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隻好附和:「你是河北的,這麼近——」
他突然狂喜:「那麼美!
「周末到河北啊!
「你是怎麼穿越的?
「嗚嗚嗚總算碰見老鄉了,以後我罩你!」
所以,我這個前朝的皇後,算是保住性命了?
我激動地與他抱頭痛哭。
可是……
穿越究竟是什麼啊?
1
叛軍攻下京城那天。
慕容祈打暈我,帶著他心愛的貴妃跑路了。
我醒來時,面前已經站了兩排軍容齊整的陌生士兵。
有個副將模樣的朝我小跑過來。
我剛覺得恐慌想要後退,
卻看見他在五步之外站定。
雙手握拳,順著褲縫滑下,平貼於大腿外側。
Ṭű̂ₓ隨即把右手舉到額邊,又放下了。
像是在行禮。
他說:「皇後您好,請問您醒了對嗎?」
我還處在一種無法言喻的茫然中,緩緩地點了點頭。
副將又提起雙拳。
身姿挺拔地跑出了殿外。
還默念著:「一二一!一二一!」
我:?
2
隔著殿門的空隙,我看見了那個身著戰袍的高挑背影。
他就是……坊間傳言中那位青面獠牙、行事詭異的叛軍首領?
副將又把手掌平伸放到了額間,喊:「報告老板!」
首領的聲音很年輕:「講。」
「裡面的人醒了!
」
首領嗯了一聲,推開殿門走了進來。
晨光熹微,照亮了他身後禁宮裡的滿地狼藉。
我回憶著那個副將對他的稱呼。
先發制人地喊:「……老板?」
叛軍首領的神情變了。
他用一種混雜著驚喜、激動、不可置信、和一點點懷疑的眼神。
「或許……」他包含期待地問。
「你會打混凝土嗎?」
我觀察著他的神情、側臉濺上的新鮮血跡。
還有他手上那隻冒著白煙的鐵管。
我堅定地說:「會。」
3
天地可鑑。
我根本沒聽過這個叫做混什麼土的東西。
可我哪敢說啊,
還沒等我繼續想好怎麼編。
隻見那S神一樣、渾身浴血、抬眼間鋒芒畢露的叛軍首領。
忽然扔了刀。
笑了。
更可怕的是。
他竟然直接衝上來,一把抱住了我。
「老鄉啊!」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嗚嗚嗚老天有眼,我太感動了啊——」
你感動?
可我一點都不敢動!
老天爺,好可怕,有瘋子啊。
我努力克制著心裡的恐懼,配合著他與他抱頭痛哭起來。
「老鄉,您……」我邊哭邊說,「您是哪裡人啊……」
他嚎啕大哭著完成了自我介紹:「我是河北的。」
我隻好裝作欣喜:
「這麼近!
我也——」
他兩眼放光:「那麼美!」
我激動而茫然地附和:「對對!我是——」
他亢奮地打斷了我:「周末到河北啊!」
4
「好好!」我胡亂地從他懷裡爬了出來。「一定一定!」
什麼周末什麼河北。
他到底在說什麼東西?!
我心裡慌得隻想逃離。
可他又開始大叫。
「你是怎麼來這兒的啊?」
我誠實地說:「有人把我打昏了。」
他義憤填膺:「真不是東西!」
「啊!忘了說,我叫沈易州,你喊我易州就好。你叫啥?」
剛見面就以字相稱嗎,我默默地想。我們還沒那麼熟吧?
可我這會兒也不敢忤逆他,
隻好努力擠出一個笑:「我叫宋靜姝。」
他說:「哇哦,好古風的名字。」
我回答:「是,取自詩經。」
沈易州點點頭,放過了這個話題。
卻又問出了一句更令我茫然的話。
「你是什麼專業的?」
5
專業?
是問我的專長麼?
我小心翼翼回答:「管理……宮……」
「哦!」他說。「工商管理?」
我:「對對。」
沈易州歡快道:「我學土木工程的,你猜到了吧?」
我:「嗯嗯。對對。」
他突然有些落寞下來:「哎,學了也是白學。」
他這情緒驟然切換,讓我一下子起了警惕。
是見我一直順著他的話說,想要試探?
土木工程?聽著像是工匠做的事?他造反前是匠人?
河北……工匠……
完了。
魏朝的皇陵就在河北。
該不會,沈易州是為先帝修了陵寢,要被迫陪葬,這才起兵的吧?
6
難怪他一路北伐,S盡了擋道的皇親國戚。
可匠人又都以師門手藝為榮。
我若是亂說,隻怕更引他不喜。
不能再遲疑了。
我堅決地說:「不白學。」
沈易州問:「為啥啊?」
我汗都要下來了:「也不是,就是……這學的手藝是好,可幹的活太辛苦。
」
他猛拍大腿:「是啊,太對了!你知道我為什麼穿越嗎?
