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這個?」


對方點了點頭,隨即壓低聲音:


 


「你聽說過『羌女採運』嗎?」


 


我搖了搖頭。


 


老爺子吐出一口渾濁的氣,半閉著眼睛:


 


「五鬼運財,羌女採運。


 


「都是可憐人吶……」


 


14


 


火柴的太爺爺給我們講述了一個古老的故事。


 


傳說古代曾有一個神秘的小國,名為「青衣羌國」。


 


其國主名叫「安陽」,乃是古羌人。


 


安陽國主智勇雙全,英俊瀟灑,甚至讓羌國世代的守護神「羌女」傾心。


 


兩人不顧人與神之間的差距,私訂終身。


 


但問題隨之而來。


 


羌女是神女,是神的寵兒。


 


不僅自身完美無瑕,

還能保佑羌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讓族人得以偏安一隅,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


 


可安陽國主卻認為,她已經成為自己的妻子,應當為自己考慮更多。


 


既然羌女有能力,憑什麼不能讓羌國橫掃天下,稱霸中原呢?


 


他的野心越來越大,甚至想讓眾生俯首在自己腳下。


 


就連自己的妻子——羌女,也不該凌駕於他之上。


 


於是在最近的一個「四離日」當晚,也就是羌女最虛弱的時候。


 


安陽國主用四根「定魂釘」,分別釘入羌女的雙眼、口舌、心口中。


 


隨後趁羌女動彈不得,極度痛苦之時,生生剝了她的皮。


 


羌女被剝皮後還沒有咽氣,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夫君,用她的人皮做成一副「屍龛」。


 


從此,

安陽國主不再需要羌女了。


 


他以暴政強制百姓在四離日生產女嬰。


 


凡是符合條件的女嬰,統統要上交給他。


 


他將新生兒放置在屍龛中,凡是挺過十二個時辰的女嬰,從此便成為新的「羌女」。


 


可納四方福,斂八方財。


 


而且極度聽話順從。


 


後來安陽國主發現凡人終究不及神的力量。


 


那些被強行制成羌女的女孩,壽命往往都極其短暫。


 


於是他又讓巫醫以藥物和秘術,強制那些女孩的親生父母,源源不斷地在四離日生產女嬰。


 


用帶有血緣關系的親姐妹,作為羌女的祭品,供給羌女養分。


 


作為祭品的女孩,不僅各方面都平凡至極。


 


還會在羌女成年當天,慘S於「鬼宴」。


 


青衣羌國在他這種殘忍的做法下,

越發強大,甚至隱隱有問鼎中原的實力。


 


但百姓終於受不了了。


 


在屢次嘗試刺S國主未果的前提下,他們絕望了。


 


由此,一場有去無回的反抗開始了。


 


沒有提前的密謀,沒有呼籲與號召。


 


從第一個羌女親手將匕首刺入心口開始。


 


一個接一個絕望的女孩、被當成生育工具的父母、被強行趕上前線的耄耋老者。


 


隻需要彼此一個眼神、一個安撫的微笑。


 


所有人坦然赴S。


 


隻為惡魔可以虛弱一點,再虛弱一點。


 


直至有人可以親手除魔證道。


 


縱使蝼蟻沒有誅滅惡魔的能力。


 


但他們願以身鋪路,以命換命!


 


15


 


火柴的太爺爺頓了頓:


 


「那場浩劫過後,

青衣羌國便覆滅了。


 


「安陽國主被五馬分屍。


 


「但屍龛卻不翼而飛,再無史料記載。


 


「直到前天,才終於顯露端倪。」


 


我皺眉問道:


 


「所以姐姐便是被制成了羌女,所以她才如此完美?」


 


老爺子點點頭,嘆了一口氣:


 


「你的父母當年被道教除名,便是因為行事太多陰毒。


 


「現在想想,說不定他們就是當年國主的後代。


 


「利用屍龛吸取財富與好運,哪怕是親生子女也在所不惜。


 


「若是他們此次得逞,你S掉以後,你姐姐也會喪失自己的意志,成為完全供他們支配的傀儡!


