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看他高中狀元、在官場步步高升。
原以為就要苦盡甘來。
直到皇上一道賜婚聖旨傳下。
郡主看上了崔珩,吵著鬧著要嫁給他。
婆母一改之前的和顏悅色,與我冷面相對。
「郡主身份尊貴,如何是你一個商戶女能比的?」
崔珩語重心長,「郡主嬌蠻,我會為你爭取平妻的身份。」
我隻靜靜地聽著。
他們都不知道。
我已經準備和離了。
1
聖旨賜下那日,崔珩闖進了我的院子。
「一月後郡主將要進門。」
「你將主院收拾一下,搬出來吧。」
言辭間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我凝視著他冷肅的面容。
往昔的綿綿情意皆消失不見。
聖旨剛下,他便這般急不可耐地要趕我出去。
縱是陪他寒窗苦讀五年,也終究沒能在他心裡有一席之地。
我抿了抿唇。
點點頭道,「好。」
這般結局,我早已猜到。
崔珩看著我,唇瓣一動,似是還想說些什麼。
我卻徑直轉過身,和侍女開始搬東西。
沒多久,背後傳來了腳步離去的聲音。
聽他走了,我取出壓在桌上琉璃花樽下的一張紙。
那是一張賬單。
被我事無巨細地記錄著將要替他打點的各路官場人物的姓名。
我苦澀地笑了笑。
揚手將它投進了燭火裡。
2
六年前,崔珩還是個貧困書生。
我則是藥商之女,家族經營百年老字號,富甲一方。
我喜讀詩書,常匿名參加民間詩會。
那年我作詩一首,被崔珩當眾稱贊「此詩有凌雲志」,便對他心生好感,暗中打聽幫扶。
甚至在父親為我擇婿時,堅持要嫁給他。
我以為我們皆是愛詩之人,婚後會琴瑟和鳴。
直到那日,崔珩同一行人喝得酩酊大醉歸家。
我揮退侍女親自扶著他,他沉甸甸的身軀險些將我壓垮。
咬牙將他放在床上時,我渾身都被汗浸湿。
他口中無意識地嘟囔著,「溫韫雪……」
我快步上前,當他酒醒尋我。
他卻一把掐住我的脖子,雙目猩紅。
我不住地喚他、拍打他。
可他力氣太大,
叫我掙扎無果、呼吸困難。
眼角也開始不停地滲出淚水。
「一個低賤的商戶女……」
「叫我在同窗面前都抬不起頭!」
語氣裡強烈的嫌惡叫我怔了一瞬,幾乎忘記了喚他。
原來,我的身份。
讓他心中始有芥蒂。
那些婚前美好的期待。
都不過是一場幻想。
忽然,他手上的力道一松。
我無力地墜落了下來。
他搖搖晃晃地扶著桌子。
「憑什麼,憑什麼?」
「我將來一定叫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統統跪在我腳下!」
他醉得太厲害。
說的話也離經叛道。
我吃力地起身,將他重新按回床上。
「你喝醉了,先休息吧。」
轉頭離開時,卻發現我的臉上湿涼一片。
生理性的淚水似乎混入了其他的淚。
我已分不清它們的區別。
翌日,崔珩醒了酒。
看到我脖子上的痕跡,臉上閃過懊惱。
「可是我喝醉時,對你行了不軌之事?」
我低頭不語。
他的語氣越發愧疚。
「對了,你上次說想吃城東那家點心鋪的杏幹。」
「我今日去多買些給你。」
我終於抬起頭。
在他的眼裡看到了溫柔的情意。
罷了。
他多日趕考,自是壓力極大。
那場酒想必隻Ṭũ₌是宣泄情緒。
我稍稍扯出一絲笑來,「多謝夫君。
」
待他高中後……
往後安生過日子便好。
3
郡主思崔珩心切,貿然登了門。
