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愛她勝於生命。」


 


我在基地發現了我的書包。


裡面有一枚玉佛,附上了我的字條:


 


【唯一的遺物,不能被父母發現,暫存於此。】


 


我重新將玉佛戴回脖子。


 


父母昨晚已經檢查過我身上,想必不會再查一次。


 


我還發現了另一份禮物。


 


落款是周寧華。


 


裡面是一隻穿著學士服,戴著學位帽的小熊。


 


衣服上還繡著【北京大學】四個字。


 


除此之外,還有一封我寫給自己的信:


 


【3.22 月破日。


 


姐姐說,要看見自己。


 


姐姐說,不要忘記她。


 


切記,毀掉羌女屍龛。】


 


火柴的太爺爺閉關了,據說他等到了最後一道雷劫。


 


但他閉關前,

曾囑咐火柴留給我幾句話:


 


「自古大道三千。


 


「可若難以窺見自己。


 


「那道,又算個什麼東西?」


 


20


 


趁父母還沒發現,我匆匆回了家。


 


出乎意料的是,連著兩天他們都沒回家。


 


直到月破日當天早上。


 


父母風塵僕僕回來了。


 


母親一進門就盯著我問道:


 


「圓圓,你還記得一姝嗎?」


 


她似乎篤定我已經不記得了,隻是想確認一下。


 


我卻出乎意料道:


 


「記得啊。」


 


就在父母臉色大變的時候,我聳聳肩:


 


「百陋逢一姝。


 


「蘇軾寫的啊。」


 


父母松了一口氣,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


 


「可以去羌女屍龛了。


 


我裝作聽不懂的模樣,掩蓋了一切情緒。


 


卻在心底嘲諷道:


 


怎麼可能不記得呢?


 


這幾天記憶反反復復被封印,我一會兒記得一會兒不記得。


 


小胖和火柴輪流給我打電話,重復提醒我有個姐姐。


 


但我還是不放心。


 


於是我在手臂內側,硬生生懟進去一根針。


 


每次覺得快要遺忘的時候,我便使勁按壓。


 


尖銳的疼痛提醒著我,我不能忘記。


 


隻有親身體會過,才能明白羌女有多可憐。


 


我的一言一行都被束縛在完美的軀殼裡。


 


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偏差都不能有。


 


你的口味、習慣、喜好、憎惡、脾氣、情緒……


 


乃至良知與判斷。


 


全都不重要,全部被強行鎮壓。


 


我甚至覺得自己已經不是自己。


 


清醒的時候,我便會覺得難過:


 


所以姐姐 18 年都是這麼過的嗎?


 


那與一個傀儡、一個吉祥物有什麼區別?


 


21


 


很快父母便帶著我出發了。


 


他們很謹慎,收走了我的手機,蒙上了我的眼睛。


 


車子行駛了很久很久,終於停了下來。


 


父母除下我眼睛上的黑布,帶我走進一個山洞。


 


山洞深處,有一個高大華麗的男子雕像,頭戴王冠,高高在上。


 


他的腳下跪著一尊女子的雕像,面龐美麗溫柔。


 


旁邊的石碑上刻了一行字:


 


【天地人神,魑魅魍魎,皆應臣服於我。】


 


我正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父母突然溫柔開口:


 


「圓圓,躺進去。」


 


順著他們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一個人形屍龛。


 


外形是一個女子的形象。


 


我忍不住伸手觸摸了一下,卻被震驚了。


 


那屍龛仿佛是活的,周身溫熱,依稀還有起伏。


 


父母繼續蠱惑道:


 


「躺進去……」


 


「躺進去你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


 


我作勢欲下,卻在父母狂喜時突然停住了動作。


 


我站在屍龛前,摸摸下巴提出質疑:


 


「真這麼好?


