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5 的認識和加減法。」
「6~10 的認識和加減法。」
「進位加減法。」
……
我終於搞清了那些扭曲的字樣是什麼東西。
原來那叫阿拉伯數字。
這書做得很漂亮,還有花花綠綠的小孩小狗圖案,行文也簡單生動。
半炷香後,我憑著算賬的基礎,搞清了進位加減法。
又很快學完了乘除法。
從撥算盤改成列豎式,好像確實方便許多。
三個時辰過去,我就學透了前三年級的內容。
還知道了沈易洲那個時代的許多新事物。
他們的雞和兔子,似乎都養在一個籠子裡。
汽車一小時能開 60 公裡,
公交車要與汽車相向而行。
還有一邊進水一邊放水的遊泳池。
我充滿了自信。
按照這個進度下去,明天學完六年級,後天學完九年級,大後天學完高中必修一二三冊。
五日之內,我就再無破綻了。
我心滿意足地喚來含秋,洗漱好,安寢了。
我那時還不知道。
這將是我未來三個月中。
最後一次在子時之前入睡。
14
學到八年級之後。
我的進度就已經從一天三本,降低到了三天一本。
每天我兩眼一睜就是學,兩眼一閉也閉不了多久。
連夢裡,都是全等三角形邊角邊啊角邊角啊邊邊邊,指數函數對數函數互為反函數。
學得不知天地為何物,早晨背誦晚上做題,
連用膳都不超過一炷香。
第一個月過去,我頭發掉得簪子都可以少插一根了。
可偏偏我這性命攸關的當口,沈易州來找我的次數,還越來越多。
他沒事就拉著我去弄他那些新奇玩意兒。
什麼自行車、蒸汽機、發電機。
實在太耽誤我學習。
更可怕的是,沈易州還問我會不會騎自行車。
我看著那兩個細細的輪子,視S如歸地告訴他,我不會。
幸虧沈易州沒發現端倪。
過了一會兒,他問我要不要坐後座。
他說騎車去吃御膳房火鍋比較快。
但他也可以陪我走路去。
我為了掩飾,高興地說:「要!」
沈易州有些莫名其妙的不自然。
連車也騎得歪歪扭扭,
嚇得我一把抓住了他後腰。
然後。
他騎得更歪歪扭扭了。
沒到五百米,他就放棄了,說要不還是走過去。
我說:「好好好!好好好!」
我和他相互攙扶著下了車。
路過的宮人見了,紛紛轉過身去面壁,抖得像篩糠一般。
可大概八卦是人的本能。
不久後,宮裡還是有了流言。
15
那天,含秋氣得滿臉通紅回來,說外頭在傳我不知羞恥,自甘下賤。
一個前朝皇後,竟然還在鳳儀宮安安穩穩地住著。
而朝堂上也在指責我攀附新帝。
御史大夫說我若真是大家閨秀,早在慕容皇帝身S時就該自盡,不該苟活至今。
含秋急聲問:
「小姐你說句話呀!
奴婢可以罵回去嗎?」
我說:
「雙曲線到焦點的距離比到準線的距離為離心率。」
含秋捂住耳朵走了。
過了段時間,含秋又一次滿臉通紅回來了。
她興奮地說:「小姐您真厲害!」
我:「可導函數求單調區間……啥?」
「陛下把那群嚼舌根的宮人都發落了,還在早朝上發了好大的火。」
我怔住,停了筆:「他發火了?」
16
相處兩個月,我還從未見過沈易州失態。
初見時他渾身浴血,眼神陰鸷也不過一瞬。
後來便永遠是唇角上揚的開朗模樣。
那群言官究竟說了什麼才把他逼到這樣?
含秋說:「御史大夫今日彈劾尚書大人教女無方,
說小姐幸存至今……是有辱門楣。」
「老爺還沒說話,陛下就開罵了。」
「陛下指著御史大夫說,李大人,你不也是慕容皇帝手下的官麼?你怎麼不去S?」
我嘆了口氣:「老爺說什麼?」
「老爺……據說一直沒出聲。」
我問:「李大人呢?真去S啦?」
含秋朝外指了指:「在御書房外跪著呢。」
我擱下筆,收好那沓草稿紙,去了御書房。
剛進了後殿。
我就聽見了沈易州的聲音。
「你問朕,為什麼不放宋姑娘出宮?」
他冷笑一聲。
「朕告訴你,因為朕是變態!」
外頭的兩排老臣好像被他嚇著了。
隔著屏風,我看見丞相顫顫巍巍地往後挪了挪。
我再定睛一看。
沈易州手上拿了把劍。
「還請諸位聽清楚。」
他的聲音像淬了冰,和平日裡簡直判若兩人。
「是朕以她父親宋尚書的性命相逼,迫使宋姑娘留在身邊,她百般抗拒,是我偏要強求。
「各位大人若要她離宮。
「不如先去把宋尚書S掉!