 


「原本我給她的玉佛裡,存了她的一簇魂火,可以暫時保證她靈臺清明。


 


「誰知她送給了你。


 


「不過……若非如此,

恐怕你也活不到現在。」


 


說到這裡,我大概捋清了思路。


 


怪不得我和姐姐都是在 3 月 19 日出生的。


 


姐姐是羌女,負責給父母招財納福。


 


而我則是她的祭品,供給她養分。


 


姐姐大概一直也被蒙在鼓裡,直到前天無意間聽到父母的對話,這才知道真相。


 


衝動之下,她質問父母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父母便哄騙她,若是不願意,可以解除邪術。


 


姐姐相信了他們,原本她想等邪術解除就告訴我一切。


 


殊不知生日當天,父母給我買的B險,讓她覺得事情不對勁兒。


 


倉促之下,隻得先將玉佛給了我,又緊急聯系火柴的太爺爺。


 


這才得知邪術根本解不開,隻有羌女S去,祭品才有一線生機。


 


於是姐姐毫不猶豫地從 23 樓一躍而下。


 


隻為留給我,那少得可憐的希望。


 


縱使她不知道我能否活下來,但她願意用自己的命來賭一場。


 


她賭我能活!


 


火柴的太爺爺深深地凝視著我:


 


「你姐姐之所以沒有留下隻言片語,隻是因為她不想讓你涉險。


 


「如今羌女已S,你的氣運都回到自己身上了。


 


「又有玉佛在,你不會被你父母控制。


 


「你會過上比別人更加富足的生活。


 


「你姐姐的遺願正是讓你平安自由地離開。」


 


我恍惚了。


 


去看海邊的夕陽與天邊的風嗎?


 


我會像姐姐一樣,被萬人矚目嗎?


 


我低下頭看看杯子裡的倒影,那仿佛是一個陌生人一樣。


 


我隱約覺得自己不僅變美了,好像還聰明了。


 


平時怎麼也學不會的數學公式,似乎可以信手拈來。


 


看過一遍的文章,我能流暢地全文背誦。


 


隻要我願意,我可以活得像姐姐一樣風光。


 


所有人都會喜歡我。


 


隻是……


 


那人生縱使漂亮,但……非我所求。


 


我抬起頭看向老爺子:


 


「世間萬物,陰陽有衡。


 


「世間的好事兒,不會都讓我父母佔了,對吧?


 


「他們害怕的,究竟是什麼?」


 


老爺子愣了一瞬,哈哈大笑:


 


「大道三千。


 


「攔不住作S的人。


 


「也擋不住,赴S的人。」


 


16


 


我回家了。


 


走到門口時,

剛好聽見父母在爭吵:


 


「她跑了!現在怎麼辦?」


 


「最後一絲希望也沒了!」


 


「若是開始反噬……」


 


火柴的太爺爺告訴我。


 


從古至今,所有羌女的魂魄都被困在屍龛上,不得解脫。


 


隻有毀掉屍龛,姐姐的魂魄才能被釋放。


 


三天後就是「月破日」,那是唯一能毀掉屍龛的機會。


 


與此同時,父母一定會不遺餘力讓我成為新的「羌女」。


 


由於前任羌女是自盡而亡,如果沒有新的羌女繼任。


 


父母會遭到反噬,所有被他們害S的魂魄都會回來索命。


 


他們將被拖入十八層地獄,一遍又一遍地遭受所有刑罰。


 


除非天道崩塌,萬物歸一,否則永遠不得解脫。


 


可那也是我唯一的機會。


 


隻有讓他們帶我去屍龛完成羌女的儀式,我才有機會毀掉一切。


 


我定了定神,推開搖搖欲墜的家門。


 


父母嚇了一跳,看見是我回來了,眼中頓時迸發了精光:


 


「你去哪兒了……」


 


當他們看清我的容貌時,似乎震驚了,忍不住喃喃自語:


 


「這……氣運居然可以反流向祭品……」


 


「天不絕我,她也許真的可以成為新的羌女……」


 


我裝作疑惑:


 


「什麼?」


 


父母回過神,態度是前所未有的和藹可親:


 


「沒什麼,餓了吧?」


 


「我去給你做飯。


 


我點點頭,向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客廳的桌上擺放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剛想拿起來看看,卻被父親一把奪走:


 


「沒什麼,一些文件而已。


 


「你快去休息吧。」


 


我眼角的餘光瞥見父親拿著盒子進了廚房。


 


文件放在廚房?


 


那到底是什麼?