 


「那你們自己怎麼不下去?」


 


父母陡然露出了真面目:


 


「沈圓,今天你別想逃走。」


 


「這屍龛,你非下不可!」


 


眼看他們一步步逼近我,

想要強行將我壓入屍龛。


 


我終於不想再裝了,冷笑著問道:


 


「先是姐姐,然後是我。


 


「接下來呢?再給我生個妹妹當祭品?」


 


父母沒想到我記得姐姐,更沒想到我知道這麼多。


 


他們露出一個陰森的表情:


 


「你該慶幸有此殊榮。」


 


說著,父親便向我撲來。


 


我下意識向後一閃,卻見母親封住了我的退路。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沈圓!堅持住!」


 


「我們來了!」


 


小胖和火柴的身影衝了進來。


 


父母怎麼也沒想到,縱然把我的手機收走。


 


可趁他們上樓的時間,小胖早就將追蹤器放在了他們車上。


 


一路上小胖和火柴一直緊隨其後。


 


小胖攔住父親。


 


火柴扔給我一個打火機,大吼道:


 


「用火燒!」


 


我接住打火機,想要點燃屍龛。


 


可不知怎麼回事,火苗在湊近屍龛時便會自行熄滅。


 


怎麼會這樣?!


 


這到底要怎麼毀掉?


 


父親凌空甩出三張符咒:


 


「四方惡鬼,聽我號令!」


 


話音一落,山洞中突然傳來陰森的低吟,氣溫也陡然降低。


 


幾個猙獰的厲鬼,正在包圍我們。


 


母親露出一個可怖的微笑:


 


「羌女原本是神,神怎會懼怕人間火?


 


「唯有九天的雷劫才能毀掉屍龛。


 


「可我早就算過了,二十一天內,都不會有雷劫降世……


 


「別做無謂的掙扎了。


 


就在我們被逼得退無可退的時候。


 


一個有些滄桑的聲音傳來:


 


「話不可說盡,畏世事無常。


 


「卦不敢算盡,恐天道無常。


 


「二位豈知人定不可勝天?」


 


一道有些佝偻的身影緩緩走進了山洞。


 


火柴激動萬分:


 


「太爺!有鬼!有鬼!


 


「救命啊啊啊啊啊!」


 


老爺子一身灰衣負手而入,原本猙獰的惡鬼有些畏懼地退到山洞深處。


 


父母皺眉:


 


「你是何人?別壞我們的好事。」


 


老爺子抬手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


 


「我非何人,不足掛齒。


 


「此來隻為一事……


 


「雷、來!」


 


隨著老爺子話音落下,

山洞外突然響起一道接一道的轟鳴聲。


 


父母頓時臉色大變:


 


「你能引天雷?!」


 


兩人齊齊出手,想要襲擊對方。


 


卻被輕而易舉地擋下。


 


與此同時天雷落下,穿透山洞直直劈在屍龛上。


 


第一道,破貪婪欲望。


 


第二道,除世間邪佞。


 


第三道,慰枉S冤魂!


 


最後一道天雷落下,屍龛徹底化為一抔塵土。


 


無數冤魂衝天而起。


 


我惶急地呼喊:「姐姐!」


 


卻聽火柴比我喊得還撕心裂肺:「太爺!」


 


我和小胖齊齊望去,隻見火柴太爺爺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


 


他笑呵呵看著我們:


 


「別難過。


 


「我現在才知道,我等了百年,

不是在等那一道雷劫。


 


「而是要做那一道雷劫。


 


「我將修為傳於你三人,願爾等初心不改。


 


「大道三千。


 


「總有後來人。


 


「總有少年人。」


 


22


 


屍龛已毀,千百年間被困於其中的魂魄終於得以自由。


 


父母在屍龛碎裂那一瞬,整個身體一點點石化。


 


雖然還有意識,卻動彈不得。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無數冤魂圍攏過來。


 


他們的身體被一點點敲碎,碾成塵土。


 


極度的痛苦使他們想哀號,可無論如何也叫不出聲。


 


當他們徹底被敲碎那一刻,無數隻手從地下伸出,將他們的魂魄拽入地底深處。


 


十八層地獄,已經為他們開好了 VIP 通道。


 


他們會一遍遍經受所有刑罰,

周而復始,不得解脫。


 


而那些冤魂終於解脫了,對著我們鞠了一躬,隨後便去投胎了。


 


