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背著玄鐵大刀,進京尋夫尋子時。


 


京城都在傳謝家的草包庶子謝寒柏父憑子貴,嫁進公主府了。


 


偏巧那日他帶著自己的貴子打馬遊街。


 


黑亮的烏骓馬上一大一小,竟然正是我要尋的人。


 


我刀口舔血,費盡心思再見謝寒柏。


 


他卻抱著我和他的兒子,冷眼瞧我。


 


「崔鐵匠,如今公主許我富貴權勢,你一打鐵的如何能和公主相提並論?我勸你別白日作夢,趁還沒人老珠黃找個人再嫁了吧。」


 


他不知道,我崔清晏的崔,是博陵崔氏的崔。


 


我也沒想到,當我真二嫁他人時,謝寒柏卻啜泣道。


 


「薄幸女。」


 


「沒良心的。」


 


1


 


謝寒柏滿面潮紅地從長公主房中出來。


 


他衣衫還未整齊,

便接過嬤嬤手中的兒子,腳步虛浮地往別院走。


 


我最熟悉他那副樣子。


 


他在我房中也是那般,眼尾湿紅,氣息不穩。


 


我趁無人跟在他身後,低聲叫他。


 


「謝寒柏。」


 


他霎時一驚,回身見是我,咬緊下唇,將懷中的兒子抱得SS的。


 


生怕我搶了去。


 


我知道,他能入贅公主府,靠的就是未斷奶的靖兒。


 


京中早有風聲,長公主與皇帝生了嫌隙。


 


皇帝欲將尚未婚嫁的她送往邊塞和親。


 


這時長公主卻將謝寒柏和靖兒帶進了皇宮,聲稱與其盟山誓海多年,恩愛有加,連孩子都有了,隻是因為謝寒柏庶子身份才將其藏匿,遲遲未說。


 


我朝律法,若男女間共育有子,無論婚配和離與否,則皆不可再嫁娶。


 


這麼一出,

既堵了皇帝的嘴,又打了他的臉面。


 


我望著神情倔強的謝寒柏一時恍惚。


 


他卻一字一句道:「崔清晏,數月前你留下休書,不告而別。」


 


「如今再來尋我,我也不認了。」


 


「何況公主許我富貴權勢,你一個鐵匠,怎麼比?」


 


我垂下眼,並未將自己崔氏嫡女的身份告知他。


 


左右我不過是一個以命賭命之人。


 


這身份背後的血恨和不堪,還是不與他說了。


 


我在他警惕的眼神中走近,將一塊玉牌戴在睡眼惺忪的靖兒脖子上。


 


清輝下,謝寒柏更顯姿容絕世,一雙丹鳳眼裡,都是怨。


 


我留戀地在他頸間紅痕處落下一吻。


 


他竟也未躲,隻是繃著臉偏過頭去。


 


我輕聲道:「我一個鐵匠,自然是比不了長公主的。


 


「我既休書與你,就對你再無舊情。」


 


「不過我畢竟是靖兒的娘。」


 


「日後若是有難,拿著這玉牌去見海山莊,自會有人護你與靖兒。」


 


他冷冰冰地瞧我,我卻轉身離去。


 


隔日,我以崔氏嫡女的身份風光嫁與攝政王。


 


2


 


我本是崔家嫡女,母親也出身赫赫有名的範陽盧氏。


 


這樣的命格,本該顯貴一生。


 


十歲那年,父親卻娶了太原王氏的庶女做妾。


 


此女跋扈,不肯屈居人下。


 


她買通了母親院中的廚子,將母親毒S,佔了主母的位置。


 


彼時範陽盧氏衰微,管不了千裡之外的母親與我。


 


王氏恃寵而驕,又仗著自己的姐姐做了皇後,將母親的屍身丟入亂葬崗,肆無忌憚地折辱我。


 


是受過母親恩惠的馬夫曹叔帶我逃出崔府,去偏村隱姓埋名做了鐵匠營生。


 


一晃數年,我早已習慣鄉野生活,繼承了曹叔衣缽。


 


三年前,我無意中救下了重傷的謝寒柏。


 


他醒後隻說過去不堪,不肯相告。


 


我紅著臉看他憔悴動人的芙蓉面,便什麼都不問,隻叫他寒哥。


 


