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桑桑?」
不遠處突然傳來溫潤的,疑惑的喊聲。
我抬眼看過去,發現是娛樂圈的朋友,和我炒過緋聞。
說來慚愧,我至今在娛樂圈不溫不火,走在路上不帶墨鏡都沒人認識。
多虧了和這位朋友炒緋聞,才有了幾分虛假的熱度。
一瓶啤酒不足以讓我醉,隻是眼前有些晃,我轉了轉腦袋,蹦蹦跳跳地走過去:
「顧澤,你有什麼事呀?」
他和我聊了下拍戲的事,問我為什麼請假。
「哦,我家裡有點事……」
我正迷迷糊糊地說著。
他溫熱的手掌搭上我的額頭,拂開我額前的碎發,語調嗔怪:
「桑桑,你喝了多少酒,怎麼這麼燙?」
這姿勢太過親密了。
我身子僵了下才退開。
剛想說什麼,身後突然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
回頭看去。
是傅錦寧。
他呆呆看著我,以至沒拿穩手裡的酒杯。
像魂魄離體了一般,表情空白又茫然,臉上卻全是洶湧的淚。
——又是這樣。
我的心驟然一縮。
顧不上和顧澤道別,匆匆過去抱住傅錦寧,拍打著他的脊背,把他僵硬的身子一點點哄軟。
「沒事的,沒事的,我在呢,我們回家。」
11
我費勁地把傅錦寧扒拉回家。
看他像一隻潦草小狗一樣,垂著頭喪著氣,委屈地跟在我身後,難過得快要S掉了。
把他摁在沙發上坐下,剛想外賣點一個解酒湯,
就聽見他悶悶的聲音:
「老婆,你是不是喜歡他?」
我沒聽懂:「誰?」
「那個摸你頭的壞蛋。」
他慢吞吞走過來,摟住我的腰,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纏綿又依戀:
「老婆,你不要喜歡他好不好?我會改的,會改成你喜歡的樣子,不要不要我。」
我轉頭,摸了摸他蒼白的臉。
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
自他醒來後,第一次主動問起來:
「在你的記憶裡,我和你的關系是什麼樣的?」
他的眼底閃過迷茫。
怔怔地,出神地,像在復述記憶一般說:
「老婆很可愛,像隻活潑的鳥兒,可她不喜歡我。」
「她嫌我太古板,太無趣,有很多人喜歡老婆,我真的沒有辦法。
」
「他們說隻有最優秀的那個人能娶到老婆,所以我好努力,好拼命,可老婆還是不喜歡我。」
「我真的沒有辦法了,我該怎麼辦啊?每次我對老婆笑,她都覺得我在嘲諷她;每次跟她說話,她都覺得我想和她吵架。」
豆大的淚珠從臉頰滾落。
他哽咽著,啜泣著,像個被父母拋棄了的孩子,絕望地哭訴。
他轉身撞進我懷裡,像條大狼狗一樣拱來拱去,貪婪嗅聞著,淚水浸湿我的衣衫。
「老婆,我好愛你。」
他喃喃自語:
「你可不可以,也愛一下我呀?一點點就好了,我真的好愛你。」
真的好像一頭委屈的大熊。
心底莫名酸脹,我伸手回抱住他,捧起他的臉,輕輕吻了下。
「獎勵。」
他的眼睛亮了下,
嗚嗚咽咽地哭著,撲在我懷裡狂蹭。
嘴裡是不住闲地「老婆」。
明明臉都是一樣的。
可此時此刻,看著他清澈的、溫暖的、懵懂的眼睛,怎麼都無法把他和那個諷刺我、厭惡我的S對頭搭上邊。
我更喜歡這樣的他。
單純,天真,直白,一個隻知道瘋狂愛你的小狗。
可他早晚有一天要消失,早晚要回歸嚴肅與壓抑的秩序。
「傅錦寧......」
我心裡又有些酸澀,湊上去親了親他。
我想我有一點喜歡此刻的他。
如果他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可是怎麼可能呢……
12
不知道誰走漏了消息。
一夜之間,傅錦寧車禍失憶的消息在網上瘋傳。
傅家的公關部門壓了又壓,都抵不過對家瘋狗一樣的攻擊。
他們似乎很篤信這個消息,孤注一擲,把全部身家壓上,賭傅錦寧的失憶。
