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個月時,胎S腹中。
我的夫君左賢王,親自喂的藥。
他捏著我被卸掉的下顎,輕柔吻去我嘴角殘留的藥汁:「阿鑰,我很喜歡你。可你的眼裡沒有我。」
他的手掌撫上我的腹部,一寸一寸摁下去。
「什麼時候愛上我,什麼時候準你擁有子嗣。」
1
我的父親是當朝大將軍。
十年前,匈奴進犯,他奉命前往漠北鎮守邊界。
出發前,父親換上戎裝,一身鐵甲威風凜凜。
娘親替他整理著裝,指尖微顫,紅了眼眶。
三個哥哥站在一旁,緘默無言,神情肅穆。
我五歲的雙胞胎弟弟掛在父親腿上,哭地冒鼻涕泡:「爹爹,朔兒舍不得你。」
我抬頭仰望高大的父親,
滿眼放光。
驚嘆道:「好帥。」
沉悶的氛圍霎時打破,眾人都被我逗笑了。
父親抱起我:「喜歡這身裝束?」
我愛不釋手地摸摸父親肩頭冰冰涼涼的鐵甲,點頭如搗蒜:「嗯嗯嗯!」
父親笑的整個胸腔都在震動,用那雙常年習武粗糙的大手捏了捏我的臉蛋:「那便好好習武,長大後隨我一塊S上漠北。」
娘親不贊同地輕輕推了推父親:「鑰兒是女孩子,女子怎可……」
「非也。」父親攬過娘親的肩,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女孩子怎麼了,誰規定女子不能上戰場?誰說女子就一定弱於男子?」
父親性情直爽豪放,對娘親的愛意從來不加掩飾。
娘親慣是個害羞的,在父親的懷裡紅了臉。
「哧溜——」
腳邊傳來弟弟響亮的,
吸鼻涕的聲音。
他見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羞答答躲在了父親腿後,隻露出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
皺巴著臉,聲若蚊吶:「習武太苦了,我怕是不行。我、我長大了能不能當文官啊?」
這下,連府裡的下人們都忍不住笑了。
父親摟著母親,笑罵弟弟:「出息。」
母親摸了摸弟弟的頭,寵溺不語。
三個哥哥尚且年少,龇著大牙傻樂。
我坐在父親的臂彎裡,崇拜之色溢於言表。
鐵甲又厚又重,穿在父親身上卻好似輕如鴻毛。
父親在我眼裡是頂天立地,堅不可摧的戰神。
我無限憧憬著長大後跟隨他奔赴戰場,鐵馬金戈,拋頭顱灑熱血,並肩為國徵戰。
可惜這一天,永遠都不會到來了。
2
我及笄這年,
父親戰S。
二哥三哥接替父親鎮守邊疆,大哥垂著獨臂歸來,他千裡迢迢運回了父親的屍體,卻怎麼也不肯掀開白布。
向來柔弱的娘親頭一次如此強硬,呵斥大哥:「詹濯,讓開。」
大哥神色為難:「娘,還是不要看了……」
我沒想到娘親小小的身體竟能爆發如此有穿透力的聲音:「讓開!」
大哥驚了一驚,嘴唇翕動,到底什麼也沒說,退到一旁。
娘親幾乎是小跑向前,待離得近了步伐又變得躊躇。
她站在父親的遺體前深呼吸了好幾次,顫巍巍地蹲下身,白布捏皺一角,她終是鼓起勇氣「唰」地揭開蓋著父親的布。
「詹郎……」娘親捂嘴跌坐在地上。
白布下父親的屍體,
沒有頭。
脖子上皮肉翻湧,切口凌亂。
那可恨的匈奴人砍下父親的頭顱,制成飲酒的器皿獻給了他們的單於。
「他們」,大哥閉眼把頭偏向一旁,陷入痛苦的回憶,「一人一刀,足足砍了五下。」
從前連S魚都不忍看的娘親,這會直愣愣地盯著父親已經出現腐爛跡象的頸部。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沿著傷口遊走,力道輕柔得像在觸摸絕世珍寶:「多痛啊……」
她哭倒在父親冰冷的屍體上,嘴裡不停重復:「沒事了,沒事了,到家了,我們到家了。」
我望著父親空蕩蕩的脖子,眼眶幹巴巴的,流不出淚,隻是覺得恍惚。
眼前的畫面在晃動,看不真切,也聽不真切。
起風了。
涼風習習,
卷起娘親悲慟的哭聲,一圈一圈在我耳旁旋繞打轉。
他怎麼就S了呢。
他可是戰神啊。
戰神也會S的麼?