日久生情後,曹叔主持了我們二人的婚事,婚後一年我生下了靖兒。


 


人生至此已該圓滿,可惜我父親找上了門。


 


他命我與攝政王成親。


 


這樁婚姻起於攝政王與崔家之間不可告人的謀劃。


 


聯姻不過是攝政王給崔家的B險方。


 


父親膝下隻我一個女兒,於是他派人找到我。


 


我不肯,他便趁我與謝寒柏攜子外出採買時,

綁走曹叔,留下字條,逼迫我赴博陵籤下婚書。


 


我背著謝寒柏,將字條藏在手心。


 


那一刻,多年來逐漸平息的仇恨再一次重燃。


 


母親S不瞑目,身首異處。


 


王氏給我的謾罵折辱、皮肉之苦。


 


還有年近花甲仍被迫遠途奔波的曹叔。


 


我恨不能將一口牙咬碎,不遠萬裡去將崔氏一門都屠盡。


 


那天夜裡,我長久地看著寒哥安穩的睡顏,和被他貼心抱在懷中的靖兒。


 


我自知此事無法善終,此去九S一生。


 


良久,我借著晃眼的月色,寫下休書一封,隻身前往博陵。


 


我到了博陵,沒想到攝政王居然也在。


 


那人生的玉樹臨風,以扇遮面,與我對視,笑得像隻狐狸。


 


我皺著眉,當面籤下父親遞來的婚書。


 


卻被告知曹叔已在途中S於熱病,屍身就地埋了。


 


父親將婚書遞給攝政王,輕描淡寫地瞥了我一眼。


 


「不過是賣身給府中的奴僕,養了你幾年,還真把他當個東西了?」


 


一瞬間,母親S時的恨意與曹叔的S生出的恨重疊起來,迅速膨脹。


 


我兩手握拳,忍了又忍,才忍到半夜摸進攝政王房中,將那柄師父為我打的玄鐵大刀抵到攝政王頸間。


 


他既是重臣,又是皇親。


 


他一S,縱使崔氏是高門望族,也得滿門陪葬。


 


正要動手,卻聽本該入睡的攝政王輕笑一聲,那雙蒼鷹般的眼眸緊緊盯住我。


 


「白日裡就覺你有非凡之姿,本王果然沒看錯。」


 


「你父親太貪,還是你比較劃算。」


 


「我知道你想要崔家不得好S,

那便與我做同謀。」


 


「事成之後,崔氏全族,一個不少,任你處置。」


 


「金銀財富,高官厚祿,任君選之。」


 


「如何?」


 


3


 


我猶豫時,攝政王翻身而起,奪了我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我沒法不答應。


 


他將刀還我,說了句:「得罪姑娘」。


 


我沉聲問他所謀何事。


 


他說他要造反。


 


我驚得有些說不出話,緩了緩,才問他為何。


 


隻見他雲淡風輕地理了理衣裳。


 


「這狗皇帝,整日隻知道催婚,不是催我就是催別人。」


 


「這樣的皇帝,不如換人來做。」


 


他預先給了我見海山莊的後路,叫我放心。


 


兩日後,我跟著他的車離開博陵。


 


中途去了偏村,想將保命的玉牌交給寒哥,卻得知已有人將他接進京城。


 


我尋過去,才知曉他是謝府公子,幾日前入贅公主府。


 


我也是那時才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謝寒柏。


 


我嘆了嘆,將思緒收回。


 


傳聞攝政王周珉和長公主周然這對叔侄素來不和。


 


因此我沒想過婚宴上,長公主會不請自來。


 


我看著周然身後打扮素淨、氣質清冷的謝寒柏,心中難言。


 


他懷中的靖兒怯生生地四處看。


 


靖兒看到我,卻並不理,轉頭伸手去夠一邊的周然,口中直叫著「娘」。


 


謝寒柏顯然也沒料到我會是攝政王的新妻。


 


他那一雙丹鳳眼倏地染上水汽,忍著不落,遮掩似的低頭逗弄靖兒。


 


周珉和周然還在虛與委蛇地客套,但我什麼也聽不見。


 


過去我與謝寒柏成親時,辦得簡陋,是沒有喜服穿的。


 


他定是傷心透了。


 


忽然,周珉的話鋒一轉,眼神不再懶散,伸手摸上靖兒的玉牌。


 


