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對我來說倒是因禍得福了。
眼下漠北又到了草肥土沃的季節,我每日喝完藥後都會去草場牽著追風溜達一圈。
這段時間兩軍交鋒頻繁,赫連琰分不出時間來陪我,便讓烏達蒲看著我點兒。
他對這個啞巴馬夫相當信任,卻不知這是我父親安插十年的臥底。
烏達蒲的母親是漢人,叫野蠻的匈奴擄走百般欺凌,懷上了他。
他八歲時,赫連琰與其他兄弟爭奪繼承資格,屠了他所在的營地。
他調皮偷偷跑去綠洲玩耍躲過一劫,回來時正好撞見赫連琰正在強行侵犯他的母親,爽夠了,毫不猶豫大刀一揮。
兩年後赫連琰成功坐上左賢王的位置,又過了兩年,匈奴大舉進犯我朝。
烏達蒲跑去我父親的軍營主動投誠,
偽裝成啞巴當了赫連琰的馬夫,一當就是十一年。
「詹小姐。」烏達蒲從兜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陶瓷瓶,「這是按素秋姑娘留的方子配的藥丸,她說吃了這個,不會落下病根。」
「謝謝。」我伸手接過,一想到素秋眼眶就熱熱的。
烏達蒲本就不善言辭,加上裝了這麼多年啞巴,看我難過他很想說點什麼,可又不知說什麼好。
笨拙地轉移話題:「若您父親還在,看到您這樣會傷心的。」
我嘆氣,更難過了。
他自覺失言,磕磕巴巴張口試圖逗我開心:「您看,夕陽多美。」
「轟隆隆」天邊劃過一道閃電。
「……」
我看著懊惱垂頭的他,忍俊不禁笑了。
「快下雨了,我該回去了。」
「噢。
」他牽過追風,「您慢走。」
「恩,明天見。」
他的眼睛好像一汪溫柔的湖泊:「明天見。」
第二天赫連琰回來了,重傷昏迷。
聽說是三哥幹的。
幹得漂亮!
赫連琰接連昏睡了七日,我於床頭照顧了他七日。
他蘇醒時,我正要給他喂藥。
他揮手,碗飛出去磕到床檐,碎的四分五裂,濺起的碎片擦過我臉頰,一陣刺痛。
他撿起落在床上的碎片抵在我的喉嚨上:「你可知是誰把我傷成這樣?」
「我三哥。」
「那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你S了我泄憤吧。」
赫連琰對上我了無生氣的雙眸,愣了愣,冷哼一聲扔掉手中的瓷片:「那未免太便宜你了。」
「阿玥貌美,
本王舍不得。」他的舌舔過我臉上的傷口,猛地把我的頭往下面摁,「來,讓我快活。」
我很想一口咬斷嘴裡的東西,到底忍住了。
小不忍亂大謀。
他蹦跶不了太久了。
14
三哥下的S手,那柄刺進赫連琰胸膛的矛差一點就扎在了他的心髒上,那天他醒了沒一會又昏了過去,足足臥床養了半月。
兩日後,三哥帶兵突襲。
赫連琰的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們絕望地發現馬厩裡所有的馬都站不起來了。
烏達蒲給馬下了藥,匈奴擅騎兵,沒了馬,他們的戰鬥力銳減。而素秋毒S的那名心腹正是擅長排兵布陣的人,赫連琰又大病初愈,行動不便。
先不提指揮作戰,他這會連營帳都出不去。
「詹青玥!你對本王做了什麼!
!」
我翹起二郎腿,慢條斯理呷了口茶,衝他嫣然一笑:「當然是……趁你病,要你命咯。」
託三哥的福,給赫連琰下毒的計劃提早許多。
這些時日我盡職盡責地扮演一位痛失孩子欲隨它而去的母親,終日鬱鬱寡歡。
饒是赫連琰這般狼心狗肺之人,也生出了些許同情心。
當然,這點同情心遠遠不夠讓他放下警備,他從不在我帳內吃飯喝水,都是完事兒了回自己那兒吃。
為此我早做好了持久戰的打算,千慮一失,總會叫我逮到他疏忽的時候。
說起來他這次受重傷,全賴自己嘴欠,偏要在與三哥交鋒時提及素秋S時慘狀。
他真將素秋丟進了狼群,四肢健全的人都跑不掉何況她斷腿瞎眼,活生生被吃的隻剩下骨頭。
素秋……是三哥的心上人。
前往漠北時的迷藥便是三哥幫忙下的,可連他也沒能攔住素秋深入敵營的決心。
匈奴人不守信用,不過停戰半年,一進入物資匱乏的冬季就又闖入我們的領土掠奪糧食。
打仗是件勞民傷財的事,老皇帝懦弱,賠了兩位公主還賠了巨額錢財,導致軍餉吃緊。
北地苦寒,若沒錢購買御寒的棉衣會S更多兵,長此以往,怕是會守不住這邊關,必須盡早結束這場戰爭。
軍中擅醫的人不止素秋一個,唯獨她是女子。
男子被俘必S,女子被俘尚有一線生機。
一個醫術高超沒有武力的弱女子,會因為不具備威脅而允許活著。
活著,就一定能做點什麼。
家國大事勝於情愛,三哥隻能親眼看著心愛的人去送S。
隻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赫連琰不許素秋醫治自己的斷腿,骨折引起的骨髓炎把素秋折磨得痛不欲生,就算赫連琰不把她扔去喂狼,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充分用自己的S,去推進這場勝利。
故意露出破綻讓赫連琰發現是她毒S了他的心腹,演一個即將被狼群分食嚇瘋了的癲女人,告訴赫連琰她不僅給他的心腹下了毒,也給我下了毒。
即使我肚裡的孩子平安誕下也會是個畸形胎,這樣我才能順理成章地墮掉這個孩子。
你是什麼樣的人,你眼裡的世界就是什麼樣的。
赫連琰這種人信壞不信好,對素秋臨S前的話深信不疑。
他的驕傲不接受殘缺的後代,所以親手灌下墮胎藥。
這兩個月,他驚奇地發現厭惡自己的中原王妃,總在無人時望著肚子一臉母性光輝,又在他出現的瞬間變回渾身是刺的模樣。
於是產生了錯覺:她不愛我,但她愛我們的孩子。
人性賭不得,但可以利用。
赫連琰的心軟和溫情是真的愛我嗎?