最後留下來的,是姐姐。


 


她一如既往地眉目溫柔,笑著看向我:


 


「我的小圓,長大了。」


 


隻一句話,便擊碎了我全部的堅強。


 


我哭著求她:


 


「可不可以不走?」


 


姐姐伸手撫了撫我的面龐:


 


「姐姐該去往生了。


 


「別難過,隻要你記得我,我就一直在你身邊。」


 


我顫抖著手拿出當日姐姐未曾拆開的禮物,泣不成聲:


 


「姐姐,生日禮物……」


 


姐姐似乎愣了一瞬間,隨後很開心地笑了:


 


「原來你沒有忘記啊,真好。」


 


姐姐伸手握住了那枚吊墜:


 


「小圓,

不要忘記。


 


「永遠要看見自己。


 


「哪怕是深淵中。」


 


下一瞬,吊墜與姐姐一起消散在陽光中。


 


我不顧一切地喊道:


 


「姐姐!不要忘記我!


 


「要去看海邊的夕陽!


 


「追天邊的風啊!」


 


23


 


很多年後,我和小胖、火柴一起加入了靈異事件局。


 


彼時我們都已不是被人排擠的怪胎了。


 


或許應該說靈異事件局裡,我們是最正常的了好吧?


 


起碼我們沒有養倆紅毛僵屍當看門狗不是?


 


所以怪胎這事兒,主打一個環境決定看法。


 


這天,我們接了個北京大學的活兒。


 


完成任務後,我忍不住去了未名湖。


 


果然很美。


 


我坐在湖邊吹風。


 


旁邊有學生在竊竊私語:


 


「周教授又來湖邊等人了。」


 


我心裡一動,望了過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周寧華正坐在湖邊,西服筆挺,手邊還有一捧嬌豔欲滴的玫瑰。


 


聽那些學生說,周寧華教授大學畢業拒絕了很多高薪橄欖枝,執意留校任教。


 


他說他在等人。


 


可他也說不清楚到底在等誰。


 


很多人覺得他腦子有毛病,可他除了這點,其他方面都很優秀。


 


別人也不好說什麼。


 


我走了過去:


 


「你在等人?」


 


周寧華看了過來,眼睛一亮,隨後又暗淡了下去。


 


他有些茫然道:


 


「你不是她……


 


「我在等人,

但我不記得在等誰了。


 


「可……可我還是想再等等。


 


「萬一……萬一明天她來了呢?」


 


我有些難過。


 


由於邪術影響,他早已忘了姐姐的存在。


 


可他卻依然記得,他在等她。


 


我幫不了他。


 


可他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幫助。


 


他笑呵呵地摟著玫瑰花,眼底有小小的期盼。


 


於是,我笑道:


 


「是啊,或許明天就能遇到呢?」


 


我轉身離開時,與一個小女孩擦肩而過。


 


那女孩脖頸後有一處小小的胎記,形似飛鳥,又似兩個依偎的身影。


 


我的腳步陡然頓住了。


 


女孩的父母追在她身後,滿眼慈愛地囑咐:


 


「小姝,

慢點跑。」


 


「別摔倒!」


 


那小女孩銀鈴般地笑道:


 


「這裡真美啊!


 


「我以後也要考北京大學!


 


「天天來未名湖。」


 


她父母忍不住笑了:


 


「考北京大學需要成績很好的。」


 


「咱們努力就好,做不到也沒有關系。」


 


「爸爸媽媽隻要小姝快樂。」


 


那女孩咬了咬手指頭,歪頭想了想:


 


「嗯……那我還是要考北京大學。」


 


周圍人都被逗笑了。


 


她父母也寵溺地笑了:


 


「好好好!都聽小姝的。」


 


「為了獎勵寶貝,今晚想吃什麼?」


 


那女孩一蹦一跳,羊角辮兒也跟著一甩一甩的:


 


「吃火鍋!


 


「喝可樂!」


 


一家三口笑著離開了。


 


我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


 


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姐姐。


 


願你此生平安自由。


 


擁有酣暢淋漓的一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