穿越?
那是什麼意思?
幸好他還在喋喋不休:「我實習跑去工地上,哎,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醒來就在這兒了。
他最後總結:「真是服了這鬼地方,連飯都吃不飽,還動不動要人命,害我隻好造反了。」
「要是早知道你在當皇後,我肯定來投奔你了,結果反倒把你工作搞沒了。」
他飽含歉意地問我:「昨天半夜裡攻城,沒影響到你吧?」
影響,怎麼沒影響。
那天雷一樣的火炮聲,嚇得整個鳳儀宮都瑟瑟發抖。
可我哪裡敢說啊!
我禮貌微笑:「無妨。」
沈易州嘆氣:「總之,不好意思。連皇帝都不見了,你這裡肯定很混亂。
」
「話說,」他接著問。「你知道他跑去哪裡了嗎?」
7
完了。我又一次想。
在這兒等著我呢。
我就知道,傳聞中S伐果斷、用兵如神的叛軍首領。
怎會無緣無故,在我這個前朝皇後面前裝瘋賣傻。
果然。
他是為了弄清慕容祈的下落。
還有被他帶走的傳國玉璽。
可我實在不知道,更不敢瞎說。
以傳聞中他的那些手段,若是發現我故意欺瞞,S身之禍還算是輕的。
我拼盡全力試圖思考。
抬頭,正對上沈易州充滿期待的目光。
我一個激靈,脫口而出:「我幫你找。」
說完我又覺得懊惱。
這一聽,就像在拖延時間。
可沈易州沒有絲毫不滿,反而誠懇地說:「謝謝啊。」
他補充:「我倒不是要幹啥,就……
「電視劇和歷史書不是都說,不能放任前朝餘孽作亂麼。
「萬一他又回來,裡應外合地反攻我,那多麻煩。」
我渾身冷汗直冒:「是,是啊。」
前朝餘孽?還裡應外合?
這分明是在點我啊。
我立刻發誓:「臣妾……不是,我一定全力給您找出線索!」
由於我和沈易州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面對面跪坐在地上。
為表誠意和服軟,我雙手交疊,端正地拜了下去。
可腰還沒彎到一半,就被對面那人扶住了。
他慌張地說:「別別別,
你是不是平時給皇帝跪習慣了?唉,我懂我懂。」
我反應還算快,連忙直起了身子,順著他的話道:「哦哦,對對。」
沈易州一拍胸脯:「好了,現在咱倆誰都不用跪了,以後讓別人也都不用,否則太難受啦。」
我不停地點頭。
所以……
對沈易州而言。
跪拜,竟是件不合常理的事?
怎會?
除非,他所說的河北,和我認知中的冀州城,根本不是同一個地方。
無論如何,在重新找到逃離京城的方式前。
我絕不能在他面前露出破綻。
我要作為他認定的老鄉,活下去。
8
我告誡自己三點。
第一,模仿沈易州說話。
第二,認可他的觀點。
第三,不懂,就裝懂。
這天,沈易州拿著一摞厚厚的書,來找我。
他問我:「你應該學過高數的吧?」
我果斷地說:「對。」
他高興地把那堆書放到了我面前:「這是系統送的。」
或許是捕捉到了我眼中一瞬間的茫然。
他解釋:「哦,我忘記說了,我穿越還帶了個系統。」
我說:「哦~這樣啊。」
沈易州嘆氣:「你知道嗎,這是個教材系統。」
我抑揚頓挫地Ṱṻₘ說:「天哪,教材系統?」
「離譜吧,他隻送教材,其他的什麼幫助都不給。」
我點頭:「離譜離譜。」
沈易州說:「總之,我想從民間選點能搞工業的人,
你願不願意幫忙出考卷?」
我一驚:「科舉考卷?」
沈易州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對,我聽說三個多月後就是解試。我準備加個理科,全國都可以參加。」
我連忙附和:「理科好啊。」
理科是啥?
沈易州果然點頭:「理化生我來,數學能不能請你幫忙?
「我想著從小學數學到高等數學的內容都可以放一些,順序從簡單到難,出幾個定積分、微分方程什麼的放壓軸題,怎麼樣?」
我淡定地微笑:「當然可以啊。」
沈易州千恩萬謝地留下書,快樂地走了。
9
不就是科舉嘛,我鼓勵自己。
我從小熟讀四書五經,真要去貢院考試,也未見得落於下風。
既然有了參考,
出個考題,應當不算困難。
我隨手從那堆書裡抽出一本,翻了兩頁。
我的天塌了。
不是,這是什麼?