不。
那是徵服欲得到滿足後的施舍。
這零星的施舍,便是能夠撬動地球的石頭。
身體不適磨人意志,赫連琰也不例外,重傷的他就算長了八百顆心眼,也無力運轉全部。
我將素秋給我的毒藏於指縫間,每日喂藥時摻入其中。
此毒,能致雙腿癱瘓。
他赫連琰,站不起來了。
「詹青玥!你!」赫連琰氣得面目扭曲,「毒婦!」
「過獎過獎。」
我好整以暇喝完杯中的茶,松手砸碎杯子,撿起沾滿灰的碎片毫不猶豫刺入赫連琰的左眼。
「啊!
」他疼得慘叫。
「素秋受過的苦,你也完完整整體驗一遍吧。」
他的雙腿沒了知覺,手還有。
我折斷了他的雙手,心中無比暢快。
「詹小姐」,帳簾掀開,烏達蒲走了進來,「我丟他去喂狼。」
赫連琰瞪大完好的那隻眼:「烏達蒲?你不是啞巴?!」
我勾唇一笑:「對啊,他不是。」
烏達蒲走近:「天道好輪回,這人啊,做了壞事是會遭報應的。」
話音未落,他快準狠地用匕首刺瞎了赫連琰的右眼。
「玥玥!」
我回頭。
是我的三哥來接我了。
15
天保四十一年,詹家反了。
隆安元年,我的弟弟青朔成了新帝。
彼時他才二十歲。
白日在大殿裝威嚴,下了朝來我這喪著張臉:「姐,當皇帝一點都不好玩兒。」
恰好被進門的大哥聽去了,他臉一板:「當皇帝是為了玩嗎?」
青朔縮縮腦袋,嘴裡嘟嘟囔囔:「那你自己怎麼不當,把這活兒丟給我。」
大哥耳尖,聞言一個爆慄子敲在他頭上:「比起治國,我更擅長打仗!你能打仗嗎?」
青朔委屈地撇嘴:「不能。」
我在一旁看得直樂。
三個哥哥都對皇位沒什麼想法,他們滿心想的都是驅逐匈奴,保邊防平安之事。
S了個左賢王,還有右賢王和單於庭。
匈奴一日不除,國家一日不安。
幾個哥哥更適合衝鋒,青朔雖年紀小,但心思卻是最細膩缜密。
青朔本想給我冠個闲職,他心疼我在漠北的經歷,
隻想我此生安穩在他的庇護下生活。
我拒絕了。
人生沒有絕對的安穩。
眼下的國泰民安是無數人用性命拼來的。
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
女人不該默認為政治的犧牲品。
我終究沒能將嫣純公主平安帶回來。
女子自幼被教導文靜乖巧,看的書也是專為女子而作的書。
若碰上危險,她們何來自保的能力?
嫣純不想活著嗎?不想歸家嗎?
可她既沒有身體的本錢,又無精神上的獨立,叫她如何撐得住?
人想要活下去,就必須先擁有自救的能力。
一味等待,到頭來終是一場空。
所以比起驅逐匈奴,我現在有了更想做的事。
我想教女子習武。
不為徵戰沙場,
隻為強身健體。
至於建立女子學堂,文人的事……那便交予青朔吧。
我希望在我們的共同努力下,新的王朝將不再以女子為物,去求那可笑的太平。
我想要在世間所有女子心中種下一枚種子,遇見危險它會迅速長成大樹。
這枚種子名叫:尖刃在手,我又何懼?
放馬來吧。
番外:
隆安五年,女子學堂成立,囊括文武。
不教琴棋書畫詩酒花茶,教的是禮樂射御書數。
我成了學堂負責人,既管理也授課。
這天日頭大,李家的小姐中暑從馬上跌下。
我正在教王家的小姐如何上馬,餘光瞥見,心嚇得差點跳出嗓子眼。
萬幸一旁閃過抹健碩的身影接住了她。
我心有餘悸地走過去,攙她去陰涼處休息。
「謝謝你啊」,我抬頭衝男人笑了笑,「麻煩再幫我倒杯涼茶來。」
「好。」
剔去須發的烏達蒲長了張清秀的臉,除了瞳色有些不同,個頭相較常人高大以外,瞧著和中原人並無太大區別。
他遞完水便靜靜站到一邊,淺棕色的瞳孔裡映著女人挺拔的背。
屋檐下穿過一陣涼風。
他的雙眼漣漪輕泛,明亮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