我的心一緊。


 


他卻忽地一笑,淡淡道:「這玉牌,不錯。」


 


周然擠開他的手,將謝寒柏護在身後。


 


「多謝皇叔關心,我送的,自然不錯。」


 


周珉皮笑肉不笑地送走兩人。


 


片刻後,拉著我就往沒人處走。


 


途中我聽見席上有兩人嚼舌。


 


「這謝家的草包還嫌不夠丟人,數年離家,考不上功名就算了。」


 


「如今得了女人的便宜,還敢招搖過市?」


 


「就是,我要是謝家老爺,

早就投了青龍江了。」


 


……


 


周珉停下,問我:「玉牌為什麼在那孩子身上?」


 


「謝寒柏是你什麼人,還有那孩子?」


 


我甩開他的手:「王爺,你我之間,不用交代得如此清楚吧。」


 


他有些激動:「隻這一件事,你告訴我。」


 


「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我想了想方才在席上聽到的話,遲疑地開口。


 


「謝寒柏曾是我相公,那孩子,是我的。」


 


周珉聽完,臉色舒展,長出一口氣,喃喃道。


 


「我就知道,周然她……」


 


「你先去吧。」


 


「交代你的事,別忘了。」


 


「本王不想再等了。」


 


我點點頭,

臨走前問了他一句。


 


「王爺,您府上,有什麼忌諱嗎?」


 


他雖不解,但還是搖頭。


 


我表示知道了。


 


返回時拎了一把木椅,二話不說砸上了方才那兩位嚼舌頭的二世祖頭上。


 


滿座皆瞠目。


 


周珉循聲趕來,呵呵笑了一聲,就叫人把二人抬了出去。


 


「內子無拘,見笑見笑。」


 


我揉揉手腕,繼續與他在席間敬酒。


 


有我在,這天底下,沒人能叫謝寒柏受委屈。


 


4


 


第二日,周珉做出一副恩愛模樣,牽著我的手,進宮面聖。


 


當朝皇帝並非我想象中那般肥頭大耳,或是老態龍鍾。


 


反而清瘦板正,兩顆眼睛矍鑠有神。


 


他和善地打量我。


 


「原先給珉兒說了一門親事,

他不同意,原來是心有所屬。」


 


「周珉成了婚,叔父九泉之下想是能安息了。」


 


周珉眼神一暗,還是笑著說謝謝皇兄。


 


我按之前說好的借口離席,躲過巡守,摸進了皇帝的寢宮。


 


周珉說皇帝寢宮內有一條高祖時期便存在的密道,可在非常時助皇帝逃離皇城。


 


他說未來他要生擒皇帝,命我查清密道位置。


 


「以防這個狗皇帝逃了,難解我心頭之恨。」


 


皇宮守備重在外圍,我並未花費太多力氣便順利進入了皇帝的寢宮。


 


經過一番仔細搜尋,最終發現密道就隱藏在皇帝的幾案之下。


 


我迅速描摹下密道走向,推斷出口位置,便回去找周珉。


 


周珉見我回來,沒說幾句就帶我走了。


 


我將密道的事如實告知他,

問他何時動手。


 


他說明日。


 


「明日?」


 


周珉恨恨道:「對,就明日。」


 


「老不S的,還想著將王氏族中女兒嫁我做妾,借此控制我。」


 


「他既然不放心本王,那本王就一日也不讓他多活。」


 


他早已事先聯絡過我的父親,令其遊說得意門生,為他起兵減少阻礙。


 


並通過我父親的關系,利用漕運,將一批精兵運至京郊。


 


我並未問他有幾成把握。


 


他成事與否,崔家那幾人都會S在我的刀下,區別隻在於事後我的生S。


 


我不畏S,隻是有些舍不得。


 


夜裡,我再一次摸進公主府。


 


我在房頂上,親眼看著長公主將謝寒柏送進院裡,又替他攏了攏衣裳。


 


謝寒柏一直笑著與她說話。


 


直至公主走了,他的笑才淡了。


 


我一躍而下,落在他面前。


 


他又是那般護住靖兒,兩眼驀地一紅,薄唇吐出顫抖的三個字。


 


「薄幸女。」


 


我啞然,問他:「公主待你,極好?」


 


他不語,我又問他:「讓我抱抱靖兒,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