「走開!」癱軟在地的娘親忽然激動地揮動衣袖。
我木然地轉動眼珠,空中有個正在移動的小黑點。
「嗡嗡——」
哦,是隻蒼蠅。
腐肉的氣味吸引了它。
將軍百戰S,壯士十年歸。
我的父親,到底沒能從戰場上平安歸來。
「呼——」
風大了。
大到揚起大哥空蕩蕩的袖管。
那袖管飄啊飄,我竟怎麼也回想不起他雙臂完好時的模樣。
我迷迷糊糊地想:啊,幸好弟弟此時身在學堂。
若是讓他看見這樣的父親和大哥,以他那嬌氣性子,他的眼淚指定得把將軍府給淹了。
這番場景,我自個消化便好。
終有一天我會披上戰甲,踏平漠北,去給父親報仇。
3
這一天來得這樣快。
我成了和親公主。
老皇帝的雄心與勇氣隨著年歲增長消磨於歲月當中,苦戰十年無果,最後等來了大將軍的無頭屍首和他的獨臂兒子。
他怕了。
怕匈奴南下,怕城池失守,怕帝位不保。
當即遣派使臣,攜金銀珠寶及數百名美人北上。
匈奴王不滿,道他不夠誠心。
漠北荒蕪,普通女人在那甚至不如一頭羊來得值錢。
他向老皇帝要了當朝年歲最小的公主,和我。
堅守邊防十年,
擊S了無數匈奴的,詹大將軍的獨女。
簡直是奇恥大辱。
老皇帝答應了,一紙詔書封我為長安公主,即刻啟程前往漠北。
呵,長安。
既輕視女人,又把國家的安寧拴在女人身上,寄希望於她們的羅裙之下。
當真是,愚昧至極。
收到詔書後,大哥拖著殘破的身子於殿前久跪不起,娘親日日以淚洗面,愁得白發叢生。
今年剛入朝為官的弟弟青朔不夠資格入殿,不能陪著大哥一起跪,隻能在家跟著娘親一塊哭。
我喊他來,本意是讓他一同幫忙安撫娘親,哪知進門沒說幾句話,他卻哭上了。
「娘親,身體要緊,莫哭壞了身子。孩兒這幾天登門拜訪了不少朋友,他們的父親都是能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的,想、想來姐姐的事也許會有轉機……」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
頭也越垂越低。
我心道:壞了,得趕緊把他拉走。
「哧溜——」熟悉的吸鼻聲。
我腳步一頓。
完了,晚了。
青朔是家中唯一從文的孩子,除卻練習必考的騎射外,大部分時間待在室內。
他這人第一愛讀書,第二愛美。
尤其是對他那張臉,寶貴得很,從小連摔跤都拼命昂著頭,不讓面部傷到分毫。
我時常對著他那張小白臉感嘆:日後若是你落榜了,扮上女裝去青樓也是條出路。
是矣,我貌若潘安的弟弟就算是哭,也是頂好看的。
長睫低垂,眼淚簌簌地落:「我把能找的人都找了,可他們也無能為力。皇上駁回了所有與之相關的上奏,發生了大火,說『此事已成定局』;還說『再有奏者,
廷杖二十』。」
青朔頓了頓,語調顫顫:「廷杖二十,人就殘了。他這是逼大家閉嘴啊。這簡直就是、就是……」
他說不下去了,白皙的臉逐漸轉紅,攥成拳頭的手在抖。
「砰!」
忽然暴起的青朔把我和娘都嚇了一大跳,自詡翩翩公子的人頭一回失了態,瘋了一樣一拳接一拳砸在桌上。
邊砸邊破口大罵,說的全是此前被自己歸為「粗鄙不堪」的話:「去他爹的和親!去他爹的狗皇帝!等老子升了大官!看老子不反了他!」
怒發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裡路雲和月。
我們詹家,祖祖輩輩拼搏於戰場之上,族譜上多的是壯年犧牲的將士,如此這般,
薪火相傳,忠心耿耿地代代守衛著這片土地。
然後呢。換來了什麼呢。
老皇帝此舉,是要我們詹家,家破人亡啊。
我看著雙目通紅,因情緒波動過大控制不住大口喘氣的弟弟嘆了口氣。
上前,幫他順了順背:「記住你今天說過的話。」
青朔氣息一滯:「什麼意思?」
他很快反應過來,瞳孔震顫:「是我想的那個意思麼?」
我淡淡與他對視,沒有反駁。
娘親大驚失色:「鑰兒,莫、莫說傻話。」
我扶住步履不穩的娘親,問:「娘親可還記得父親當年出徵時,戰甲下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服麼?」
每次出徵前,娘親都會親手為父親整理著裝。
大家閨秀的禮儀不允許她當眾表達不舍,她隻能將擔憂,
祈禱,人未走已經開始泛濫的思念,盼望平安歸來的期望在臨行前編織成另一副鎧甲,護佑著自己的丈夫。
那雙手撫平的每一寸褶皺裡都流動著她含蓄的愛意,她當然不會忘。
娘親怔了怔,緩緩吐出二字:「赤色。」
「嫁衣也是赤色。」
「鑰兒,你……」
娘親的眼裡似是聚著一條小溪,那淚我怎麼擦也擦不完。
倒是弄得我也想哭了。
我強顏歡笑道:「我和父親說好的,長大就隨他打匈奴去呢。」
十年前父親抱著我說:「好好習武,長大後隨我一塊S上漠北」的場景歷歷在目。
十年後我終於獲得了行軍許可,定做的盔甲還沒來得及穿給父親看,他就成了一具無頭屍體。
我的心中翻起滔天恨意:「不是隻有刀劍相向才是戰場,
政權聯姻亦是,這身嫁衣便是獨屬於我的戰甲。」
「父親不在了,但哥哥們仍在堅守。我詹家兒女為戰而生,永不言棄。他們項上人頭,一個也跑不掉。」
我一字一頓道:
「匈奴王的,左賢王的。」
「還有,老皇帝的。」
「我要這個國家的皇帝,改姓詹。」
娘親卻哭得更兇了:「可是鑰兒,娘親隻想要你們平安健康啊。」
「阿姐說的沒錯。」
我詫異偏頭。
青朔站直了身體,經過淚水洗滌過的眼亮晶晶:「從那老匹夫同意送姐姐去和親開始,詹家與皇家的這份君臣情誼便已經走到了頭。」
他幾乎快把後槽牙咬碎了,面上的恨意不比我少:「自古以來,和親公主就沒有落到過好下場的,他這是在要姐姐的命!」
「父親忠心耿耿護國幾十年,
大哥痛失一臂,二哥三哥守在苦寒的邊疆日日處在危險當中,他把我們詹家人當什麼了?!」
青朔俯身,將愈發清瘦的娘親攬入懷中:「娘,如今平安健康於我們而言,是奢望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