「宋姑娘自然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我父親連連擺手:「陛下此言差矣,臣等都是為了陛下著想啊。」
那兩排人紛紛附和。
沈易州耐心地等著他們說完。
聲音漸弱時,他輕笑一聲。
「你們是不是忘了。」
他抬腕,劍鋒出鞘,閃過刺眼寒光。
「這京城,老子才打下來一個月。」
「還沒來得及清算前朝逆黨呢。」
御書房外,瞬間一片S寂。
「趁著我現在沒動刀。」沈易州淡淡地說。
「滾!」
朝臣們爭先恐後地跑了出去。
「哦,等等。」
朝臣們瞬間定住了。
沈易州看著他們的背影,不知想到了什麼,嗤笑一聲。
「禮部尚書。」他點名。
「下個月的科舉,不允許出半點差錯。」
「否則,清算逆黨,從你開刀。明白麼?」
禮部尚書渾身哆嗦著告退了。
而趕在沈易州發現之前。
我無聲地走出御書房,回了鳳儀宮。
17
說實話我有點驚著了。
我一時間不知道,平時與我嬉笑打鬧的沈易州,和剛才那個S伐果決的年輕帝王,究竟哪個才是真實的他。
可他是在幫我,腦海中的聲音說。
我太清楚,若他對那些老臣服軟,我會是什麼下場。
從慕容祈放棄京城的那天起,我就已經是宋家的棄子了。
隻是……為什麼?
我究竟有哪點值得沈易州看重?
因為我是他老鄉?
還是因為我會數學?
若這兩條假設都不成立。
我對他而言,是否還能有價值?
我渾身一激靈,重新扎進了知識的海洋裡。
十五天後。
我將一張考卷交給了沈易州。
沈易州看了兩遍,很驚喜:「你太牛了吧,
古文功底好好啊。
「應用題還結合了古代貨幣和生活用品诶。
「這也太強了,不愧是當過皇後的!」
我長出一口氣。
強嗎?
用頭發換的。
「能派上用場就行。」我謙虛地說。
沈易州情緒十分高漲:「這是我出的理綜。
哎,我覺得沒你的好,但你看看能用嗎?」
我接過他手上的卷子。
看了一眼。
險些當場昏厥。
這又是什麼?
力學?電磁學?
什麼氫氣氦氣什麼細胞基因?
我還要學這些?
要不我還是去S吧。
我虛弱地將理綜卷子還了回去:「挺好挺好。」
沈易州接過。
隨後對著我豎起了掌心。
我不明所以地照著做了。
下一刻。
沈易州極為自然地拍了下我的掌心。
他說:「耶!」
肌膚的溫度相觸,驚起我心底一片漣漪。
我弱弱地說:「耶。」
那個在金鑾殿上孤身執劍、俯視群臣的身影,再度浮上心頭。
而此刻的沈易州,展顏笑了。
「走,吃個火鍋慶祝一下!」
他輕拍我右肩,輕快地跨過門檻,轉頭喚我:
「宋靜姝,快來!」
夕陽透過金紅的琉璃瓦,照在他眉眼間。
清澈透亮。
那一瞬間,我不知被什麼東西控制了心神。
徹底忘卻了所有朝不保夕的驚懼。
我朝他跑去,握住他伸來扶我的手腕,
躍過了高高的門檻。
我說:「沈易州,我要吃酸湯鍋!」
18
科舉結束後,沈易州開始了他大刀闊斧的改革。
那幾百套發往各個府縣的理科卷子,還真選到了人才。
沈易州連夜批完,錄取了十個分數還看得過去的。
最高的那個叫程彥,蘇北海安縣人。
數學考了 124,理綜滿分 300,考了 205。
殿試時,沈易州包含期待地問他:「這麼近,那麼美?」
程彥茫然地回答:「什麼近?」
沈易州失落地任命他為國子監司業。
負責推行六年義務制教育。
義務教育,顧名思義。
適齡兒童,無論男女,無論出身,七歲起必須上學。
結果,
國子監祭酒不幹了。
程彥天天被御史臺彈劾,忍了月餘後自請外放,去做了江浙行省的學政。
沈易州安慰他,也安慰自己:
「那就先在江浙試點教育改革吧。」
他拍拍程彥的肩,對他委以重任:
「以後科舉的數學卷就由江蘇來出。」
程彥躊躇滿志地赴任了。
19
我看著程彥的背影。
莫名感到一種無法描述的恐懼。
思來想去,我提醒沈易州:
「你要小心那些世家。尤其是……宋家。」
「先穩住他們,慢慢換成自己的勢力,再做改變,或許會更容易成功。」
沈易州深以為然。
他問我:「你不是來這裡也才五年嗎?
