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他背叛了我們的感情,找了個與我長相極其相似的女子,生兒育女琴歡瑟好。
甚至,從他們孩子的年紀來看,趙元山早在我為救他變成瞎子時,就背叛了我。
真是……不值得啊!
4
五年前為了救趙元山中毒時,我不曾後悔。
五年裡過著日復一日不見光明的悽苦生活,我不曾怨懟。
這些後悔和怨懟,藏在了我看不見的地方,在今日聚集起來,一下子將我整個人籠罩起來。
回到那個簡陋的院子,我看到從茅房往回走的柳兒,豆大的雨滴落到我身上。
她抬頭,看向掛著淚水狼狽至極的我。
我隻好跌跌撞撞裝出驚慌失措的樣子,大聲呼喊:「柳兒,
柳兒,你在哪兒?」
柳兒急忙上前扶起我,道:「夫人,您怎麼到院子裡來了?柳兒在這兒呢。」
我哭著道:「柳兒,你剛剛去哪裡了?我做了噩夢,夢到山賊又下山了。」
闔府皆知,我的父親和阿弟是S在山賊刀下的,這是我幾年來的夢魘。
柳兒慌了,趕緊哄著我回了房間,叫了熱水替我沐浴,換了身幹淨的衣裳。
衣裳換好,正坐在窗前理雲鬢,趙元山忽然走了進來。
他看到尚未撤走的浴桶,皺眉問道:「雲嬛,大下午的,怎麼梳洗了?」
我此時已經冷靜下來,開口道:「午睡時做了噩夢,盜了一身汗,黏黏膩膩的不舒服。」
趙元山看向柳兒。
柳兒不敢說自己擅離職守,導致我去外面淋了雨,點頭默認了我的解釋。
趙元山眼裡那點子懷疑散去,
道:「雲嬛,衙門接下來幾日差事繁重,又要連下幾日大雨,上峰命令我這幾日就宿在衙門。」
他故作不舍:「眼看中秋臨近,你又剛受過驚嚇,我實在不願放你一人在家中。我想和你商量,辭去職務,以後日日陪著你,好不好?」
我冷聲道:「好啊。」
趙元山愣住。
我這才笑道:「夫君怎麼不說話?我逗你的呢,副將一職是你在戰場上拼出來的,你不去衙門當值,難道在家繡花養活我?」
趙元山臉色十分難看,但好歹松了口氣。
他失望道:「還以為雲嬛真的同意我告退,你知道我的,我這個人並不好權勢,隻希望能日日和雲嬛相伴。」
他對拿捏我這個瞎子十分有自信,兩三句糖衣炮彈哄好我之後,就迫不及待匆匆離開前往衙門。
我心裡明白得很,
他不是有什麼差事要忙,他是要去陪他的妻兒。
以前不疑他時,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如今再看他的手段,布滿了漏洞。
我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句話。
你既無情我便休。
是娘親臨S前教我的。
爹爹說,娘親是他見過最勇敢的女子。她初嫁時遇人不淑,對方在三朝回門時,和她的庶妹有了苟且,所有人都勸娘親以姨娘禮將庶妹抬回府,娘親卻堅持和離。
和離之後,娘親的日子並不好過,她幾乎與自己的家族決裂了。
為什麼說是幾乎,是因為她的父兄既恨她,又不舍得放棄壓榨她。
後來遇到了爹爹,兩人走到一起,才擺脫了那些吃她的人。
娘親在我心裡,是極厲害的女子。
過去的二十幾年裡,我總把她當做自己的榜樣。
學習她全心全意去愛一個人,學習她勇敢地做出自己的人生選擇。
如今我要和娘親一樣,選擇同這個不愛我的男人和離。
我雖沒有了父親和阿弟可以仰仗,可我娘家的族人當年受了父親的庇護和幫襯,聽說其中一人這兩年科舉高中,做了言官,他們定然會幫助我的。
趙元山雖然貴為侯爺,可他不是世家門閥,根基不深,隻要有言官幫我,和他和離不是什麼難事。
我如今眼睛已經好了,出嫁前也同爹爹學過做生意的本事,離開趙元山,我依舊是我沈雲嬛。
做出決定後,我開始籌謀。
三日後,是爹爹和阿弟的忌日,每年這個時候,我都要去他們的墳前祭拜。
這是我唯一出門的機會,也是我同娘家族人聯系的機會。
我做好了準備,
很快到了這一日。
5
這日,雨下得綿長。
穗兒還沒回來,柳兒陪著我。
雨天香火紙錢元寶供到墓前是點不燃的,因此換成了紙彩幡。