這是天書嗎?
我怎麼會連這上面的字都認不全啊?
我努力辨認著那些缺了筆畫的內容。
試圖憑借我過人的記性將它們背下來:
「這一節我們……學習……」
「洛必達法則?」
「如果有一個形如……這什麼東西……的極限?」
我看著那個 limf(x)/F(x)
limf(x)/F(x) 看著我。
半個時辰過去。
它還在原地,
對我不離不棄。
而我終於確信了一個事實。
這個名叫高數的東西。
它即將成為我的S因。
我S定了。
10
兩個時辰之後。
天黑了。
我頭暈目眩地從那堆數學書裡站了起來。
含秋擔憂地問我:「娘娘,傳膳嗎?」
我虛弱地朝她擺了擺手。
「含秋。」我空洞地說。「去請陛下過來吧。」
我要攤牌,我裝不下去一點了。
我絕望地低下頭。
一個凸函數挑釁地看著我。
那光滑的曲線,像極了一根即將勒S我的白綾。
我閉眼躺在那根凸函數上。
直到沈易州掀起門簾,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就笑:「搞數學搞得累S了?
」
我艱難地撐起身子:「易州,我其實——」
他伸手把我面前的書一合:「別看了!吃火鍋去!」
我把後半句話收了回去。
「啊?」
他得意地看著我:「怎麼樣,我厲害吧?」
我不解但是點頭:「厲害厲害。」
沈易州一把拽起我就往外走:「來來,我們去御膳房。」
我剛想說皇帝好像不該去御膳房。
但是我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也行。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11
御膳房裡煙霧繚繞。
進門我就看見了一張凹進去的桌子。
凹的。
凹函數。
停下!我對自己喊。
宋靜姝,
吃完這頓就攤牌,下輩子再也不學數學了!
我被沈易州拉著,在他身邊坐下了。
御膳房總管在那個凹陷的圓柱體裡放了個炭盆。
又在炭ŧű⁺盆上,嵌進了一隻四等分的銅鍋。
「花膠雞,骨湯,菌菇,酸湯各一份,怎麼樣?」沈易州問。
我:「都好。」
鍋開了。
沈易州拿起一柄布滿小洞的勺子,開始在酸湯鍋裡涮肉。
涮完,他先分了一半到我面前的蘸料裡。
給自己留了一半。
他眼睛簡直在發光:「啊,火鍋!」
我觀察著他進食,學著他的模樣吃了一塊牛肉。
我:!!!
沈易州埋頭猛吃,一邊吃一邊含混地說:「怎麼樣?好不好吃?」
我:「嗯嗯嗯!
」
沈易州嘿嘿一笑,又開始涮另一盤肉。
我回憶著他的動作,自信地說:「我來吧。」
他慌忙把盤子拿遠了點:「這怎麼好意思。我來我來。」
我看著他嫻熟地燙菜,有些出神。
從前慕容祈做皇帝的時候,我是絕無可能與他同席用膳的。
就連最得寵的溫貴妃,都要守著規矩為他布菜。
慕容祈興致來了,才會將她圈在懷裡喂兩口點心。
這樣看來。
他真是活該被沈易州造反啊。
「白菜我下花膠鍋裡了?」沈易州問。
我腦袋一熱,下意識接話:「要不Ṭū₀一半放骨湯?」
沈易州從諫如流:「好啊。」
12
吃完火鍋。
我決定不攤牌了。
太好吃了。
以後都吃不到的話,有點可惜。
沈易州毫無形象地癱在座位上,遺憾地說:
「可惜這個時代還沒有辣椒,沒法搞辣鍋。」
我習慣性附和:「唉,可惜。」
等等。
這個時代?
我腦海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
他為什麼不說「這個地方?」
我心下微動,試探道:「畢竟太久遠了嘛。」
沈易州完全沒察覺異樣:「哎,是啊。辣椒得到明朝才引進呢。」
果然。
我強作穩定地伸出筷子。
夾起最後一塊酥肉,壓下了險些脫口而出的驚呼。
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他所說的家鄉,根本不是如今的河北道,更不是我先前猜測的異域大陸。
他的家鄉,在還沒發生的未來,而我對沈易州來說是歷史。
難怪那堆天書,我什麼都看不懂。
那根本就是超越時代的知識。
可是……
既然沈易州那個時代的人都學得會,我又憑什麼遜於他們呢?
宋靜姝,我在心裡勉勵自己。
為了火鍋。
你可以學得會數學!
學!
13
回了鳳儀宮。
我立刻開始學習。
我把那堆書按封面上的「年級」、「上下冊」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