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到侯府,穗兒已經被人從她兄長家召了回來。
她準備了熱水伺候我梳洗。
我趁她不注意,將藏在指甲縫裡的草籽彈到了桌子上的茶壺裡。
然後我做出一副昏昏沉沉的樣子,問穗兒:「柳兒家裡還有人嗎?她跟著我出門,遭了難,總該撫恤一二的。」
穗兒語氣奇怪道:「夫人,柳兒好好的在家呢。」
「她好好的在家?怎麼可能。」
我再問,穗兒卻什麼都不肯說了。
沐浴更衣完,穗兒扶我躺在床上,大夫進來為我看診。
「夫人感染了風寒,不是什麼大事,喝些藥就好了。」他說。
等到喝完藥,趙元山讓人將柳兒帶到了我房裡來。
我知道,他這是要我和柳兒對峙。
一旦他發覺了我身上的不對,
我要麼真的S,要麼從此在這房間裡做一個「S人」。
柳兒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憤恨。
「夫人沒想到我還活著吧?」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我流淚道,「穗兒跟我說你沒S,我還以為穗兒是哄我玩,現在聽到你說話,你真的還活著,我就安心了。」
「夫人怎麼會安心呢?」柳兒譏諷道,「我可是夫人親手砸暈的,夫人巴不得我S在外面吧?」
趙元山在一旁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審視。
我愕然:「柳兒你為什麼說這種話?你S了,對我有什麼好處?」
「再說了,我是瞎子,你卻長著眼睛,我如何確定你背對著我,對你出手?」
柳兒啞然。
她的傷在額頭。
也就是說,她是面朝我,被我砸暈的。
可就像我所說,
我是瞎子,我看不見她,她看得見我,我拿著一塊大石頭朝她正面砸去,她沒道理看不見。既看見了,就沒道理躲不開。
趙元山冷聲道:「你這丫鬟,惹了禍事,居然自導自演想攀誣夫人。」
「我沒有攀誣夫人,真的是夫人將我砸暈過去的。」
柳兒大聲道。
「那你說,我哪來的將你砸暈的本事?柳兒,你認個錯,我今日不與你追究,可你堅持攀誣我,那就隻好將你送官了。」
我一番話說得既急切,又色厲內荏。
話音剛落,我就被口水嗆住,劇烈咳嗽起來。
趙元山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倒了一杯冷茶,遞了過來。
穗兒接過茶杯,喂我喝了下去。
我一邊緩著胸口,一邊不動聲色地避開其餘人,瞥了柳兒一眼。
柳兒對上我的視線,
頓時恍然大悟。
她壓抑住自己的激動,朗聲道:「夫人若看不見,自然沒辦法將我從正面砸暈,可夫人看得見呢!」
「夫人定然是眼睛已經好了,所以才趁我不備,將我砸暈。至於為什麼要將我砸暈,這就要問夫人了。」
我張了張嘴,一句話都不能辯駁。
柳兒得意道:「夫人,你是不是無話可說了?」
我又張了張嘴,依舊什麼也沒說。
趙元山SS地盯著我,怒聲道:「雲鬟,你當真無法解釋?」
我用力捶打著床沿,兩行清淚流了下來。
嘴不停地張開閉上,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元山總算發覺了不對。
他大聲吩咐門外的小廝:「快,將林大夫請來,夫人啞了。」
7
柳兒被押了下去。
大夫還沒走多遠,很快就回來了。
趙元山吩咐道:「看看她的嗓子是怎麼回事。」
說完,他想起了柳兒的指控,又道:「也看看她的眼睛。」
一番診脈後,林大夫開口道:「爺,夫人的眼睛還和之前一樣,並未好轉。夫人的嗓子,像是中了毒。毒素來得十分猛烈,若不及時解毒,隻怕有生命之憂,敢問夫人發作前,吃了什麼用了什麼?」
趙元山沒有說話。