第一次看到洛漱玉時,我晃了神。
她光彩照人,宛若天仙。
行走時環佩相鳴,頭上豔麗的步搖幾乎奪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襯得一身素衣的我像個鄉野農婦。
婆母和崔珩熱切地將她迎進主院。
沒多久,崔珩神色匆匆地走了出來,皺著眉對我道。
「你怎的未清理院中的藥草?」
「郡主嫌藥味衝,你這幾日盡快把它們全處理了。」
依舊是不容我拒絕的強硬態度。
我咬緊了唇。
那些草藥,曾救了中了蛇毒的永寧侯夫人一命。
為了回報恩情,永寧侯在官場上成了他的助力,才有了崔珩如今的仕途平坦。
他竟是一點都記不起來了。
轉眼一瞧,洛漱玉正站在不遠處。
抱著臂,神情倨傲地看著我。
我聽見我自己沉聲道。
「不行。」
「那方藥圃不過井口般大,如何會味不可聞?」
崔珩眉宇間染上了慍色。
「郡主明確說了不喜,你聽話些。」
他的衣袖忽然被一隻染了蔻丹的手拉住。
洛漱玉笑了笑,「崔郎何必動怒?不過幾株雜草罷了。」
「本郡主雖聞不慣這味兒,但既然姐姐喜歡……」
她突然臉色一變。
以袖掩鼻,後退半步,咳嗽了起來。
「咳咳……隻是這藥味實在刺鼻,怕是要引發舊疾了。」
崔珩當即緊張地扶住郡主,「漱玉!你怎麼樣?」
隨後轉向我,怒目而視。
「你非要鬧到這般田地?」
他面露心疼地打橫抱起郡主。
叫來幾個僕役,大手一揮,「去把那藥圃給我鏟平了!」
僕役們粗暴地上前踐踏藥圃,一時泥土飛濺,草藥悉數被碾爛。
我猛地撲過去,卻隻來得及搶救下一株黃芩。
洛漱玉側過頭,對我緩緩地勾起唇角。
我失神地握著那株黃芩。
崔珩對郡主的心意,比當初對我明顯得多得多了。
郡主乃是皇親國戚。
他對我,再也不用裝作情意綿綿了。
4
我回到了偏院裡。
清點完嫁妝後,發現桌上放著一包杏幹。
侍女回道,「是崔大人派人送來的,說是因為今日的冒失向夫人賠罪。」
我嘗了一口,依舊是酸杏口味的。
我愛吃的杏幹,卻是甜杏口味的。
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買對過。
我平靜地將杏幹撇開,戴上幕籬,「拿去分給街頭巷尾那些乞兒吧。」
「我有事要去一趟藥鋪,不必叫人跟著。」
我在京郊有一個陪嫁藥鋪,是當年成婚時,母親偷偷塞給我的。
崔珩厭惡我與商行往來,因此我並未叫他知曉。
我假借整理舊物,將嫁妝裡的地契、銀票等縫進冬衣。
並逐漸在暗中分批送出府。
接收嫁妝的目的地,便是這間鋪子。
掌櫃的看到我來,
連忙招呼我坐下。
「夫人,您上次吩咐的『美人面』已經全部做好了。」
我滿意地點點頭,「你這次單獨以我的名義送出去。」
「美人面」胭脂,是我用藥材獨家試制出來的。
小範圍試賣後,反響意外地好。
許多沒搶到的京中貴婦都在翹首以盼。
往常我都是以崔夫人的名義示人。
這次,我隻想用藥鋪東家的名義。
打響我自己的招牌。
為和離後做準備。
5
郡主走後的第三日。
婆母喚我過去,命我用心籌備崔珩與洛漱玉的大婚事宜。
我這日正在處理胭脂售賣的諸項事宜,忙得脫不開身。
於是垂眸應道:「兒媳恐難操持周全。」
她登時沉了臉,
茶盞重重一擱。
「你如今連本分都不願盡了?我兒娶妻,難不成還要你點頭?」
我盯著青磚上濺開的茶漬。
這府裡何時有人問過我的想法?