坊間傳聞紛紛。
傅家股價大跌。
彼時,狹小的客廳裡,我正站在傅錦寧身前,和傅伯父對峙。
他們要把傅錦寧綁去做電擊治療。
「伯父,他是你親生兒子啊!」
我不明白:「你怎麼能舍得——」
「這是他應該盡的責任!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他站在那個位置上,就必須有所付出。」
「可是他很害怕。」
身後,傅錦寧小狗一樣蜷縮在我腳下,指尖緊緊拽著我的衣擺,身子顫抖著啜泣。
葡萄一樣的眼睛驚慌失措地轉著,
迷茫地抓著我,像我是他唯一的救星。
「他真的很害怕。」
我重復了一遍,依舊不肯把他交出去:
「他會很疼,傅伯父,或許不用這麼著急,慢慢來,他會好的……」
「如果錦寧是清醒的,他也會贊成我這麼做。」
傅伯父沉聲道:
「他那麼聰明,會懂的,此時此刻,立刻好起來,才是對他最好的選擇!」
「桑桑,如果他恢復記憶,知道因為他的失憶,讓家族遭受如此大的損失,你覺得他會感激你此刻保護他,還是怨你不願意讓他治療?」
「桑桑,商戰不是兒女情長。」
「不、不是的……」
我不住地搖頭。
然而卻無力挽回。
傅伯父帶來的保鏢上前,
毫不留情地架住傅錦寧,拖著他往外走,不顧他撕心裂肺的哭喊與掙扎。
「老婆——」
厚重的木門隔斷他的嘶吼。
傅伯父整理了下領帶,冷淡開口:
「如果不是你伯母求情,早在錦寧出車禍剛醒,我就會帶他去做治療。」
「桑桑,你這兩天安分一點,不要添亂。」
我的身邊也無聲站立了幾個保鏢。
「你們這一輩,除了錦寧,無人有違逆長輩的能力。」
「無論是你,還是江恕。」
傅伯父輕笑了下:
「桑桑,想要做決定的自由,就要先有壓倒一切的權力。
「經此一事,希望你們能真的明白這個道理。」
他轉身離去。
屋子裡隻剩我,
和兩個肅手站立的保鏢。
我狼狽地跪坐在地上。
臉上一片冰涼。
13
第二天晚上,傅錦寧召開了新聞發布會。
新聞裡的他一身西裝革履,眉眼凌厲,矜貴自持。
條理清晰地公布集團下一年發展計劃,借著極高的關注度推介新產品,當中回答記者及網絡問題。
失憶的傳聞不攻自破。
公司股價一路飆升。
與此同時,對家被爆出材料造假,信譽大跌,還伴隨一眾官司。
這一局,傅家贏得徹底。
——
深夜,燒烤攤。
我和江恕,還有暫時被停職的華生,坐在塑料凳子上,無聲注視著電視屏幕。
同樣的地點,相隔不過幾天,
心境卻大不相同了。
「傅總接受了整整二十四次治療,才恢復記憶。」
華生眼眶泛紅,把杯裡的啤酒一飲而盡:
「從前我不懂為什麼傅總和父母關系不好,現在看來,怎麼可能好?親眼看著兒子哭嚎了十幾個小時,他簡直就是個惡魔!
「傅總清醒之後,他立刻就扇了傅總一巴掌,罵他胡鬧添亂,他、他……」
華生的聲音開始哽咽。
我垂著頭沒有說話。
江恕也沒有。
沉默地喝啤酒,一瓶又一瓶。
直到我把一份股權轉讓協議遞到他面前。
「這是我騙他籤下的,你的事,我沒有忘。」
我衝江恕笑著握拳:
「加油!」
強大一點吧。
我們都太弱小了。
永遠不要再像現在這樣。
在壓迫降臨的時候,像條狗一樣被踩在地上,無力反抗。
14
傅錦寧恢復記憶的第三天,傅家來我家提親了。
知道這件事情時,我正在片場拍戲。
滿頭大汗地脫掉戲服,捧著盒飯還沒吃兩口,接到我媽的電話,說傅家來提親。
起初,我並沒有把這個消息放心上。
因為傅錦寧不可能因為一段荒唐的失憶就娶我。
隻要他不想娶,沒人能逼他。
直到回家——
琳琅滿目的禮品擺滿客廳,大大小小的檀木盒子端正摞著,綴滿復古典雅的花紋。
桌上,地上,乃至玄關,都擺滿了翡翠珠寶,還有一顆鴨蛋一般大的鑽石項鏈,
晶瑩透亮,閃著含蓄內斂的光。
傅伯母身著旗袍,眉眼含笑,說要出三個億的彩禮,讓我做最美的新娘。
饒是我自小見慣世面,也一時有些被震撼到。
也不明白。
傅家怎麼可能對傅錦寧不願意的婚禮這麼重視?
