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呆滯地看著我,似是不敢置信,嘴唇輕微顫抖。


不過片刻——


 


他「哇」地一聲哭出來。


 


6


 


我盤腿坐在地毯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哭。


 


起初還會給他擦擦眼淚,後來越擦越多,索性不管了,就冷眼看著。


 


「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能和我的老婆睡在一起?」


 


他一邊哭一邊質問我:


 


「老婆你不愛我了嗎?你是不是愛上別人了?他有我漂亮嗎?有我長得好看嗎?」


 


「老婆你不能這樣,不能不要我,嗚嗚嗚。」


 


他委屈得像快要S掉了。


 


哭聲震得我腦袋脹痛。


 


我一聲不吭地捂住耳朵。


 


——


 


「我說,二位,調情能不能消停點,

很吵诶!」


 


轉頭,一個高大男子穿著睡衣,靠在門框上,打著哈欠看我,神色鬱鬱。


 


江恕,江家小少爺,我的朋友。


 


對門的那套房子他在住。


 


雖然傅錦寧失憶這件事是保密的,但是江家和傅家親密,總有自己的渠道。


 


見到傅錦寧這樣,江恕也沒有很意外。


 


反倒是傅錦寧炸了毛:


 


「你為什麼能進我老婆的房子!」


 


他唰地從地上跳起來,眼睛紅紅的,像一頭崩潰的小獸。


 


「我不止能進,還進過好多次呢!傅大少,嫉妒了?」


 


他言笑晏晏地說著我外出拍戲期間,把房門密碼給他讓他幫我澆花這件事。


 


「你!」


 


傅錦寧衝過去要打人,被我攔腰抱住:


 


「你能不能別鬧了!


 


「老婆——」


 


「有監控沒?」


 


江恕饒有興趣地問:


 


「拷一份給我唄,等傅大少清醒了,當眾放給他看。」


 


「你能不能別添亂了!」


 


我真的要崩潰了:「還嫌不夠瘋嗎?」


 


江恕沉默片刻,坦然自若地走過來,盤腿在我身邊坐下:


 


「怎麼,舍不得送他去治療?我聽說電擊很有用。」


 


他微笑著用小拇指勾著我鬢間的發絲:


 


「你要舍不得,我可以送他去,保管賴不到你頭上。」


 


「江恕!」


 


「兇什麼?桑桑,你不要告訴我,你愛上他了。」


 


他臉上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個驕傲自大的冷臉怪,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蠢貨,

你可別告訴我,你喜歡他?」


 


「難不成就因為那幾聲——」


 


他頓了頓,才面色不自然地開口:


 


「那幾聲老婆?」


 


7


 


我什麼都不敢說。


 


因為傅錦寧現在已經跟瘋了一樣,眼睛紅彤彤的,盛滿恨意和陰鸷。


 


像我敢說出一句不喜歡,就撲上去和江恕同歸於盡。


 


「可不是我讓她不喜歡你的哦。」


 


江恕懶洋洋地挑釁他:


 


「她原本就不喜歡你,最不喜歡你,最討厭你,明白嗎?」


 


「你——」


 


傅錦寧瘋了一樣地想衝上去,拳頭都伸出來了,嘶吼著要揍他。


 


被我用力摁在地毯上。


 


整個人失了神智一般,

面色猙獰,臉上卻全是洶湧的淚。


 


察覺到他身體的冰冷,我的心也有點發慌。


 


摸摸他的頭,又掐掐他的臉頰:


 


「傅錦寧,別嚇我啊!他騙你的,別信。」


 


他終於回過神,用力抱住我,側著身子,腦袋埋進我懷裡痛哭。


 


不知道憋了多大的委屈,也不知道忍了多久的眼淚。


 


淚水浸湿我的衣衫,甚至染湿了胸衣,我略微有些不自在,卻不敢推開他。


 


拍著他的肩膀安撫著,瞪了一眼江恕:


 


「你是不是搞不清楚重點?


 


「三天後有一場很重要的會議,怎麼辦?」


 


江恕陰冷盯著傅錦寧埋在我胸前的腦袋,冷笑:


 


「讓他去S吧,S了我們給他發個讣告,也算對得起他。」


 


我:「.....

.」


 


「你這麼討厭他啊?」


 


我垂頭看看還在痛哭的人,覺得現在的他可憐吧唧的,也沒那麼招人恨吧。


 


「江恕,你能不能認真一點,我是真的很想解決這件事。」


 


江恕沉默了。


 


半晌,神色認真起來,坐直身子盯著我。


 


然後,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


 


8


 


我就多餘問江恕。


 


這人和我一樣,對家族企業一竅不通,在南美養了一堆蛇,天天追著蛇喊寶貝,陰湿到我都有點怕他。


 


助理挑了幾份最要緊的文件送過來。


 


我一份份地翻著,苦大仇深地扁著嘴,實在看不懂。


 


傅錦寧哭到眼淚都幹了,一邊打著嗝,一邊充滿敵意地看著江恕。


 


「祖宗,別看他,

看文件。」


 


我拍了拍他的腦袋:


 


「這樣,你乖乖把文件看完,我給你一個獎勵好不好?