崔珩娶妻納妾,倒要我來張羅喜宴。
饒是婆母說破了嘴,我也隻是態度柔和地左耳進右耳出。
她討了個沒趣,煩躁地讓我下去。
出院子時,我遇到了正往府外走的崔珩。
「夫君要去哪裡?」
我難得看到他這般神色雀躍的模樣。
印象裡,他惜字如金,臉上總像凝了一層冰霜。
崔珩見是我,笑意消退了不少。
「郡主約我同看河燈,其他的,你不必多問。」
話畢,似乎又想起目前我才是他的發妻。
語氣又稍稍放緩了些。
「他日郡主進門後,我會盡力爭取,不會叫你做妾的。」
我眼神復雜地看了他一眼。
坐享齊人之福,他倒是想得出來。
望著他的背影,我心下思緒更亂。
那年詩會上他的一句信口誇贊,竟將我困了五年。
時至今日,我才突然看清了一個事實。
崔珩愛的不是我,也不是洛漱玉。
而是可以鋪就他青雲路的金錢和權勢。
……
夜深時分,我本已睡下。
又有侍女來敲門。
「夫人,郡主派人送來一些東西。」
我疑惑地望去,隻見是一些香料,還有一封信。
信上,洛漱玉寫道。
「姐姐,今日叫崔郎陪我看了河燈,
你可別惱。」
「這些香是經崔郎之手挑過的,就當是送你的賠禮,可比什麼藥草雅致多了。」
我湊近聞了聞,忽然湧來一股強烈的窒息感和眩暈感。
是西域沉香,我唯一嚴重過敏的香料。
6
我因為過敏臥病了幾日。
府中無人操持,幾乎亂成了一鍋粥。
崔珩怒氣衝衝地找上了門來。
「溫韫雪,你究竟鬧夠了沒有!」
「我不過是同郡主看了一晚河燈。」
「你至於使出裝病這種拙劣手段來爭風吃醋麼!」
我微微睜開眼。
看到他的目光陰沉,帶著不加掩飾的嫌惡。
陌生得像我是他的仇家一般。
「你這是叫我和郡主難做!」
我開了開口,
聲音嘶啞得厲害。
「那你可知,我對那西域沉香過敏?」
崔珩臉上閃過不耐,「我當你出身商賈,什麼好的沒用過?」
「那香名貴,郡主可是花了大價錢……」
我打斷他,「夠了,出去!」
成親多年,這是我頭一次對他表現出強硬的態度。
崔珩的眸中浮現出不可置信之色。
下一刻,竟真的甩袖而去。
留下一句,「果真是小家子氣的商賈做派!」
早春的風掠過廊下,卷起門口的珠簾,暖意融融。
我躺在床上,卻感覺墜入冰窟。
他向來最懂得。
往我心口哪處捅刀子最痛。
我痛極,眼淚一滴滴地打湿了枕頭。
再等等。
等我全部安排妥當了。
我就離開這裡。
7
崔珩與我冷戰了三日之久。
還是主動過來找我了。
神色依舊緊繃。
「郡主寬宏大量,不同你計較。」
「所幸我不是那種拎不清的人,有在從中幫你周旋一二。」
我有些想笑。
他要真是拎得清,這場病我也不會生了。
見我側過頭,沒有像往常那般奉承他。
崔珩快步走來,坐到了我的面前。
薄唇微抿。
「那日我給你的杏幹,你為何打發給了街頭乞兒?」
他故意將「打發」二字咬重。
話裡話外似乎帶上了不滿。
「我不想吃了,況且府中也無ẗṻ₄人愛吃。
」
「不如做件好事。」
我不是很想同他繼續下去這種無聊的問答。
起身要走。
崔珩拽住我的手腕,目光如炬。
「母親還說,你近日庫房裡的嫁妝少了不少。」
「你一個宅中婦人,拿那麼多嫁妝出去幹什麼了?」
我掙脫開他的束縛,面無表情道。
「你在官場處處需要打點。」
「家中中饋又緊張,我不補貼一些如何是好?」
崔珩又盯了我片刻,想起我確實曾常常幫他打點。
疑心下去了不少。
他也站起身來,想要摟我入懷。
「雪兒,你不願操持我與郡主的婚事,可是還在吃醋?」
我不動聲色地避開,叫他摟了個空。
「有什麼好吃醋的呢?