穗兒道:「夫人今日回家後什麼都還沒吃,隻有剛剛被口水嗆住咳嗽不停,爺倒了杯冷茶給夫人喝。」
「快把冷茶拿來。」
然後,林大夫從冷茶中,找到了蓖麻籽。
「這可是要命的東西。」
趙元山急忙問道:「我夫人可還有救?」
「知道是什麼毒,
便有八成把握。」林大夫說著,飛快地打開藥箱拿出紙筆開始寫藥方。
我松了口氣,放任自己暈了過去。
今日籌謀,我有賭的成分在。
雖然我為主,柳兒為僕,可趙元山自己心虛,在我們中間,他自然更信任柳兒。
多說多錯,我若按照他的意思和柳兒對峙,早晚會露出破綻來。
我雖不懂醫理,卻知曉幾味毒藥。
我故意帶了會讓人失聲的蓖麻籽回府,就是要變成啞巴,避免繼續與柳兒對峙。
趙元山定然會讓大夫為我看診。
我又故意「提醒」柳兒我的眼睛。
柳兒為了辯贏我,果然大聲嚷嚷我的眼睛已經好了。
趙元山自然會讓大夫仔細檢查我的眼睛。
早在趙元山找到我藏身的山洞時,我就悄悄將一種野蕨的汁液抹到了眼睛裡,
它會讓我暫時失明。
這種野蕨算不得毒,大夫不知我接觸過這種野蕨,是查不出來的。
林大夫是趙元山的人,他的話,趙元山信。
到了此刻,趙元山徹底相信了我說的話。
等我再次醒來,嗓子刀割一樣疼,但好歹是能發出聲音了。
眼睛裡野蕨汁的作用尚未完全褪去,看人隻能看清一個輪廓。
但這就夠了。
趙元山帶著愧疚,柔聲安撫我。
「柳兒那賤婢,真是膽大包天,她向來嘴饞,看你祭拜嶽父大人,想你一時半會兒說不盡哀思,竟將你一個人丟在那裡,偷偷去買桂花糕。」
「等買了桂花糕回來,發現你不見了,害怕被我責罰,就謊稱自己被你砸暈攀誣你。」
「桂花糕還藏在她懷中,由不得她辯駁。」
「至於你口中的賊人,
隻怕是路過的小痞子見你孤身一人,故意弄出動靜來嚇唬你。」
我沙啞著嗓子,哭著問:「夫君打算如何處置柳兒?」
「自然是杖斃。」趙元山說。
我閉嘴不再說話。
這日,趙元山整夜陪著我。
第二天,趙元山離開後,穗兒伺候我梳洗。
穗兒和柳兒是前後腳進府的,她們之間感情比旁人要好一點。
我的嗓子恢復了八成,眼睛已經全好了。
我開口問穗兒:「柳兒S了,你恨我嗎?」
「是柳兒自己作S,怪不得夫人。奴婢對夫人忠心耿耿,又怎麼可能為了一個背主的奴才埋怨夫人。」穗兒說。
我嘆了口氣,道:「若她隻是貪嘴誤事攀誣我,事情說清了便也罷了,可像你說的,一個背主的奴才,我憑什麼央夫君留她賤命。
」
「夫人?」穗兒露出驚疑的神色來。
我問道:「那位夫人真的比我更得夫君的心嗎?」
穗兒臉色大變:「夫人,什麼那位夫人?奴婢聽不明白。」
我冷著臉道:「你不必瞞我,夫君嫌棄我是瞎子,在府中另養了一位夫人的事情,我已經知曉了。」
「昨日柳兒和我說,想去買桂花糕,我忙著拜祭爹爹,拒絕了她,還訓斥了她幾句。她沒忍住口出惡言。」
「她說我一個瞎子,做人還這麼刻薄,難怪爺的心都轉到那位夫人身上了。」
「我又驚又怒,當即罵了她,還說回府要將她配小廝。她這才惡從膽邊生,將我一個人丟在了墳前。」
「她攀誣我,不是因為嘴饞誤事,她是真的想借此害S我。」
「穗兒,你說自己忠心耿耿,想來和柳兒是不一樣的。
那你跟我說說,那位夫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穗兒比柳兒有成算多了。
我話音剛落,她就撲通跪在地上:「夫人,你莫要聽柳兒胡說,什麼這位夫人那位夫人,爺的夫人隻有您一個。」
「闔府之中,除了您,爺確實另納了一門妾室。實在是因為爺在衙門做事,許多內宅交際,回避不得。」
「夫人您眼睛出事後,不肯外出,爺隻好抬了個苦命女子進門,專門替爺在外打點。」
「至於爺的心在誰身上,夫人難道看不出來嗎?昨日夫人出事,爺跪在院子裡祈求老天把夫人身上的痛苦轉移到他身上,天底下,有幾位男子能做到如此?」