 


但我不敢有太反常的舉動,若是被他們察覺異常,我將失去唯一的機會。


 


沒過多久,母親就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面條過來了。


 


她緊緊盯著我,笑容詭異:


 


「圓圓今天過生日,要吃長壽面。


 


「乖,快吃完,長命百歲。」


 


我盯著那碗面良久,嘴角挑起:


 


「姐姐早上吃了面,

下午就S了。


 


「可見母親的面當真好兆頭。」


 


她瞬間變了臉色,剛想說什麼,卻見我突然伸手端過了碗,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面很幹很硬。


 


裡面還混雜了沙礫一樣的東西,嚼起來咯吱作響。


 


但我仿佛察覺不到一般,一口氣吃了個幹淨。


 


母親見狀,松了一口氣:


 


「乖孩子。」


 


我突然知道那盒子裡是什麼了。


 


是姐姐的骨灰。


 


17


 


當天夜裡,我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在疼,喘不上氣來。


 


整個人仿佛被強行擠壓到一個嚴絲合縫的盒子裡一般。


 


我隱約聽見了父母的聲音:


 


「行不行啊?」


 


「肯定沒問題,明天起來,她便不會記得沈一姝了……」


 


「三天後帶她去屍龛,

也不用擔心她耍花樣。」


 


「她將是我們,最聽話的女兒……」


 


下一瞬,我仿佛落入了無邊的黑暗。


 


第二天清晨,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睛,陽光直射入房間,我整個人暖洋洋的。


 


床邊留了字條:


 


【乖女兒,爸爸媽媽有事出門。


 


你乖乖在家休息。


 


學校幫你請了假。】


 


我揉了揉眉心,覺得自己仿佛忘記了什麼。


 


我站起身,四下打量著家裡的一切。


 


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客廳的照片牆上,貼滿了我和父母的合照。


 


三個人依偎在一起,看起來格外幸福。


 


等等……三個人?


 


記憶告訴我,

我家隻有三個人。


 


但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


 


我下意識去敲對面鄰居老大爺的門。


 


對方好奇地看看我:


 


「咋啦姑娘?」


 


我斟酌了半晌,謹慎開口:


 


「雖然問題有點奇怪,但我還是想問您一下。


 


「我家是幾口人啊?」


 


老大爺覺得我可能瘋了,語氣充滿了憐憫:


 


「你家就三口人啊。」


 


我恍恍惚惚回了家,卻看見一扇虛掩的房門。


 


下意識推開門,隻見是一間雜物室,擺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


 


記憶的角落,有個身影一閃而過,卻來不及看清。


 


我抬腳走入房間,為什麼會覺得這間屋子,原本不該是這樣的?


 


突然,我頓住了。


 


在房間不起眼的角落,

發出了輕微「咚」的一聲。


 


似乎地板是空的。


 


我俯身,扣住木地板的邊沿輕輕一掀。


 


瞬間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個包裝極其精美的禮盒。


 


上面的蝴蝶結尾部極長,是我習慣打包的方式。


 


但我為什麼想不起來了?是送給誰的呢?


 


我打開盒子一看,裡面是一枚水晶飛鳥掛墜。


 


栩栩如生,展翅欲飛。


 


我不由自主舉起吊墜,對著陽光看。


 


卻陡然睜大了眼睛。


 


陽光透過水晶飛鳥,在牆上照射出影子。


 


仿佛是兩個相依在一起的女孩。


 


是誰?


 


是我!


 


我的頭疼得快炸了。


 


依稀有回憶試圖衝破閘門。


 


一些畫面交替閃過。


 


我在設計吊墜的模樣。


 


我親手打包了禮物。


 


我偷偷將禮物藏在松動的地板下,那是隻有我和姐姐知道的「秘密地板」!


 


姐姐!


 


我有個姐姐!


 


18


 


我瘋了一樣衝出家門,衝向基地。


 


路上神經質地反復念叨:


 


「我有個姐姐,不要忘記。


 


「我不要忘記。


 


「我不能忘記你。」


 


我跌跌撞撞衝進基地的大門:


 


「小胖!火柴!」


 


兩人聞聲出來:


 


「怎麼了?」


 


我失魂落魄拽住他們:


 


「我有個姐姐,對不對?!」


 


兩人一臉莫名其妙:


 


「啊?你不是獨生女嗎?」


 


我恍惚了。


 


我知道自己一定有個姐姐。


 


但為什麼所有人都不記得?


 


為什麼要把她從世界上抹掉……


 


我把臉埋進手裡,痛苦地嗚咽著。


 


半晌,兩隻手伸了過來,攥住我的手腕。


 


我抬起頭。


 


王小胖和火柴正看著我。


 


他們一定把我當成瘋子了吧……


 


良久,他們笑著對我說:


 


「好,沈圓,你有個姐姐。」


 


「隻要你說,我們就信。」


 


「別怕,我們陪著你。」


 


19


 


所謂怪胎,不過是與世界格格不入。


 


但誰說怪胎不能與全世界為敵呢?


 


小胖和火柴一直陪著我。


 


每一次在我的記憶即將被重新封印時,

他們便會堅定地告訴我:


 


「沈圓,你有個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