」
「你能同皇親國戚結親,自是件光耀門楣、往後可以平步青雲的壯舉。」
這話似是說到了他的心坎。
崔珩看我的目光終於徹底軟和了下來。
「郡主到底性格嬌蠻了些。」
「若是她有你一半懂事便好了。」
這話聽得我惡心欲嘔。
既想要我為他勤懇操持家中。
又想要郡主在外為他鍍金長臉。
我深呼吸一口氣。
壓下心頭彌漫的鬱結之氣。
最終還是搪塞了一句。
「是啊。」
8
崔珩和洛漱玉婚期將近。
檐下紅綢高懸,連偏院裡那株枯S的海棠樹上都纏了喜緞。
風一吹,便簌簌地響。
我倚窗望著。
數年前我嫁他時,他連合卺酒都是臨時買好的。
小廝們忙著懸紅綢、貼喜字,沒人看我一眼。
直到洛漱玉出現在廊下。
她一身素白羅裙,鬢間隻簪了支玉簪花,清麗如畫。
「姐姐。」
她在我面前站定,指尖撫過那株海棠。
「這花嬌貴,需得日日以晨露澆灌。」
「想必你是不知如何養護它吧?」
我抬眼看她ƭůₘ。
「你既中意,」我淡淡道,「不如把根也挖走?」
她面色一滯,顯然沒料到我會這般回應。
「姐姐何必咄咄逼人?」
洛漱玉笑得肆意,「我隻是……想和你分享喜悅。」
「喜悅?」
我不以為意。
「我守了五年,終於等到他將我請下堂來娶你,確實該喜。」
洛漱玉聞言攥緊了衣袖。
「溫韫雪!」
崔珩的聲音驟然響起。
他大步走來,將洛漱玉護在身後,冷厲地瞪我。
「郡主好心來看你,你就是這般態度?」
我漫不經心地瞥他一眼,「那該如何?」
「要我跪地恭賀她夙願得償嗎?」
ţŭ̀₄洛漱玉突然抓住崔珩的衣袖。
聲音輕顫,「是我多嘴,明知姐姐心裡難受,還來打擾……」
崔珩低聲哄她,再看向我時,眼底隻剩厭惡。
「溫韫雪,你為何一次又一次地在這裡無理取鬧?」
我懶得看他們郎情妾意的戲碼。
回身便走。
「溫韫雪!」
背後傳來崔珩的怒吼。
「再有下次,別怪我不給你臉面。」
「寫一紙休書給你!」
我一言不發,腳步走得更加堅定。
休書麼。
崔珩,Ṫŭ̀⁵你想必是沒有這個機會了。
9
我乘馬車去了一趟永寧侯府。
帶著之前醫治侯夫人蛇毒的藥方。
向侯府證明救侯夫人的是我,而非崔珩。
永寧侯表示懷疑時。
我拿出那株藥圃裡唯一保下的黃岑和「美人面」胭脂。
「這株黃芩,是我從江南帶來的,京中無售。」
「我給夫人的方子上,比起其他郎中,額外多的便是這一味黃芩。」
緊接著,我亮出我的路引和文牒。
上面清楚地寫著我是江南藥商溫氏之女。
並將「美人面」遞給侯夫人。
「這款胭脂,也是由民女結合多種藥草試制的。」
永寧侯夫人感激地握住了我的手。
永寧侯則沉默不語。
我趁機將崔珩冒領我的功勞,還貶妻為妾、即將同郡主成婚的事說了。
言辭間又帶上了幾滴淚。
侯夫人聽完氣得臉通紅,眼中卻滿是擔憂。
「那你如今是要怎麼辦呢?」
我深深地向永寧侯和侯夫人拜了一拜。
「民女懇請侯爺和夫人做主。」
「向聖上進言,解除我與崔珩的婚事!」
永寧侯撫著胡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罷了,我替你去便是。」
「隻是事成之後,我與崔氏那小子便恩情兩清了。」
我的聲音帶著釋然,「多謝侯爺!」
10
回到崔府時,已是日暮時分。
為了迎接喜事,闔府上下都忙碌不堪。
久不出山的婆母甚至親自接過了這事。
勢要辦得出彩。
趁著無人注意的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