昨日我昏睡中,確實聽到趙元山大聲祈求老天。
可我心裡清楚,那不過是做戲罷了。
他「冤枉」了我,讓我和柳兒對峙,
又親手將有毒的冷茶端給我喝了。
怕我們之間的感情出現「裂縫」,所以故意做戲彌補我。
在做戲時,天底下所有的男子都能做到如此。
「真的麼?」我眼角盈出淚花。
「我眼睛瞎了,又遲遲不能有身孕,我有自知之明,這樣的我憑什麼獨佔夫君。」
「我早想過替夫君納妾,隻是夫君對我太好了,所以我總想著再自私一點,擁有夫君再多些時日。」
「我知夫君是怕我難過,所以瞞著我。隻是這件事被柳兒那個賤婢拿來羞辱我,讓我著實難堪。」
「穗兒,你和我說說,夫君的那位妾室,是個什麼樣的人?」
見我信了她的話,穗兒眼裡閃過喜色。
我手虛扶了一下,她起身道:「夫人如此明事理,難怪爺如此愛重夫人。」
「你和我說說她吧,
長什麼樣,好看嗎?」我小心翼翼地追問。
我身前隻有穗兒一個人伺候,穗兒沒辦法丟下我跑出去找人給趙元山和綺夢報信。
她自恃聰明,覺得糊弄住一個自卑的瞎子不是難事。
於是真假摻半和我說起綺夢來。
可我這個人很擅長套別人的話。
8
一個時辰後,我從穗兒口中知曉了她所知道的有關綺夢的所有信息。
她雖然說得半真半假,可有陳姨娘先前同我說的那些話的佐證,我輕松從中提取到了有用信息。
綺夢這個人的脾氣秉性、喜好、對待不同人分別用的什麼嘴臉、平日裡的穿衣打扮、信任的奴僕,我大致都知曉了。
她為了頂替我,許多方面都像極了眼睛沒瞎時的我。
我要頂替她,並不難。
見實在從穗兒口中掏不出東西了,
我故意松了口氣,笑著對她道:「你果然沒騙我,隻是一個妾而已,不是什麼威脅。」
穗兒露出鄙夷的神色來。
大約是覺得我說這話,太自以為是了。
嘴裡卻奉承道:「夫人和爺是自幼的情誼,旁人怎麼可能比得過。」
我以乏了為由,讓她出去了。
穗兒在房間門口站了許久,聽得屋子裡沒了動靜,猜測我已經小憩,這才叫來人幫她盯著,自己匆匆走了。
我知曉,她是找綺夢告狀去了。
前面套話時,我就注意到她故意幫襯綺夢。
她應該是綺夢的人。
到了傍晚,趙元山來了。
他看到我,有些心虛,開口喚我的名字也充滿了愧疚。
「雲鬟,對不起。」他試探著抓我的手。
我感到他的靠近,
側身避開。
「雲鬟,我沒有辦法。」他說,「我沒有家族支持,也沒有錢財開路,若再無內宅與同僚們的家眷來往,我一個小小的副將,隻怕被人欺負S了。」
到了這時,他也沒想過向我坦白,隻想著順著我知曉的信息,繼續編謊話欺我。
當年那個會護著我的少年郎,早就爛透了。
「元山,我不怪你,要怪就怪我自己眼睛不爭氣。」我說完這句話,放聲大哭。
趙元山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
在他看來,我愛他至深,納妾這件事,就這麼輕飄飄地過去了。
他柔聲哄著我,我漸漸依偎到了他的懷裡。
最後,我擦掉眼淚,笑著說道:「既然人已經進府了,規矩不可廢,以後讓這位綺姨娘每日來向我請安,夫君放心,我和她會好好相處,讓夫君你在外面當差時沒有後顧之憂。
」
趙元山沉默片刻,然後點頭:「好。」
他這個人,最喜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了解他。
隻是讓綺夢請安就能安撫住我,他不會拒絕的。
9
接下來幾日,綺夢果然來向我請安。
第一次來請安時,我看著她滿臉的不情願,皺眉問道:「夫君給你買了很多珠翠首飾嗎?我怎麼聽到環佩叮當的聲音?」
「自然沒有,爺的俸祿有限,如何買得起首飾,就算買得起,那也該是夫人的。」
綺夢咬著牙說。
第二次來請安時,她頭上的釵環就拆得一幹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