 


「不過獎勵是什麼要我定。」


 


他哀怨地看我一眼,悶悶「嗯」了聲。


 


與我和傅錦寧的吊兒郎當不同,江恕看文件看得很認真。


 


翹起的二郎腿都放下來,透明的鏡片後滿是專注。


 


「你能看懂?」


 


我隨口問他。


 


「當初,我也是接手過家裡的生意一段時間的。」


 


他輕描淡寫地說:


 


「可惜我爸媽覺得跟著傅錦寧更有前途,不許我瞎搞,寧願跟著傅錦寧當狗,就把我踢出來了。」


 


他輕笑了聲,眸底是毫不掩飾的諷刺。


 


我翻文件的動作慢下來。


 


是我忘了,有人像我一樣,

對商業一竅不通甘心做紈绔,就有人滿腹志向,卻被傅錦寧壓著難以抒發。


 


傅錦寧不僅是庇護我們的大家長,更是壓在所有人頭上,一座不可逾越的豐碑。


 


他的灼灼韶華在前,其他人都被襯得黯淡無光。


 


「江恕......」


 


「不用可憐我。」


 


他把文件扔在桌上,輕聲說:


 


「桑桑,不要可憐我,我不想你對我有這種情緒。」


 


「就像你永遠不會覺得傅錦寧可憐一樣,我不想連在你的心裡,都覺得我不如他。」


 


江恕一直以玩世不恭的面貌示人。


 


這般真摯的剖心很少。


 


我的心裡微微有些酸澀,攥緊手裡的紙,輕聲說:


 


「我不覺得你可憐,你也並不比傅錦寧差。」


 


「我覺得伯父伯母做錯了……當初,

如果讓你試一試,哪怕隻是一個子公司,又有何不可?」


 


「哪怕現在,又有什麼不可以?」


 


我想了想,說:


 


「剛好現在傅錦寧智商為負數,咱倆要不騙他一個公司玩吧,剛好你拿去試試水。」


 


「不管怎麼樣,都要去試一下呀!不然憋在心裡,會很難受的。」


 


江恕的眸光裡閃過怔愣。


 


一旁整理文件的助理欲言又止,瞥了眼旁邊的傅錦寧,默默垂下頭當透明人。


 


9


 


最新的資料都堆了厚厚一摞。


 


饒是傅錦寧再天才,也絕對不可能在三天之內看完。


 


而且他剛出院,身體還不太好,不能熬夜。


 


「咋辦呢?」


 


我撐著腦袋,視線在江恕身上轉了個圈。


 


「诶?江恕,要不這樣,

你看一半,傅錦寧看一半,三天後你和他一起出席,就說你是他新培養的親信!」


 


江恕愣了下,蹙眉剛想說什麼,我又把眸光轉向助理:


 


「華生?你是叫這個名字嗎?


 


「你也要和傅錦寧一起開會吧,記得提點一下他,他現在傻了吧唧的,什麼都記不住。」


 


華生臉上的笑意很僵硬:


 


「沈小姐,我隻是一個助理……」


 


「哎呀特殊時期沒辦法嘛!求求你了。」


 


我伸手一撈,把幾個人的手疊在一起,像拔河比賽開始前,大家圍在一起加油鼓勁一樣——


 


「加油!


 


「我們的目標是保護老板!升職加薪!偷到公司!開創未來!」


 


「加油加油加油!」


 


江恕:「.

.....」


 


華生:「.......」


 


他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出明晃晃的無奈。


 


又看向對面懵懂的傅錦寧,看他那比大學生還要清澈的眼神……


 


沉默抓起文件往S裡看。


 


他們都很清楚。


 


一旦傅錦寧這個狀態被人看出端倪。


 


大家都要一起完蛋。


 


——


 


會場外,豪車上,我緊張地給傅錦寧整理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還掰著他的臉問華生:


 


「你看我這個眼線畫得怎麼樣,有沒有點凌厲的感覺?」


 


華生噎了下:「沈小姐,其實傅總隻要不笑,氣場還是在的。


 


「哦對,也不能哭。」


 


這些天,

他也算是開了眼了,見到了一個和平日裡大相徑庭的傅錦寧。


 


看文件累了,張開手要我抱。


 


吃飯鹹了,撒嬌要我哄。


 


被江恕嘲笑了,淚眼朦朧對著我哭卿卿。


 


從一開始的震驚到後來的麻木,華生的心路歷程大概和我有著驚人的相似。


 


我戳了戳傅錦寧的鼻尖:


 