車夫和馬車在大路上等我們,柳兒撐著傘扶著我,很快到了爹爹和阿弟的墓前。
擺上供品後,我一邊將紙彩幡插上,一邊在心中默念,祈禱爹爹和阿弟保佑我一切順利。
祭拜完畢,柳兒扶著我往回走。
我蹲下身,假裝提鞋,撿起一塊石頭,默默站著不動。
柳兒下意識回頭看向我。
我砰地將石頭砸向她的額頭,殷紅的血湧了出來,柳兒瞪著錯愕的眼睛,軟倒在地。
我將她拖到爹爹的墓碑後面,用松柏枝掩藏了她的身跡。
然後我提著裙擺,朝著記憶中的方向瘋狂地跑。
感謝趙元山對我這個瞎子的輕視,他若是多在我身邊放一個人,我今日的籌謀就不可能得逞。
二叔沈季全是爹爹的親阿弟,當年他賭博,連妻兒都典當了出去。是爹爹掏空積蓄保他全家周全,亦是爹爹將自己的商鋪送了一個給他,維持他全家的生計。
大堂兄沈方舟是二叔的嫡長子,他酷愛讀書,是爹爹為他準備束修,拜到了學堂山長的門下,亦是爹爹拿銀錢替他打理那些看不起他的同窗,讓他可以心無旁騖地讀書。
前年聽說大堂兄考中進士,被御史大人的千金榜下捉婿捉了去,然後在御史大人的運作下,選了京官,成了靠嘴皮子徵戰朝堂的言官。
看在爹爹的面子上,二叔和大堂兄一定會幫我的。
很快到了地方,映入眼簾的卻不是熟悉的陳舊宅子,而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庭院。
蹲了兩尊石獅子的大門上方,
掛著的牌匾上寫著遒勁有力的沈府二字。
沈方舟才做一年官,沈家就如此恢弘了?
我心裡一動,沒有朝大門走去,折身進了後巷,去了後門。
「貴人來了。」
我剛靠近,後門就探出頭來。
是陳姨娘。
我對陳姨娘這個人並不熟悉,隻知道她是個有手段的人。七年前嬸娘周氏去世後,二叔並沒有續娶,而是抬陳姨娘做了貴妾,之後二叔的後宅便一直是陳姨娘當家理事。
她叫我貴人。
我立刻明白,她是認錯了人,把我當成了那個叫綺夢的女子。
隻是,她與綺夢,為何如此熟稔?
我硬著頭皮,裝成綺夢,朝陳姨娘走了過去。
陳姨娘討好地邀我從後門進去,一路避開下人,到了她住的院子。
我穿著不如綺夢華麗,
她自然是奇怪的,可我眼睛明亮,看東西清清楚楚,她便不再懷疑我的身份。
陳姨娘比我大幾歲。
我以為她是一個沉穩、缜密、有心機的人。
可幾句交談之後,我發現錯得離譜。
眼前這人,說話沒什麼內涵,大大咧咧的,對綺夢的討好和嫉妒,毫無遮掩地出現在她那張臉上。
她舉止雖然有所收斂,可還是有藏不住的放浪,嘴裡吐出來的詞語,既俗不可耐,又大膽至極。
我很快便確定,陳姨娘毫無城府,她能拿捏二叔,全靠綺夢給她支招。
我開始放心大膽地套陳姨娘的話。
一個時辰後,陳姨娘送我從後門離開。
從陳姨娘口中,我得到了所有我想知道的信息。
綺夢沒有姓,就叫綺夢。
她和陳姨娘一樣,
是紅柳街的暗娼。
她原來叫春娟,綺夢這個名字是趙元山替她改的。
趙元山早在參軍前,就和綺夢認識了。
隻因綺夢不給普通人做妾,他便借口為了保護我,去戰場掙了軍功。
趙元山從戰場回京後,變得炙手可熱,他前程大好,若這時納暗娼為妾,這事便會成為他的汙點。三皇子身邊的副將不止他一個,他有了汙點,被器重提拔的就會換成別人。
趙元山既舍不得權勢,也舍不得綺夢,正好侓王拉攏他不成,惱羞成怒,他便故意將計就計,設計讓我因為救他變成了瞎子。
我中的毒不深,太醫給我解了毒,本來隻需再喝藥調理一年半載,就能重見光明。
趙元山擔心我到時候眼睛好了,知道了綺夢的存在,性子烈要和離,就設計讓我爹爹和阿弟遇到山匪,丟了性命。
然後和我二叔沈季全勾結,以幫沈方舟謀官為條件,將我爹爹留下的產業,悄悄捏到了自己手中。
那時,三皇子已經登基。
趙元山既有新皇的器重,又有爹爹留下的產業賺來的流水一般的銀錢開路,前程如烈火烹油。
綺夢長袖善舞,她以趙元山妻子的身份開善堂,為趙元山贏得民心,和各路夫人小姐結交,為趙元山求得權貴們的另眼相看。
趙元山便不舍得綺夢做妾了。
他換了我調養的藥,計劃讓我瞎一輩子,讓綺夢對外做一輩子的侯夫人。
