」


 


他氣得雙眼通紅,

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