「不要笑,也不要哭,不管那些壞人怎麼為難你,都要從氣勢上嚇倒他們,明白嗎?」


 


「老婆,我不想去……」


 


他嗓音悶悶的:「為什麼要和你分開那麼長時間。」


 


「而且,我不喜歡這裡。」


 


他仰頭看向車窗外,摁著胸口喃喃:


 


「好壓抑,好難過,一靠近,心髒就悶悶地疼。」


 


我愣了下。


 


窗外,會議中心的建築高大明亮,頂端高聳入雲,是當之無愧的全市地標。


 


它高高聳立在市中心,是無數人夢寐以求可以出入的聖地。


 


可傅錦寧不喜歡這裡。


 


他,又或者說這個人格厭惡工作,厭惡責任,隻想待在我身邊,親親抱抱,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傻子。


 


可他畢竟不是真的傻子。


 


責任這種東西,又哪是說不要,就能不要的呢?


 


我熟練張開手,像這些天無數次他鬧脾氣不想工作一樣,環抱住他,拍著他的肩膀哄:


 


「寶寶乖,你好好把這場會議開完,我給你一個獎勵好不好?」


 


「會比你抱我還要好嗎?」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而我笑著點了點頭。


 


——


 


傅錦寧開會的時候,

我坐在會議室外面,忐忑地等。


 


短短三個小時,卻像過了三個世紀,隨著指針遊走的咔噠聲,心髒撲通撲通地跳。


 


終於等到會議結束。


 


我連忙迎上去。


 


卻在看見傅錦寧的一瞬間頓住腳步。


 


高定西裝修飾著筆直的長腿,步伐從容地走在最前方。


 


眉色凌厲,薄唇緊抿,任由周圍人恭維,依舊不動聲色。


 


那一瞬間,我以為,我看到了失憶前的傅錦寧。


 


「老婆?」


 


他在我跟前停下,渾身緊繃散去,熟練彎腰,把自己埋在我懷裡:


 


「我好餓啊!晚上吃什麼?」


 


「你給我的獎勵是什麼呀?需不需要我先去把自己洗幹淨?」


 


我回過神,被他溫暖的懷抱包圍著,深深吸了口氣,忍不住笑了。


 


好吧,他還是他。


 


還是那個智商為負數,一心隻有老婆的傻小狗。


 


10


 


我帶他們去吃了烤串。


 


我最愛的一家,街邊大排檔,來吃了好多次,老板都和我熟悉。


 


華生默默看著簡陋的塑料椅子,和紅色塑料桌上還沒擦幹淨的油,委婉提醒我:


 


「桑桑,傅總和小江總怕是吃不了這個。」


 


這些天,我和華生也算熟識了,成了能互相喊名字的朋友。


 


「哪有那麼嬌氣?」


 


我扭頭問那倆人:「你們能吃嗎?」


 


傅錦寧毫不猶豫在我身邊坐下。


 


江恕遲疑著,拿衛生紙擦了擦椅子,擦了好多遍,才坐下。


 


「不是我嬌氣,是這套西裝很貴。」


 


他跟我解釋:


 


「我爸聽說我成了傅錦寧的親信,

高興得以為祖墳冒青煙了,連夜給我做了一套純手工高定西裝,S貴。」


 


他拿起我身前的啤酒開瓶,嗓音興奮:


 


「今天真的挺刺激的,那個老頭子問話的時候,我大腦S機了,差一點就沒想出來,還好最後華生接上了。」


 


「也是小江總給力,真險啊今天,還好混過去了。」


 


華生也笑了,給自己倒了杯啤酒,一飲而盡。


 


我們三個人看看天,看看地,又看看對方,笑得呲牙咧嘴,什麼風度儀態都顧不上了。


 


怪不得說共患難才能拉近距離。


 


看華生和江恕,喝了兩杯就開始勾肩搭背,稱兄道弟了。


 


周圍人聲鼎沸。


 


我喝了點酒,看向一旁埋頭啃雞爪的傅錦寧。


 


唇瓣上油汪汪的,臉頰和鼻尖都沾了辣椒,眼線被汗水浸染了,

像個普通人一樣狼狽。


 


他失憶前,絕對不可能允許自己這樣。


 


也絕對不會來這種地方,吃這種東西的。


 


「傅錦寧。」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心底突然有些不合時宜的悵然。


 


等你恢復記憶了,會怎麼看待這段時光?


 


是恥辱?還是新奇的體驗?


 


大概是前者更多吧。


 


畢竟失憶前,你是那樣的討厭我。


 


看來以後,等你恢復記憶了,我要躲遠一點,才不會被遷怒。


 


但是此時此刻——


 


「來!為我們共同戰鬥的友誼!幹杯!」


 


我站起來,單腳踩在凳子上,豪放地端起啤酒瓶,直接對著瓶子喝,對瓶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