而蠢笨如我,居然在他編織的虛假的愛裡沉淪,做一個傻子。
他不止是背叛了我。
他將我連同我的親人嚼碎了,敲骨吸髓,將我們吃得一絲不剩。
至於綺夢,她是個聰明人。
她早年出主意讓與自己同在一個鸨母手中做暗娼的陳紅蓮勾搭上了沈季全,進了沈家。
她想上岸做正頭夫人,本是想借著陳姨娘勾搭我阿弟,可陳姨娘進了沈家之後才發現,綺夢與我居然有五分相似。
我阿弟絕不會娶一個和自己姐姐長相相似的人。
綺夢和陳姨娘才把心思挪到趙元山身上。
那時我爹爹和二叔尚未分家,有陳姨娘做內應,加上綺夢那張臉靠著驚奇的化妝術竟能與我一般無二,她飛快得到了趙元山的喜歡。
作為報答,綺夢每個月悄悄見陳姨娘一兩次,手把手教她如何打理內宅,留住沈季全。
與趙元山和離這條路,走不得了。
無論是趙元山還是綺夢,抑或是沈家人,他們都不可能讓我活著離開晉安侯府。
既如此,那就誰都不要好過。
我手裡隻有一件籌碼,那就是和綺夢妝後一模一樣的臉。
6
我不擔心今日以綺夢身份見陳姨娘的事情被戳穿。
陳姨娘這個人,嫉妒綺夢,懼怕綺夢,與此同時,她對綺夢還有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厭煩。
我從小跟著爹爹學生意經,最會與人說話。見陳姨娘時,所有的話,我都是引導陳姨娘自己說的。
我看似說了不少話,可那些話,細思起來,都尋常得很,沒有半句值得她們下次見面時特意拿出來談論。
隻需要綺夢下次去沈府的日子,不要和今日太相近,就萬無一失。
這不難,我會讓她再也沒機會去沈府。
匆匆回到爹爹和阿弟的墳前,柳兒還躺在原地,隻是她脈搏強勁,大約快要醒了。
我將一盒桂花糕藏進柳兒的衣襟裡,
然後走向不遠處的一個山洞,鑽了進去。
然後我將頭發扯亂,又從裙擺撕下幾個布條,丟在了山洞門口。
接下來,我安心等著。
又過了兩三個時辰,外面傳來呼喊我的聲音。
「爺,這似乎是夫人身上的。」有護衛大聲道。
接著是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趙元山鐵青著臉鑽進了山洞。
「誰?是誰?」我懼怕地貼著山壁,有些失控地尖叫。
「雲鬟,雲鬟,是我,我是元山。」趙元山一邊說,一邊朝我靠近。
我愣了愣,然後哭著撲向前方。
一側的趙元山看我撲錯了方向,趕緊上前將我攬入懷中。
「元山,我好害怕,我以為是他們又來了。」
「他們?他們是誰?發生了什麼事情,你為什麼一個人在這山洞中?
」
趙元山不動聲色地試探。
我哭著說:「元山,我也不知道他們是誰,我隻知道我還在給爹爹插紙彩幡,叫柳兒幫我搭把手,一直在我身後的柳兒卻不見了。」
「柳兒一個大活人,悄無聲息地被人SS了。有這等身手的人,我活這麼多年,隻有五年前那次見過。」
「我聽到他們朝我獰笑,害怕極了,跌跌撞撞地跑。」
「他們追了我一截,就不追了,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一直跟著我,想要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元山,我害怕極了。」
趙元山愣住了。
柳兒醒來之後,不見我身影,自然回侯府告狀。
她告訴他們,我砸暈了她,然後消失了。
趙元山和綺夢聽了她的話,立刻對我起疑。
他在找我的路上,
定然在心裡模擬過很多遍,找到我時,我會如何辯駁。
他定然以為,我會和柳兒針鋒相對,給柳兒扣上黑鍋,來摘清自己。
我這反應,在他意料之外。
趙元山沉聲問:「你怎麼確定柳兒S了?」
我抽泣著道:「柳兒是家生子,奴契在趙家,她若不是S了,又怎麼會丟下我不管呢?」
「元山,我發熱了,你再不來,就算是那些人沒找上我,我今天也要S在這裡了。」
趙元山壓下疑慮,將我打橫抱起。
「先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