傅伯父就算了,一個完全隻看利益的機器……傅伯母為什麼也這麼高興?她不是最疼傅錦寧了嗎?
眼見著連婚期都快商量好了,我終於忍不住,埋頭給傅錦寧發消息:
「你為什麼不拒絕?」
「難不成你真的要娶我?」
傅錦寧正端坐在沙發上,看著檀木盒子上的花紋發呆。
看了眼消息,臉上的笑意消散。
把手機揣到口袋裡,裝沒看見。
我:「?
?!!!」
「你出來一下。」
我給他發下這句話,起身走向後院的花園。
蹲下來,摘了朵紅豔的玫瑰,摘花瓣打發時間。
視線裡出現一雙锃亮的皮鞋。
「我知道你對這門婚事不願意。」
他搶在我開口之前說:
「我也不願意,但是沒關系,結婚不一定要相互喜歡,我們很合適。
「沈桑桑,嫁給我,你就是最尊貴的傅太太,想做什麼,玩什麼,我都不會幹涉。
「江恕,顧澤,或者你那些亂七八糟的緋聞對象,都不會有我更合適。」
他在我跟前蹲下,修長的手指撿起落在我衣襟的玫瑰花,湊到鼻尖輕輕嗅聞,語調愉悅:
「早點接受這個事實吧,你隻能嫁給我。」
我懵了一瞬,被他理所應當的語氣氣到。
下意識想和他吵架,又在看到他深邃的眼睛時愣住了。
太像了。
那隻傻小狗。
這些天,我一直在後悔,沒有親口跟他說一句「喜歡」。
哪怕騙騙他,也不至於讓他直到消失,都沒能擁有歡愉。
我悲哀地發現,我無法再和這張臉吵架了。
甚至生氣都不想,隻想痴痴摸著「他」,訴說自己的喜歡與思念。
我好想他。
淚水冰冰涼涼地滾落,甚至我都沒有發覺。
直到傅錦寧粗粝的指腹落在我的臉頰:
「你在想誰?」
他的嗓音暗含怒火:
「看著我的臉,你在想誰?」
我恍然驚醒,踉跄著後退,跌坐在花圃邊緣,裙子上沾了泥濘的土。
傅錦寧早已站起來,
皮鞋踩在我小腿邊,高大的身影遮住烈日的影子,徒留一片蕭瑟。
他嗓音很冷地警告我:
「我給你三天時間忘掉他。
「三天後,我們訂婚,我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心裡還想著其他人。
「你不會想要體驗我的手段的,所以,乖乖聽話。」
他彎腰,伸手要把我拉起來。
我拍開他遞到跟前的手,吸了吸鼻子,紅著眼睛笑了。
曾經,我最討厭傅錦寧的,就是他這幅高高在上的姿態。
仿佛所有事都在他掌控之間,所有人都不過是他手下的蝼蟻。
可這世間,怎麼可能萬事皆如他所願呢?
我仰著頭,聲音很輕地說:
「我喜歡他。
「直到他消失了,我才知道,原來不過短短幾天,就可以這麼喜歡一個人。
「我不想和你結婚,也忘不掉他,當然,如果你堅持,我也沒辦法拒絕,但我不喜歡你,一看到你這張臉,就會想起他。
「如果你情願做他替身的話,我很樂意和你一起生活,把你當成他,每看到你,就像他還在。」
我近乎挑釁一樣和他對話。
看他黑濃如墨的眸子,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暢快。
我就是在報復。
報復他S了「他」。
在「他」消失後,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像「他」一樣愛我了。
爸爸愛我,卻更愛公司。
媽媽愛我,卻更愛弟弟。
唯一隻隻愛我的小狗,卻因他而S。
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甚至有點恨他。
傅錦寧已經快要S人了。
「替身?」
他慢條斯理地研磨著這兩個字眼,驀地笑了,俯身蹲在我身前。
手指用力掐住我的臉頰,迫使我和他對視,直面他騰騰怒火。
「才不過一周,你就愛上他了嗎?愛上了一個傻子,一個什麼都不懂的蠢貨?」
他掐著我的手指收緊,嗓音越發狠戾:
「沈桑桑,你的愛,這麼廉價嗎?」
「不然呢?喜歡你嗎?」
我嗓音諷刺:
「喜歡一個總是看不起我,嘲諷我,打壓我的人,我賤嗎?」
傅錦寧愣了下,漆黑的眸子裡難得閃過迷茫。
下意識想說什麼,又在看見我下巴上被掐出的紅印時,無措抿了抿唇。
「我......」