居然連這些勾心鬥角都會。」
「都是大學生,怎麼隻有我這麼清澈愚蠢啊。」
我無奈:「這就算勾心鬥角了?你平時在朝堂上……」
我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好險,差點就把我上次在御書房偷看的事說出來了。
他該不會是在套我的話吧?
沈易州吞吞吐吐地接話:「在朝堂上,主要依靠發瘋。」
「還有一點武力。」他補充。
「所以……」
他委屈:「他們好像在背後罵我是個暴君。」
我隻好說:「要我怎麼幫你?」
沈易州嘿嘿一笑:「要是不麻煩的話,可以請你幫我一起批奏折嗎?
「我把辦公的東西都搬到你這兒來,
不麻煩你兩頭跑了。」
「工作量保證朝十晚四,午休兩小時,零食飲料自取,絕不加班,要加也是我自己一個人加!」
我配合地輕笑出聲。
經歷過三個月數學應用題的洗禮。
我現在對沈易州那些奇妙的語言適應良好。
甚至能句句有回應了。
我反問他:「有什麼零食?巧克力嗎?」
沈易州歡呼一聲:「所以你同意我搬過來工作了?」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這句話的含義。
他自己先紅了臉。
「我的意思是……」他含混不清地說。
「宋靜姝,謝謝你。」
我心跳突然快了兩拍:
「……客氣。」
20
第二天巳時,
我就發現,沈易州完全沒跟我客氣。
面前是山一樣高的奏折。
沈易州坐在我對面,殷勤地端來一盤被稱為「薯片」的東西。
「將就著吃,這是我用芋艿炸的。」
他看著我吃掉一片,又遞來了湿的手巾。
「等造出遠洋貨輪了,我們就去引進土豆,我給你炸原味的。」
我邊寫批語邊默默感嘆。
沈易州的手藝是真的好,也是真的細致入微。
若是這樣的人是我夫君……
停!
我迫使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奏折上來。
【戶部尚書宋佑,恭請聖上充盈後宮,延綿國祚。】
再往後一封。
同樣的內容,不同的落款。
直到第五封。
終於有了些不一樣的。
是追蹤前朝皇帝慕容祈下落的探子,給了密報。
我伸手碰了下沈易州的袖口,想讓他來看。
一轉頭。
嘴唇卻碰到了一塊薯片。
我下意識地吃掉。
吃完,忽然覺得不對。
抬頭的瞬間,正對上沈易州呆滯的雙眼。
那呆滯中,還帶著一絲克制的喜悅。
我簡直語無倫次:「啊,我隻是,你看,這幾封奏折。」
沈易州也呆呆地說:「噢,我以為,你拽我是要吃薯片。」
我強作鎮定地在那封奏折上寫寫畫畫。
【你做得很好——】
寫完五個字我才發現。
那探子寫的是:「屬下無能,沒有任何收獲。
」
沈易州為了緩解尷尬,主動把密報接了過去。
我期待地問:「寫錯了怎麼補救?」
沈易州大筆一揮:「很好就怪了沒有收獲就不要匯報浪費運力啊!」
寫完,他平復半響,轉頭看我。
耳垂又紅了。
「我再去炸點薯片。」他最終說。
21
沈易州捧著一筐薯片回來時,我已經批完了半數的奏折。
包括那二十本請奏他充盈後宮的。
我壓下心裡莫名的空落,還是一一回復:
【著禮部籌辦選秀事宜。】
新皇登基,後宮平衡世家,朝局才能穩定。
既然沈易州給了我批奏折的權力,我便不能帶入個人感情。
可我那時無論如何都想不到。
這循規蹈矩的一行批語。
竟會捅出天大的簍子來。
禮部對待這次選秀極為重視。
不出七日,京中適齡貴女就經過篩選,進了宮。
大選當天,我陪著沈易州去了太和殿。
沈易州看著眼前七位盛裝女子,很是茫然。
「她們是什麼領域的人才?」他小聲問我。
我還沒回答,內侍就已經誦道:「宣,大理寺少卿李晉之女,李玉華觐見——」
沈易州猛地後退了一步。
他有些踉跄地站穩,問我:「這是在選秀?」
我說:「對。」
沈易州:「你知情?」
「是我同意禮部操辦的。」
沈易州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宋靜姝,你是讓我娶她……們?
」
我困惑地看著他:「有什麼不妥?」
沈易州愣在了原地。
22
漫長的沉默後,他終於找回了神智。
語氣平靜地對內侍下了令:
「讓她們先去偏殿候著。」
「沒有朕的允許,任何人不許進殿。」
而在他屏退眾人的這幾分鍾之內。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方才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我反問了沈易州。
模仿沈易州說話、認可他的觀點、不懂裝懂。
這用來保命的三條守則。
我已經忘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